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第58章 略显假意,不见真心
这不是哥哥第一回帮她看功课,以往哥哥总是坐在书房西隅的茶几旁,一边品茶一边同她讲解课业。
对哥哥而言,这是一种小憩,并不算正经的读书。
而今日,哥哥却破天荒地走至他那张等闲不让人近身的黄花梨木书案前,将萤儿姐姐的文章铺于其上,再由青石纸镇压住,似要品读状元文章一般,郑重其事。
这是两篇有着完全不同见解的文章。
左手的这一篇,秀气的簪花小楷,字迹清晰,挑不出一点错处,光看字便能联想到写字之人的恬静婉约,让人心生向往。
杜衡一字一句认真地阅览,此文通篇充斥着写文之人对班昭推崇的女德的敬畏之心,就如同他见她的第一回,那个小心翼翼,妄自菲薄,柔弱可欺的她。
想到那日,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婉仪见哥哥神色有些凝重,以为哥哥对萤儿姐姐的文不满意。
不可能啊?上回萤儿姐姐教她的功课,连白先生都说好,这篇可是萤儿姐姐给她亲示之文,哪怕是看多了上佳之作的哥哥,都不该是这般犹如乌云密布般的压抑之态。
她只觉不对,便张口维护:“这是姐姐亲写的,写得好极了,哥哥不是女子,哪怕读再多的书,也读不懂女子的四书五经。”
杜衡并未回应胞妹,转而看向右手边的文章,顿时眼睛一亮。
若不是杜衡见过苏萤那本借还录上用瘦金体写的书册名,他不会想到这左右两篇竟会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见过苏萤用魏碑体写的经文,当时就已惊为天人。他以为,作为女子,苏萤不仅写得一手标准的闺阁体小楷,还甚是精通魏碑,便已够惊世骇俗。可没想到,令人惊喜的还在后头。原以为她用瘦金体的行楷题写借还录的书名只是凑趣,未曾想这才是她最为擅长的书法。
通篇文字,潇洒肆意,一点没有柔弱之气。字形俏丽,笔力清劲,让他想起在东院花厅之内,那个神情自若,从容解决笔墨陷阱的窈窕身影。
他不禁双手将文章捧起,仿佛这样便能离真实的那个她更近一些,一字一句他轻轻诵读,好似倾听她藏在内里的心声。
她同他一样,不喜男尊女卑,只愿举案齐眉。
她也同他想的一样,勤这一字,不分男女,人人适用。
她说孝顺公婆与孝顺父母不能顾此失彼,唯有不父不母者不得子女孝心。
他似乎看到那个被继母、亲父轻视冷落的她,虽然他对她在乐清之事知之甚少,仅从母亲口中听得只言片语,但他却从她的笔墨之间,清晰地感受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凭借一己之力抵抗来自周遭的恶意。回想起那日藏书阁内,被母亲言语相逼,却仍昂首、不卑不亢的她,他只觉得心口莫名的堵塞。
有他在,这些事不会再发生了!
婉仪见哥哥眉心紧蹙,面似寒冰,哪怕萤儿姐姐写得真的不如哥哥的意,哥哥也不必如此紧绷,犹如一张即将射出穿心之箭的弓一般,生人勿近。
哥哥身形修长,她只能踮起脚尖,伸着脖颈,才堪堪看到他手中那篇萤儿姐姐写的文章。
“哎呀,我拿错了!这不是萤儿姐姐的功课!”
婉仪心道,难怪哥哥表情不佳,原是她将萤儿姐姐写着玩的那张纸也一道拿来了。
她说着便要从哥哥手中取回那纸,她本就不算高,更何况哥哥还比她高了一头半,正准备奋力一跳,哥哥却反手将那纸轻轻收于袖中。
婉仪急了,哥哥这是打算找萤儿姐姐兴师问罪吗?
“哥哥,这是萤儿姐姐做着玩的,不能作数的,你别去训她。”
杜衡一听,莫名道:“我几时说了要去训人?”
婉仪不自觉地嘟囔:“可惜书房没有铜镜,要不你去找春暖要面小镜子照照?”
她摇着哥哥的衣袖,问道:“那哥哥为何要收了萤儿姐姐作着玩的文,却不收她那份正经功课?显见是觉得她写得不好,要同她理论去的。”
“哥哥,好哥哥,这确是我无意间拿错的,萤儿姐姐原本也没打算给人看。您把那纸还我吧!”
