作者:起跃
“孩子不是大公子的!”见娘子死了,春桃早已崩溃,对着对面的崔大公子,撕心哭道:“娘子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孩子不是大公子的,当初大公子救下娘子,她便知道公子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来提亲,她还是答应了。新婚夜你的幻香,之后你所做的一切掩盖,她都心知肚明,在你保全自己地位和颜面,把娘子一个人推出去之时,是她替你背负着所有的苦楚,一碗一碗地汤药喝下去,都是在偿还你给她的那一条命...”
两艘船只的距离在慢慢拉远,春柳凄厉的嗓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对岸。
骇人听闻的真相。
连崔家的人都被怔住了,属下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提醒崔万锺,“大公子,大局为重,大奶奶已经去了,此事不太妙,七娘子心中有恨,必不会放过咱们...”
崔万锺一动不动,像被摄了魂,脸色如被海浪泡过,白得吓人。
钱家的船只越来越远,属下顾不得那么多,拖着他往里走,“退,往后退!备好弓箭,弹药...”
钱铜冷眼看他们垂死挣扎。
她恨,恨得心口胀痛,阿姐多活了十来年又如何,全是苦厄。
她怎就遇上了崔万锺这个人渣。
一窝子的孬种,都去死吧。
对面的船只忙着布弓,一场打斗一触即发,钱铜淡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颗信号弹,最后一次与崔大公子喊话,“崔万锺,谁没见过烟花?我钱家今夜还给你!”
话音一落,一道光影快速从她头顶窜出,徇烂的烟花划破夜空,红光照着她脸,被水雾浸红的双眸冷如刀锋。
——
远处黑暗海域,几艘官船已环伺多时。
本以为钱家会与崔家打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迟迟不见双方开火,两艘船靠在一起耽搁有一阵了,四大家虽说暗里相斗,但家族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些牵扯,怕两家在谋划什么阴谋,王兆问道:“世子,咱们要动手吗。”
只有擒住崔家大公子,方能查清楚走私之事。
前面是朴家的领域,崔家的船只一旦越过去,官船便会与朴家正式交锋,还没到那一步,宋允执道:“击鼓,警示钱家的船只靠...”
话没说完,便看到一道亮光从远处升起,绚丽的色彩一瞬照亮了深海上空,光亮凝聚在一起,能清晰地看见一枚铜钱的形状。
信号弹一出,必有大事。
王兆猜不出是崔家的还是钱家在求援。
宋允执则沉默地盯着远处海面,火光亮起来的一俟,他面色聚变,“撤退!”
刚说完,“嘭——”黑海里的一艘船突然炸开,众人还未回过神,便看到了震撼一幕,一簇簇火光犹如夜空里的星星,一盏一盏被依次点亮,原本停留在海面上的崔家货船、一艘接着一艘爆炸,十一艘货船,把整个海峡黄金走廊照如白昼,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火海。
被推入海里的沈澈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今日轮到他在崔家的甲板上守夜,他正在船上看着烟花呢。
身旁女贼的人一把提溜着他的衣襟,说了一句,“宋小公子,走你!”之后便把他推入了海里。
“大胆狗...”寒凉入骨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有一些呛入口鼻,他艰难地从水里爬起来,耳边又是一道重物落水的声音。
沈澈回头便看到了适才推他入水的人也跳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开骂他犯的是什么病,便见他朝着自己推过来了一块浮木,急声道:“抓紧浮木,使出你吃奶的力气,往前游!”
沈澈一愣,立马察觉出了不对劲。
抓住浮木转过身的瞬间,身后的船只便爆炸了,大大小小的碎渣如雨点落在他的周围,热浪冲上他后脖子,他的头犹如火烤,下半身却陷在冰凉的海水里。
卷起来的海浪几尺高,他什么都看不见。
在陆地上,他尚能施展拳脚,濒死之时拉着对方一块儿同归于尽,水里不行,不知道游了多久,他四肢已麻木,胸腔要炸了。
意识模糊之际,那只手又朝他后脖子掐了过来。
他挣扎不动了。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先走一步。
他为国捐躯,死有所值,他们不必为他感到伤怀,姑母这回应该再也不会骂他废物,但愿世子能平安无事,早点杀了那女贼,替自己报仇。
——
隔了好几里,众人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
看着被烧成渣的崔家货船,宋允执面色铁青,退到完全的海域后,吩咐王兆,“堵人,把钱家七娘子擒了审问。”
今夜的阵势,无论是火药,人力,都足以让朝廷震撼。
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想捅破天?
紧要的一点,崔家十几艘货全被烧,走私的证据便也毁得干干净净。
黎明时,王兆便堵住了钱家的船只,与船上的人喊话道:“朝廷大理寺办案,还请七娘子随本官走一趟。”
出来的人却不是钱铜。
宋允执坐在船舱内,隔着一道窗扇,暗中观察,此人他认识,钱铜四大门神中的另外一位,名唤阿珠,名字像姑娘,实则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
“草民见过官差大人。”阿珠一上来便跪下行礼,似不太明白为何官船会拦住他,客气地询问道:“官爷,不知有何吩咐?”
