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跃
王兆前几日还为此疼痛。
没想到今日钱家七娘子竟主动提出了雇佣这些人,任何形式上的施舍,都比不上给他们一份能长期养活自己的活计来得强。
酒楼茶楼乃富商敛财的地方,所需要的人都是最机灵的,没有几个商家愿意雇佣身体上有残缺的百姓。
王兆有些意外,心头对这位钱家七娘子的印象突然有了改观,颇有些刮目相看,问道:“所有人你都能雇佣?”
钱铜点头,兀自算了起来,“大人共捣毁了崔家五个牙行,若我没估错的话,共计有五百余人,其中离开知州府的占七成,余下三成妇人与身体残缺的,可有一百余人?”
王兆道:“钱娘子算的没错,如今留在我知州府的,还剩下一百二十五人。”他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完全清楚这些人的情况,提前说好,“七娘子要不要先去看看人?”
“不用。”钱铜道:“人如何,那夜我与姑爷都亲眼目睹过。”
王兆倒是一时忘记了,当初崔家牙行便是她牵头捣毁的。他余光瞥了一眼宋世子,世子与他一样,目光也落在钱七娘子脸上。
他眸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但王兆看得出来,他对七娘子的条件也有些意外。
钱铜道:“所有人我都要,另外我再雇佣三百余名流民,人到了我手里,我自会发挥出他们的用处,保准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扬州谋一份生计。”
一百多名残缺难民,加上三百多名流民,于一个商户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
先前应承卢家的盐引给了钱家,王兆原本是想把酒楼茶楼作为补偿,转让给卢家,可还没来得及与卢家家主谈,他倒是先惹上了一门官司。
一对比,王兆觉得钱家七娘子给出的条件,无可挑剔。
钱铜又道:“大人放心,酒楼与茶楼的价格,照时下市场价格来算,我不会少给一分,不过大人若是能再宽限我一个月,我感激不尽。”
宽限一月,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王兆不是蓝明权,不贪图钱财,可没有哪个当官的不图名。
若是扬州这一趟他跟着宋世子做出了政绩,一道名扬万里,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功勋。
王兆觉得可行,“钱娘子的条件本官已经知道了,钱娘子今日先且回去,待本官与上头商议后,明日再给钱娘子答复。”
钱铜也不急,“成,民女等王大人的好消息。”
王兆起身,亲自送两人出去。
一路上宋世子都没有回头,王兆便知道此事多半成了,崔家的酒楼茶楼,明日便会归在钱家七娘子头上。
——
看了一场热闹,又谈了一大笔买卖,从知州府出来,已经过了正午的点了。
她饿了,宋公子应该也饿了,钱铜让车夫就近择一家酒楼,“找个贵点的,好吃的,我与姑爷过去。”
崔家的酒楼一倒,便只剩下了朴家的白楼和一些散商开的小酒楼。车夫听说她要找贵点的好点的,便径直去往了朴家的白楼。
路上钱铜问身侧沉默了一路的宋公子,“你想吃什么,待会儿随便点,我缺的是大钱,从不缺小钱。”
宋允执今日对她难得没有冷脸,唇角微展,“好,你喜欢就好。”
便是这样的一抹笑,钱铜看愣了。
原来宋公子不带讽刺,真心笑起来是这等模样,钱铜盯着他唇角,像是看到了天上的明月,公子的笑颜当真是干净得如清泉冲刷下的初雪。
既然有如此利刃,平日里他牙尖嘴利干什么呢?
秀色可餐,她连饥饿都变得迟钝了。
宋允执对她毫不避讳的目光,今日也宽恕了许多,没出声制止,也没有转过脸,她实在盯得太久,他便问道:“想吃什么?”
“松花鱼,口水鸡,烤鸡烤鸡烤羊。”她觉得她能吃下一头牛。
宋公子知道再说下去,她会更饿,温声道:“再忍忍。”
今日的七姑爷很讨人喜欢,钱铜决定听他的话再忍忍,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挨饿,似乎也没那么难熬,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当看到‘白楼’二字时,钱铜一愣,看向马夫。
马夫已随小二拴马去了。
今日扶茵不在,马夫不了解她,自然也无法揣摩透她的心思,照得她字面上的吩咐,选了一座最贵的酒楼。
来都来了,就进去吧。
白楼的店小二也认出了她,愣了愣,忙与身旁的人吩咐一声后,上前笑脸相迎,“哟,稀客,七娘子今儿怎舍得来这儿了?”
钱铜看到了他面上的防备,无奈道:“肚子饿了,吃顿饭。”仅此而已。
店小二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客客气气把人请了进去,带她上了楼上的包房,“七娘子想吃什么,随便点。”
钱铜没客气,她是真饿了,点了自己喜欢吃的几样后,问对面的宋公子,“还需要别的吗?”