在胞妹的解释央求之下,杜衡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冒失,遂将那纸从袖中取出,可是他有些不舍,就这样交了出去。
一时念起,他故作严肃道:“还你可以,不过此文确实离经叛道,未免日后酿成大祸,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婉仪没想到萤儿姐姐的文如此严重,她自是相信哥哥的话,于是连连点头道:“妹妹都听哥哥的,只要别为难萤儿姐姐便好,她定是无心之失,哥哥莫要怪罪。”
杜衡见她慌张,神情依旧肃然,实则眼底笑意微露。他强自收敛神情,语气却已不再冷硬:“你既不愿我去训她,可该点明之处却不能就此视而不见,放任不管。”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这样吧,品评功课一事,我来代你做。我会依你字迹,拟一段评语,由你交给她,既不伤她颜面,也不失规矩,可好?”
婉仪听得认真,立刻点头:“哥哥此法甚好!如此,萤儿姐姐便知道文章哪里不妥,又不会因知是你指出而羞惭,正是两全之法!”
杜衡见胞妹并无异议,便从书案的暗屉之中取出一本新册,翻至第一页后,他特地选了一只笔锋柔软的羊毫,模仿胞妹的字迹,书写道:
“今日细读此文,通篇规矩,句句切题。可见行文之人,对《女诫》所述之义熟记于心。
......
全文引经据典,尤以齐女为例,‘夫死不再嫁,侍奉公婆,坚守妇道’,如此孝妇,与题中三德之孝顺公婆照应,有理有据,切中要意。
......”
苏萤是如何在文中胡诌,他便也在点评中依样胡诌,写着写着不禁嘴角一弯。
一页评语书毕,他才翻至第二页,敛了笑意,停笔微顿后,方缓缓书写心中真意:“可惜,文中未见己意,好似鹦鹉学舌,行文虽有章法,却略显假意,不见真心。”
第59章 原来前面都是铺成,后面这句才是点评
程氏兴冲冲地前往老夫人那儿,已是数日之前。
虽说老夫人不让朝霞去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程氏前脚才说怕自己过了病气,后脚便精气神十足地拿着一封信求到她的面前,老夫人心中已明白几分。心中暗道,把松影拨去东院,实是明智之举。
程氏极尽所能将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从头到脚夸了一遍:“母亲,您可曾记得?多年前我堂妹回京探亲,曾带着瑾娘上门。那个时候,瑾娘已是粉雕玉琢般精致,这么些年过去,定是越发出挑了。”
老夫人只瞧着程氏递来的信,对她的话充耳未闻。
直到程氏终于停下嘴,老夫人才将视线从信上挪开,只见她目光如炬,直问道:“你堂妹信中之意,昭然若揭,你真想好了?”
程氏没想到婆母竟一语道破,讪笑道:“信上说了,若是无意,她寄住一年便回。好歹也在京城教养过,总比一直留在闽西好。”
“你不怕家里一下多了人,衡儿备考有碍?”
老夫人的声音微沉,双眼带着几分严厉,当初来了个萤儿,程氏便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埋怨。如今自己外甥女来了,且明摆着就是冲着衡哥儿来的,这回倒不怕衡哥儿受影响了?
一句话问到程氏痛处,亲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她语气怒中带怨,又含着几分嘲讽,回道:“衡哥儿一早便说了,府上多一名寄居的亲戚,不会让他分了心志,否则便是太过轻看他十余年的寒窗苦读。”
说着,程氏嘴里又嘟囔道:“府里已经有了一个,再多一个又能如何?”
只是她声音甚小,老夫人未曾听清罢了。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做母亲的都没有意见了,我这做祖母的更说不得什么。不过还是那句话,若是日后你真的满意瑾娘,一切还是待衡哥儿春闱后再挑明。”
程氏见婆母松口,遂满嘴应承道:“这是自然,婆母放心。我是衡儿的母亲,怎会明知他用心备考,而去做那些分他心思之事。”
“况且,瑾娘再好,也不是上佳人选。母亲可记得,那日菩提寺外见到的许夫人?”
