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跃
钱铜满意地看到了沈公子面上的错愕,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打扰二人,冲沈澈一笑,“你们慢慢聊,我回一趟家再过来。”
钱家离茶楼并不远,二人只怕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她回去换身衣裳,好搭配这枚新得来的玉佩。
走出门槛时,她还在垂目打探着已被她挂在腰上的白玉坠子。
姿态可谓无比得意。
“宋兄。”沈澈这一声唤得愤怒又无力。
人已经走了,两人便可以畅所欲言,沈澈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允执便与他说了眼下的打算,“我与她成亲,钱家方才能被朝廷所用,你我二人前来扬州时,也算做足了准备,却屡屡败在她的手中,她的聪慧不容小觑,若有她助力,朝廷便能很快掺入到朴家的舰队中,收回扬州市场,指日可待。”
听他说了这么多,沈澈越听越觉得玄乎,“宋兄的意思是,为了策反钱家,你把自己的婚姻许了出去?”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还是发生在一向明智的宋世子身上。
是他糊涂了,还是宋世子被忽悠糊涂了。
沈澈提醒道:“钱家不过一个商户,那妖...钱七娘子再如何奸诈,还能逃出你我掌心不成?她绑架朝廷命官,在世子身上中蛊,单凭这两桩,便可让她吃牢饭,宋兄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
他又道:“此次前来扬州,你我目的是为查处四大家的恶行,新朝建立后,扬州四大家仗着地势和手里的资本,垄断盐,茶,丝绸香料等生意,拉锯贫富差距,造成四大家富得流油,百姓却被活活饿死的局面。崔家上回走私,钱家销毁其走私证据,足以见得钱家七娘子她能干净到哪里去...”
宋允执并非是为她解释,而是阐明事实,“崔家十船茶叶已到海峡线,若不销毁,必会落入朴家手中。”
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十船茶叶没了,今年朴家在海上的日子便不会太平,届时海盗猖狂,朝廷趁机插入自己的人,再有钱家的航线作为屏障,朝廷便可在黄海占据一席之地。
他相信她所说的投诚是真心。
“我在钱家已有三月,并未查到钱家有行违法之事,反之钱家设粥棚为流民施粥,摧毁崔家的酒楼,救出被骗百姓,广纳伤残,为其提供一条生路。”
宋允执道:“她不坏。”
沈澈脑仁痛。
成,若是她不算坏的话,他简直就是菩萨转世了,沈澈视宋世子的观念为稳中求稳,可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吗,他道:“即便没有他钱家相助,凭宋兄的本事,一个朴家,还能翻出天不成?
照原本的计划,本就是要杀出一条血路。
陛下早已同意出兵镇压,他为何不用?
宋允执沉默。
沈澈便仅仅地盯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一眼看得久了,慢慢地便在那张平静得淡然无波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蹊跷。
沈澈心头一跳,为自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猜测感到不可思议,“宋兄你是不是...”
喜欢那妖女?
他是堂堂宋世子啊,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满腹鬼点子的妖女动心...
然而沈澈并非真正的世家子弟,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与宋世子一样没有门第观念,即便知道贵族与商户的差距,也不是无法理解,且他从小混迹在一群小娘子中,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样的女子最能蛊惑男人的心。
像他这等浪荡子,喜欢的便是养在深闺里的乖乖女,一逗一个脸红,多有趣。
可正直如明月的宋世子不同,金陵那么多的高门世家,从不缺美貌的小娘子,这些年却没有一个姑娘能让他多看两眼。
能吸引他的,像是如钱家七娘子这类不按常理出牌,使用强硬手段,逼他就范的妖女。
一个男子一旦对一个小娘子有了兴趣,哪怕是恨,离喜欢也就不远了。
要命!
他怎么现在才明白过来,沈澈很后悔,他就不该把宋世子一个人放在钱家,不知道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切都晚了。
即便宋世子为这一场定亲说了无数个理由,他都一一反驳也没用。
宋世子用了真心。
心思缜密的宋世子,不可能猜不出沈澈那句话的后半句,可他静静地坐在那,过去良久了也没去反驳一句。
两人已定亲,早晚都会学着去喜欢对方,他没去否认。
沈澈有些崩溃,突然抱住脑袋一通乱挠,绝望地道:“我会被长公主的长矛戳死。”当初就是他非得缠着陛下,要为他找个得力的助手。
陛下很给他面子,直接找了宋世子。
这回好了,宋世子来了扬州,没把朴家打倒,先把自己送了出去。
宋允执看了一眼懊恼地想一头撞死的沈澈,缓缓放下茶盏,淡声道:“与你无关,我自会解释。”
事到如今,沈澈再去反对已没有了任何意义,他发自肺腑与宋允执道:“宋兄,你出生在侯府,自小站在顶端,学到的是如何拯救苍生,舍己度人。钱家七娘子不同,她生活在底层,从小所学乃如何从别人手里抢到一口吃食,怎样才能置他人于死地,唯她独活。你们的观念不一,之后会体现在各个方面,宋兄既然选择了她,便要做好心里准备。”
若是拼拳脚和权势,沈澈相信宋世子会赢,要在感情上较量,干净圣洁的宋世子不一定会是妖女的对手。
他怕宋世子会吃亏。
宋允执理解他对钱铜怀有敌意,正如最初的自己对她也有偏见,然而接触了之后,她除了奸诈一些之外,本性是良善的。
他道:“她已与我保证,不会再行恶。”
沈澈心生佩服,暗道也只有宋世子这样的人,敢去相信一个商女的保证。
他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想过无数个可能,猜测着妖女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胁迫宋世子同意定亲,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澈揉了一把脸,慢慢消化这桩意外。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嗓音:“姑爷,夫人听说小公子回来了,已令人备好了酒席。”
是钱夫人身边的奴婢冬枝。
沈澈往好了想,他能出席宋兄的定亲宴,且还是独一唯一的亲人,又觉得备有面子,既然宋兄已经做好了选择,这定亲宴,他无论如何也要去讨一杯酒喝。
沈澈起身推开门,“有劳钱夫人招待。”
与姑爷相比,这位宋小公子热情许多,面对钱家人应付自如,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尤其是钱二爷,两人对饮上,喝得脸红脖子粗。
钱二爷一饮酒,便喜欢托大,仗义地道:“小公子放心,以后啊,你和姑爷便是咱钱家的人了,我钱家不说旁的,手头上倒是有几个钱,保你们兄弟二人一辈子荣华,没有问题。”
说话的口气与钱铜当初劫下他们时放下的豪言壮志,如出一辙,沈澈感激地道:“承蒙二爷关照。”
“应该的。”二爷大着舌头招呼道:“小公子多吃点菜,在外跑了一个月,人瘦了脸也黑了,这几日便留在府上,多补补...”