温和的宋公子很好说话,也很好打发,“足够了。”
等待的功夫,钱铜为他倒茶,嘴巴也没停,“白楼的菜品贵在海产上,这里的茶倒是一般,都是些散茶,你想啊,客人喝茶喝够了,哪里还能吃得下东西,所以,这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在,昀稹没经过商,不知这里头的名堂,等以后得空,我带你去各行各业走上一圈,你便知道这个世上,赚钱的手段五花八门...”
她喋喋不休,宋允执便默默地看着她。
他没料到她会以牙行那些残缺的百姓给为筹码,去拿崔家的酒楼。
在她提出条件之时,他不得不想起那夜,少女一身是血,安抚着倒在她怀里的妇人,她许了她将来,给了她希望,让她在美好的幻想中死去。
他以为,那只是安抚。
她却去做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今日她的行为,再一次让宋允执反思。
即便是她给他下了蛊,即便她曾一度想过要他的命,利用他拿到了账目,再去与朴家交易,拿下与朴家的茶叶生意,她千方百计地算计与他,然而至今为止,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未触犯过哪一条律法,反而她在造福百姓。
意识到这一点,宋世子对她便再也没有理由恨下去。
陛下曾道:“口不言利,口不言钱的思想,只会让人们停止前进的步伐,商户不可耻,赚钱更不可耻。”
矫枉过正,便会走火入魔。
这一刻的宋允执,又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只要她之后不走上歪路,他想他可以当先前的一切伤害,从未发生过。
崔家的酒菜和茶楼都可以给她。
钱铜并不知道,此刻她在宋公子的心里又得到了一次豁免,且评价如此之高,若是知道,她可能还会多要一些别的。
等候了一炷香,菜终于上来了,但比钱铜点的那些多出了许多。
全是一些昂贵的海产。
甚至还有鳕鱼,丹虾...
钱铜一愣,看向店小二,“我点错了?”
店小二笑了笑,躬身道:“七娘子没点错,今日大公子正好在酒楼,听闻七娘子来了,这些都是大公子送您的,只要七娘子吃得满意,今日点多少菜品,小的们都给您送上来...”
出手还挺阔绰。
看来这两年在海上捞了不少东西,发财了。
不要钱的东西最香,送来了总不能浪费,钱铜道:“替我多...”
“不必。”
钱铜‘谢’字还没说出来,便见宋允执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叠二十两的银票,当着小二的面,清点好了数目,正好五百两,抬手递给对方,“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对面的店小二愕然地看着他。
不明白这是何意。
钱铜看着一板正经的宋公子,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引来公子一记审视,她忙摆正脸色,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一叠银票,塞到了店小二手里,“姑爷说的对,咱们今日带了银票,替我谢谢大公子,多的就不用找了,当是钱家七姑爷赏给你的小费。”
第35章
店小二最终拿着那一叠五百两的银票,禀报去了。
给了钱更不能浪费,钱铜招呼对面的公子,“昀稹多吃点,五百两呢。”
想起他适才甩出那些银票,眼睛都没眨一下,钱铜觉得这人的性子应该是那种为了一口气,宁愿被打断骨头,也不会低头的人,她好奇问道:“你一分都没花?不是让你去资助亲人吗。”
她给他五百两救助亲戚,他全拿来为自己结账了。
宋允执:“不急。”
钱铜也不能当真用他的钱,“放心,我再给你赚回来。”
“好。”
钱铜喜欢有问必答的宋公子,贴心地为他布菜,“尝尝丹虾,这个头只有深海里才有,上回咱们在海里捞的那些,同它相比,都是小鱼小虾。”
可惜两个人就两个肚皮,撑死了也塞不下那么多东西,想起了那五百两银票,钱铜心疼,招来了店小二,让他备了个食盒,把余下的东西都带上,拿回去给钱二爷和钱夫人。
朴家深海里的东西,一般人可吃不到。
阿金提过去给钱二爷和钱二夫人,两人一看那菜品便知道不简单,心下有了猜测,问送菜的阿金,“七娘子在哪儿用的午食?”
阿金道:“白楼。”
两人脸色一变。
阿金又道:“朴大公子送的。”
两人脸色更不对了。
阿金:“姑爷没领情,付了银票。”
他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钱老爷问:“姑爷也去了?”
钱夫人紧张问:“有遇上吗?”
阿金点头又摇头,“姑爷去了,朴大公子没出来。”
那就好,两人松了一口气。
两年了,她一次也没去过白楼,说到做到,再也不与大公子有任何瓜葛,今日突然前去,也不怪两人紧张。
钱夫人看了一眼那食盒,心头有些泛酸。
想起当年自己跪在她面前相求,要她以家族为重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陌生又惊愕,至今都抬不起头,“怪就怪咱们没儿子,若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把她给绑在家里...”
她要喜欢谁,都随她。
事情都过去了,谈这些有何用,且以眼下的局面来看,当年的抉择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