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南渡
姬云梵眼睛越睁越亮,兴奋得跳了起来,举着手里的泥人欢快地喊:“谢谢表姑!”然后撒着小步子跑远了。
沈如安目送他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冷淡下去。
她唤来婢女,语气低缓却藏着一分急促:“去一趟云和堂,告诉青羽,就说我有事与他商议,今晚三更,在东阳侯府后巷见面,不得误。”
婢女领命退下,沈如安转身走入庭中花荫,指尖落在那株新开的蔷薇上,缓缓扯下一瓣花。
丰都城中已有风声传开,东阳大都督姬阳,将于明日归府。
这一消息如水波般扩散,在牢中也未能止息。狱卒边放饭边闲谈:“明日都督就回来了,啧啧,不知这牢里的二夫人,届时是生是死。”
姜辞坐在牢房角落,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稀饭早已凉透。
她没有动,双膝抱在胸前,眼神沉静如冰潭。火光从狱门外晃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阴影。
“姑娘。”晚娘低声唤她,将那碗饭推近几寸,“本来就没油水,你又瘦了许多,再不吃,身子如何撑得住?”
银霜也在旁边轻声劝道:“小姐,你若病倒了,谁还替自己洗清冤屈?”
姜辞的眼神却忽地冷了几分。她望向那扇紧锁的牢门,语气淡漠如刀锋:
“姬阳不蠢。”
“那封信若真是我写的,他稍加细查,必能看出端倪。他回去看那字迹,再翻我的笔录,就知道不是出自我手。”
她声音虽轻,却每字如钉:“可那天晚上,他烧了凉州带来的东西,毁了我托父亲找来的医书,命人将我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
她眼底泛着寒意,似有烈火压在冰层之下:“我险些死在这里,是他亲手造成的。”
“我要的—
—就是他心中的那一分愧疚。”
“我赌他不是铁石心肠。”
“我要让他亲手将他拿走的,通通还回来。加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点冷决,“为此,我要饿自己一天。等他回来,让他亲眼看到我这副模样。”
晚娘眼眶发红,端着那颗早已硬掉的白面馒头,又凑上一步:“姑娘,真不吃一点儿吗?就一口,也能缓缓气啊。”
姜辞抬手,轻轻将馒头推开,语气温和,却没有一丝退让。
她仰头望向那堵墙上唯一的小窗。
铁栅栏外,是青白色的天光。窗外无风无声,却仿佛遥远地传来紫川的风声、马蹄、晨钟与远山。
她想起了父亲,那总在灯下伏案的背影;想起了妹妹,那个总缠着她讨糖吃的孩子;也想起谢归璟。
那个在紫川时常骑白马送她梅花糕的少年,眉眼温和,气度从容,总在她年幼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她以为,那就是爱了。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是世人眼中温润如玉的良人,而她,也曾在梦中一遍遍描摹过嫁给他的模样。
她想,自己曾是喜欢谢归璟的吧,在紫川的时候。那种喜欢像春水初融,悄无声息地生出,却也在她到了丰都后,从时光流转中慢慢淡去。
现在回想起来,她不再心动,也不再遗憾。
她只希望——
他能娶一位心仪的人,平平稳稳,过他想过的日子。
那才是她,真正想给他的祝福。
思绪万千,在这沉寂如井的牢房里,一一浮现,又一点点落下。
她收回视线,眼神一寸寸收敛,只剩下最深的沉静。
日头偏西,暑气未退,丰都城上空的浮云低垂,似也压着整座城的空气沉沉难散。
姬阳一身玄衣黑甲,马踏尘土而归。他未进府门,也未卸甲,只一声不吭直奔督军署,铁骑急停时尘沙四起,马嘶长鸣。
“都督回来了!”守卫惊觉,齐齐行礼。
越白连忙迎上,低声在他耳边禀道:“主公,夫人前些日子在牢中中毒,差点没救回来……”
话音未落,姬阳眼中猛然掠过一抹凌厉之色,眉峰紧锁成一道冷线。他将马鞭甩给越白,沉声喝出一个字:“带路。”
他步伐极快,几乎是疾行而入。
地牢建在督军署最深处,地势低湿,砖石淌着水渍,墙面青苔斑驳,一道道铁门接连打开,沉重声响回荡在这无光的囚牢中。
终至最深处,一扇生锈的牢门后,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蜷缩着。
姜辞就坐在那一角,身上衣服松垮,干瘪的布料裹着几乎瘦得脱形的身体,裸露的小臂苍白一片,像雪中枯枝,她双手抱膝,头枕在臂弯里,听见门外的响动,才缓缓抬头。
她眼神迷蒙,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时认不清眼前之人是谁。
直到看清那一袭玄色战甲,那双冷峻沉稳的眼——
她睫毛微颤,目光瞬间红了,鼻尖也酸得发涩。
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出声喊他,只静静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块仅有的浮木。
那一眼望来,姬阳胸口骤然一紧,像被无形的刀抵住了心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骨节发白,指甲隐隐刺入掌心。
“还不快开门!”他怒喝一声,声如骤雷,吓得牢头踉跄应声,颤抖着手去开门。
姜辞听见这熟悉又冷硬的声音,试着想站起,却因长时间未进食,双膝一软,眼前一黑。