程氏不愿婆母以为她只是护短地维护自家外甥女,遂将心中盘算告知:“衡哥儿日后可是要大展宏图的,有个能帮衬的岳家才是重中之重。”
什么瑾娘不瑾娘,只是她用来对付容氏那个外甥女的工具。衡哥儿是见得少了,等瑾娘来了,他便知道这世上要样貌有样貌,要才情有才情的,可不是只有她苏萤一个。衡哥儿聪明,只是这三年守孝将他的见识困住了,日后见的多了,便不会再像这般稀奇。
老夫人听后,才终于正视程氏,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你呀,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糊涂的时候也是真糊涂。既然心中有数,你这外甥女的事便更要慎重。万一日后顾此失彼,怠慢了许家小姐,便更得不偿失。”
程氏听婆母赞同己见,心中不免得意几分,道:“媳妇省得,不瞒您说,人家也在挑咱们。总之,瑾娘是以照顾我身体为由,寄居一年。日后是留也好,去也罢,绝不会落人口实。”
“好,就按你说的办吧,既然如此,这一年便让瑾娘好好陪陪你,府里琐事就放心交由若兰打理罢。”
老夫人这招等价交换,让程氏一句话堵在嗓子眼。
她所求之事,婆母已然应允。可她没想到,原本打算待雪鸢等人的官司一了,便能重掌中馈,如今却被婆母一句话驳了回去。
谁曾想,她是才得了芝麻又丢了西瓜。
不,瑾娘可不是芝麻,是她日后对付苏萤和容氏的利器。只要瑾娘将苏萤比下去,衡哥儿便会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待他春闱高中,新媳妇儿一娶,容氏迟早要回她的偏院。到时候,哪怕有衡哥儿挡着,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婆母,有儿媳的枕边风吹着,日后还不是唯她一手遮天。
程氏看着眼前说一不二的婆母,似乎看到了一年后的自己,心中不再有怨,而是出乎老夫人意料的,恭敬行礼道:“是,一切皆听婆母的。”
待婉仪将杜衡写的评语递给苏萤,已是小年之后的事了。
这些日子,苏萤想趁着没有功课,尽快核查完所有书目,年后能着手类目划分。于是她一直在藏书阁中。
婉仪见不着她,唯有将评语亲自送去藏书阁。可她又有些心虚,哪怕哥哥的字在她看来,已将她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她也得放些时日。否则,才几日工夫便做完点评,不知萤儿姐姐会否起疑,向来需要花时日在功课上的她,怎么这回如有神助?
最后,还是苏萤完成初期核对后,才想起点评一事,找了婉仪过来。因白先生未提篇幅,所以她不曾像之前那般长篇大论,而是点到即止地指出文中妙处,也适当提了些不同见解。总之,这些对她而言,只是流于俗套的应付罢了。
她本以为婉仪也只是将点评作为功课的一部分,可谁知,她竟如此用心,特地用了一本新册记下。
她直夸婉仪上心,婉仪倒是羞赧,摇头谦虚道:“没有,没有!是,哥,哦不,是刚好有一本新册子,便拿起来用了。”
平日,婉仪总是要同她谈天说地一番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可今日,她却放下册子与文章便要走,着急得连苏萤写的品评都忘了拿。
“萤儿姐姐,我还有母亲让我做的绣活没做,我先走了。那个,评语,的确是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你可以,可以改。”
原来是怕自己写得不好,才支支吾吾,害羞不已的?
苏萤笑道:“点评,点评,本就是各抒己见,没有对错,更无关好坏。”
她未强迫婉仪留下,若是真有女红绣活,还是放了婉仪去的好。不擅绣活的她,深知女红之苦。
目送婉仪离去,她坐于书案前,打开了那本册子。
第一页便是婉仪的评语,可见是仔细看了她那篇俗文的,点评得有板有眼,甚至有些过于夸赞,苏萤看得失笑。
她不知道婉仪羞怯什么,在她看来,这点评按白先生的要求而言,已是极好。
似乎评语就此一页,本欲合上书册的她,发现书页之后隐约还有墨迹,遂翻页查看,果然还有几句未尽之言。
“可惜,文中未见己意,好似鹦鹉学舌,行文虽有章法,却略显假意,不见真心。”
苏萤恍然失笑,原来前面都是铺成,后面这句才是点评。
婉仪什么时候也这般调皮了?
所以,她才不好意思地着急要走?
苏萤并不觉得恼,也不觉得婉仪说的鹦鹉学舌,略显假意之话不中听,本来她写的那篇文章便是应付了事之用,通篇迂腐之气连她自己都有些不适。
只是没想到,婉仪竟然与她持有相同想法,只道是相处久了,姐妹之间心意相同,于是她心情甚佳地研墨执笔,不愿辜负婉仪与她相知之情。
第60章 她说,“婉仪”是她的知己。
“妹妹所言极是,文中之言确实人云亦云,只是世道如此。若不顺应,反被指为异类,遂将真心敛藏。
世间所谓女德,多以卑微为颂,可笑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