王兆问:“钱家的船?”
“是的,小的乃钱家的渔夫。”
“七娘子呢?”
阿珠一愣,“七,七娘子不在船上啊,官差找七娘子有何事?大人可以直接上钱家寻人,像她这等小主子平日都在家里待着。”
不在?
王兆想往身后看,忍住了,问道:“崔家的货船被炸,是你钱家所为?”
“怎么可能!”阿珠彷佛被他的话吓到了,忙摇头,“奴才们不过是普通的渔夫,老实本分,即便有心也没有那个本事...”
王兆冷哼一声,质问道:“如此说来,昨夜崔家的船出事,你们不知?”
“草民知道啊。”阿珠神色突然悲痛起来,哭诉道:“崔家一家丧尽天良,可怜我钱家大娘子,那么好的一位主子...”
“大人不知,崔家出事前,大娘子便想和离了,可崔家大公子不同意,逃跑时竟偷偷把人给带走了,咱们在巷口才得知消息,连夜赶上去,还是晚了一步,大娘子为摆脱崔家,服了毒,见大娘子宁死也不愿意跟随,崔大公子心死,一道殉了情...”
简直胡编乱造!
宋允执听不下去,传信给外面的王兆。
“搜船!”
第21章
王兆亲自上船搜,如钱家的渔夫所言,钱家的这艘船不过是一艘普通的渔船,找不出半点火药和兵器的痕迹,也没见到七娘子。
倒是搜出来了满仓的鱼虾海鲜。
合着昨夜崔家十艘货船被炸,钱家忙着去捞鱼了?
见王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阿珠不好意思地饶了饶头,“千年难遇的机会,不捞白不捞,奴才运完这一趟,还得出去,烂了海里可惜了...”
商户眼里,一切都是钱。
王兆没听他多说,返回了官船,去见宋允执,“世子,下官四处都看了,船上没人,不像是藏匿,船上也找不出火药的痕迹,倒是装满了海产。”
海产?
那即使有火药,此时也闻不出来了,全被满船的鱼腥味盖住。
宋允执看向海面,一个晚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抹平,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他是万万不会相信崔家大公子会殉情。
可为何崔家的十艘货船会突然之间全被炸光,崔大公子自己也落了个尸骨无存的地步?
宋允执想起了那枚划过夜空的铜钱信号弹。
一张明媚而狡黠的笑脸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眸子一凛,道:“即刻回程!”
她早回了城内。
——
在崔家货船烧起来时,钱铜便带着大娘子的尸骨,坐上了一艘备好的小船。
在漆黑的海面上行了一夜,凌晨时到的钱家。
送信的小厮先一步快马加鞭把噩耗送回了钱家,马车一到钱家门口,所有的人都候在了巷子里。
海上浓厚的云雾跟了一路,乌泱泱地压在了钱家上空,钱铜先下车,面色苍白,身上浅桃色的衣裙沾了斑斑血迹。
虽说早听到了噩耗,三夫人还是怀了希望,颤声问她:“铜姐儿,你大姐姐没事对不对...”
钱铜垂目,没敢看她的脸,侧身让出了位置。
护卫阿银撩起了帘子。
出发前钱铜身上披着的一件披风此时正盖在了大娘子的脸上,一侧露出来的手,已经泛了紫,三夫人身上的血液急退,瘫软在地上,痛呼道:“灵丫头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
家主赶紧令人找来了担架,当年大娘子穿着嫁衣欢欢喜喜地离开了钱家大门,五年后,抬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钱铜跟去了三爷和三夫人的院子。
脚步停在门外,没进去,笔直地跪在了廊下,听着屋内一道道悲恸的哭声,“灵丫头啊,你要心疼死娘了,你糊涂啊...”
“娘早就告诉你早点回家,你怎就想不开,娘该怎么活...”
钱夫人忙着安抚:“娣妇节哀,万不能伤了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灵丫头没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还有一大家子人呢,鸣姐儿刚嫁出去,后半辈子还得依仗您不是...”
三夫人嗓子都哭哑了,“要不是顾着鸣姐儿,我真就一头撞死了。”
“是啊,鸣姐儿待会儿该回来了,看到姐姐这副模样,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入土为安,娣妇和三弟得振作起来,送灵姐儿这最后一程...”
扶茵赶过来时,便见钱铜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廊下。
衣裙上的水渍还未干透,脸侧沾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扶茵心口一酸,知道这一趟要了娘子的半条命,恨自己没跟在她身边,走过去跪在她身后,劝道:“娘子起来吧,不是您的错,您累了一夜,咱先回去换身衣裳可好。”
钱铜没动,也没回话。
跪了半柱香的功夫,老夫人跟前的刑嬷嬷来了,传话道:“老夫人传七娘子过去一趟。”
钱铜点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