沈澈接受了他的关爱,一杯一杯酒下肚,跟着二爷一道大着舌头说起了胡话,“今后我兄弟二人在扬州,就全仰仗二爷了。”
钱二爷很喜欢这位小公子,“自家人不说这些,等小女与姑爷的婚事办成之后,便也替小公子寻一门家世体面的姑娘,早日成家。”
“多谢二爷操心。”
钱二爷摆摆手,“这算什么,我钱家将来指日可待...”酒喝多了,有些尿急,钱二爷忍住不了,与沈澈道:“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半个时辰了都没回来。
等众人察觉到人不见了,才开始四处寻找,找遍了茶楼也没见到人影子,正着急,一位百姓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酒楼便高声呼道:“卢家雇人把钱二爷打了!”
适才钱二爷去解手完,听到外面吵吵闹闹,问小厮怎么回事,小厮便上前去打听,回来后禀报,说是卢二爷拉着板车,沿路在促销卢家那些压在箱底的绸缎。
没料到卢家竟到了这个地步,钱二爷想着总不能把人逼死了,让人备上银票,出头把卢二爷手头上的绸缎都买了下来。
卢二爷感激涕零。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便聊上了,聊起当年一起在扬州打拼的日子,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年少时还曾一块畅想过家族未来。
就眼下两家的形势卢二爷似乎有意求和,便相约钱二爷去了附近的茶肆。
两人坐了一阵后,卢二爷先走,钱二爷酒饮得太多,坐在位子上缓了一阵才起身,谁知刚从茶肆出来,便被一群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卢家仆人围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拳打脚踢,看那架势,是想往死里揍。
小厮拼命去护,可他一个人哪里打得过十几个,一面护着主子一面高呼:‘卢家打人了!’,情急之下托了看热闹的百姓去茶楼里送信。
自从上回卢家状告钱家,没成功后,便不再吭声,夹着尾巴做人。
没想到钱家今日办喜事,卢家竟会对钱家家主下手,下的还是死手,等宋允执、沈澈,和钱家人赶过去,钱家家主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49章
钱铜为搭配那枚玉佩,特意回去换了一身最近的新布料。
染坊染出的新色,朱磦色,再经绣娘之手绣了团花簇锦的纹样在胸前,短臂内则着一层轻薄白纱,下裙为石榴裙。
很像金陵女子的打扮。
钱铜问扶茵,“怎么样?”
“好看。”扶茵点头,自家主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何况今日人逢喜事,她面含春风,眉间添了几丝女子的娇媚之韵。
怕钱铜觉得自己敷衍,扶茵又补了一句,“娘子,姑爷会喜欢的。”
“谁说我是给他看的。”她穿衣从不给谁看,只为取悦自己,钱铜伸手在她额间弹了一下,惩罚她的自作聪明,“走吧,宴席快散了。”
人刚出钱家巷子,便遇到了急着赶回来报信的阿金,一脸怒色,着急禀报道:“娘子,家主被卢家人打了!”
钱铜一怔,“谁打了谁?!”
阿金咬牙道:“卢二狗那个老东西,咱们先前饶了他,没把他赶尽杀绝,他倒好,自己来找死,今日在街上趁家主醉酒,带着卢家仆人,使了闷棍子...”
钱铜脑袋一炸,脸色冰冷,“父亲怎么样了?”
阿金不敢隐瞒,“断了两根肋骨,人至今还昏着,夫人已送去了医馆。”阿金顿了顿,到底没将姑爷交代的那句,“叫七娘子万不可冲动。”告诉她。
卢家当街打人,欺负人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忍的?
阿金恨不得立马赶去卢家,揪住卢二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家主身上有多少伤,他便让卢二爷身上一处不少。
钱铜也没料到卢家还没死心。
钱二爷平日里看着结实,实则内里空虚,夜里一关上门便与钱夫人叫嚷,不是这痛便是那痛,今日竟被人打断了肋骨。
卢家想找死!
“把卢家围住,一个都不许跑。”先前二公子跑了,至今还没找到,怕卢二爷故技重施,钱铜没坐马车,带上扶茵,阿金驾马直冲去卢府。
——
另一头宋允执把钱二爷抱去了医馆。
看着躺在榻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看不出原样的钱二爷,钱夫人哭得晕天暗地,大骂卢家不是个东西,当下便要嚷着亲自去报官。
宋允执派沈澈陪同钱夫人去知州府报案,暗里交代道:“叫王兆即刻派人去卢家。”
之后便留在医馆看顾着钱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