她的身体踉跄着朝前扑倒,姬阳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她扶住。
她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胸口倒下去的。
他低头,就见她紧闭着双眼,唇角有一丝干裂的血痕,脸上苍白不见血色。
“姜辞……”他喉结滚动,声音一哑。
而这时,她却忽然费力睁开眼来,眼里含着一层薄雾,虚弱地望着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句话从唇间挤出:
“都督……我没有……背叛你。”
她的声音极低极低,像是最后一口气,刚说完,睫毛一颤,整个人昏了过去。
姬阳怔住了。
她说她没有背叛他,他想说“我信你”,可这一句话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来。
这一刻,姬阳的心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姜辞,把她打横抱起,低声却冷硬地吩咐:“快,叫大夫!”
第24章
督军署后院的静室里,姬阳一步步走入,怀中抱着昏迷的姜辞。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冷清整洁,窗纸掀着夏风,带来一缕淡淡的檀香。
姬阳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宇紧拧,将她轻轻放在那张他常歇息的榻上。
女子沉眠不醒,鬓发贴在鬓角,额间一层冷汗,像是连做梦都未曾得片刻安宁。
随行的行军大夫匆匆赶至,背着药囊上前,在榻边跪坐,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晚娘与银霜亦随后而至,神情紧张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姬阳站在一侧,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开床上那人。
大夫诊脉良久,终于松开手指,抬头禀道:“夫人确曾中毒,那药毒性极阴,本就损人阳气,牢房潮湿阴寒,更添凶险,如今虽然转醒,但身子虚极,怕是要长养调理数月,稍有疏忽便落病根。”
姬阳垂眸,声音低沉:“性命无碍?”
“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大碍。”大夫恭敬答道。
“药方写了?”姬阳伸手。
大夫递上,他接过来看也未看,便随手塞进了怀中:“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夫告退,屏息退出房间。
姬阳这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站在角落的晚娘和银霜。两人神色憔悴,衣袂沾灰,面色泛黄,分明也是这段时日牢狱之苦的痕迹。
他淡淡对着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先回府收拾收拾。姜辞这里有我,也有大夫,无需你们再操心。”
晚娘和银霜对视一眼,虽舍不得离开姑娘,却也知大都督性子严肃,只能盈盈一礼:“是,奴婢告退。”
二人刚走至门口,姬阳又抬眼唤了一声:“越白。”
门外早候着的越白立刻应声入内。
“叫人备车,送她们回府。”姬阳声音依旧冷淡,却不觉带了点温度,“莫让街上人看了去,说我东阳侯府苛待下人、不近人情。”
“属下明白。”越白领命,恭敬地领着二人离开。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姬阳走到案前,倒了一杯茶,他握着茶盏,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女子依旧紧闭着眼,身形纤弱。
他喉间微动,似有话欲说,却终究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陆临川的声音:“主公,有军报。”
姬阳将茶盏放下,转身取下放在案上的佩剑,脚步利落走至门口。
屋内,榻上的女子眼睫微颤,悄然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探到门边,刚想探听些什么,忽而,脚步声又自门外折返而来!
姜辞瞳孔一缩,立刻回身躺倒,闭上眼睛,将气息缓缓压下。
房门轻响,是姬阳回来了。他走到榻边,低头一看,少女仍安静地卧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伸手将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替她掖好,便提剑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门外再次恢复寂静,姜辞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靠着枕头,目光落在门口,神情复杂。
督军署内,阳光才透进窗棂。
陆临川一身戎装,持卷快步入内,在厅中拱手行礼:“主公。”
姬阳正倚案而坐,抬眸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