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草芋圆
他借着这点小灯,从桌案上取来一卷文书,看着像官署带回的公文,坐在床头摊开了阅看。又取来一张白绢,提笔蘸墨,偶尔思忖着写下几个字。
章晗玉睁开一条缝,瞥见文书末尾盖的红色大印:大理寺印。
半夜三更地审阅大理寺文书?
凌凤池握笔在白绢上书写。
沙沙声响中,她静悄悄地张开一线眼帘,眯看一眼。
【头一次示警,二月中。国丧期间。】
思忖片刻,又写下第二行:
【第二次示警,三月末,春日宴前。
与马匡供状分毫不差。】
章晗玉瞥见“马匡供状“四个字就精神了。
托高宫令的福,这老混球终于也蹲大理寺狱了?
装睡不醒的人没忍住,嘴角微微一翘,又迅速拉平。好在灯光微弱,帐子里阴影浓重,看不清晰表情。
她眯着眼睛等,凌凤池却又什么也不写了。
人靠在床头静静地思忖。屋里沉寂很久,章晗玉在等待中几乎睡着,听到一声轻声喟叹。沙沙笔声随即响了起来。
她撑着睡眼去看:
【作恶之前,预先示警,屡次提醒于我,何解?
其中可有隐情?被迫无奈之举?】
章晗玉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什么,装睡紧闭的眼睑细微颤动几下。
二月中……三月末……
不就是她两次提醒对方,局面危险,看顾好小六郎?
马匡那混账,在大理寺都供出些什么东西!
正想到这里,耳边却又响起微小衣袂声。她迅速闭眼。
凌凤池起身把白绢递去门外,吩咐:“烧了。”
门外伺候的,还是掰手腕输了的凌万安。
凌万安表情发苦,接过白绢后人不走,低头回禀:“六郎来寻阿郎。人就在院外。”
凌凤池皱了下眉。
“这么晚了,叫他明日再来。”
“回禀阿郎得知,“章晗玉在屋里听到门边模模糊糊的声响。
“拦过了。拦了好几回。长泰拦着六郎,从外书房拦到婚院门外,咳,动了几回手了。六郎坚持要见阿郎,为主母求情……”
凌春潇确实人就在婚院外。章晗玉隔着整个庭院,在屋里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院外的嚷嚷声。
她恍然想起,小六郎早晨来见她时,提起的:“替长嫂求情,免除三个月禁足。”
自己连哄带骗,他还当真来了。
向来不怎么多的内疚情绪,在心底泛起稀薄的一点点……当然了,还是不怎么多。
院门外情绪激动的嚷嚷声传入耳朵,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再度惊醒时,耳边已恢复寂静。凌春潇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响,婚院的男主人提灯进屋来,把灯笼放去桌上。
章晗玉没忍住,轻轻地笑了声。
“醒了?”
早醒了。也不想瞒他。
“凌相不该娶我的。“章晗玉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对床外仰头浅笑:
”原本凌家家规严整,风平浪静。自从娶了我之后,夜夜有事,处处失火,把你忙成这样,半夜三更也不能睡。凌相后悔了么?”
话这么说,她可没什么同情心。
被强娶的是自己,又不是对方。
她原本筹划得好好的宫中女官升迁路,大好前途指日可待……当她很想嫁来凌家么?
凌凤池却也稳得很,不为她的话语所动摇分毫。
连话头也不接,只道:“醒了就好。正好有一件事想问询你。”
床头边的小油灯早被风吹灭,又被重新点起,朦朦胧胧的灯光映进帐子。
凌凤池洗净了手回来,重新坐在她身侧。
带着水汽的微凉的衣袖拂过她的脸颊,把一卷文书放在枕边。
“大理寺昨夜拘押了马匡。他有不利于你的供词。关于谋害六郎的几次动作,晗玉,你有什么好说的?”
章晗玉大觉意外,飞快地瞥去一眼。
大理寺机密重案,怎会开口当面和她提起?不都该死死瞒着,寻机会揪出破绽?怎么倒跟她直言不讳起来了。
凌凤池还在平静地陈述。
“刚刚六郎在院门外与我争执。我听他话中的意思,今日你劝说他不要入宫?说局势危险,有人意图害他。”
他的目光注视过来。
“加上之前两次,这是你第三次提醒他危险。”
章晗玉心里腹诽。
小六郎那个漏勺……吵个架都能把早晨的事全漏光了。
卷轴在面前摊开,果然正是她自己偷瞥到的大理寺公文。
凌凤池指着中段口供,示意她看。
“二月中,三月末,马匡供认你两次意图谋害六郎。大理寺对你有疑问,被我压下了。到底是怎回事?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这边不吭声,凌凤池语气更加和缓。
“是不是你义父亲自下令?逼迫你行事,你不得不听从?”
其实猜测得八九不离十,章晗玉偏不想如实地告诉他。
老老实实说了,人家不信,那场面可难看得很。
“事既然未成,小六郎活得好好的,我当然会尽力推脱,把自己洗刷干净。凌相问了也是白问。”
章晗玉翻了个身,面孔出现在灯光下。
她翘着唇角,半真半假地反问:“我说的,你就信?”
凌凤池没有笑。
暖黄柔和的灯光下,他的声线镇定沉着:
“你只管说。你我已成夫妻,夫妻一体,共同进退。我不信你,谁信你?”
我不信你,谁信你?
简短却有力,落在耳中。
章晗玉心头一震,总习惯挂在嘴角的微笑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凌凤池还在等她的回复。
对面沉静的注视下,她感慨地抬起自己的两只手,冲他晃了晃。
“看我的手。”
这是一双纤长秀气的漂亮的手。指骨细而长,肌肤如白瓷。
“他们都说我狡猾。马匡也恨我狡猾。恨我把脏活计都推给他们做,自己落个干干净净。当然了,我确实狡猾。”
借着年少文弱的外表,满身书香清贵气,一看就是做不了脏活重活的人。
投靠义父吕钟的头一年,她便理直气壮地把脏活计往外推,并不瞒人。
为什么吕钟会容忍她至今?
还是她狡猾。充当军师角色,几次敏锐地察觉朝堂陷阱,屡屡帮助吕钟逃脱致命圈套。
吕钟猜忌她,又离不开她。
“这双手其实早不干净了。”章晗玉在灯下打量自己纤长如削葱的手,姿态散漫又无所谓,把手搁去床边。
“义父却总嫌不够脏。催促我取了小六郎的性命,倒也不是他多么在意六郎的命,喏,他老人家只想让这双手更脏点……”
摊开的手指尖被握住了。
凌凤池低头凝视白玉般的手指,道:“不脏。”
手指被温热的掌心握住了,握得太紧,章晗玉抽了几下都没抽动,只好任他抓着。
“凌相,你该不会半夜犯困,神志迷糊了?弄清楚,这双手差点害了的,是你家宝贝幼弟,小六郎的性命……”正要再说点什么,手指忽地传来濡湿的感觉。
凌凤池低头吻了她的手指尖。
握住她的手,吻过秀气的指尖,一双长而幽深的凤眼挑起看他。静静地对视片刻,他道:
“连续三次,暗中维护春潇性命。这双手比你自己想的干净。”
蜡烛噼剥声响,灯影在夜风中摇晃。他还在亲吻她的手指。
从食指,中指,名指……亲吻地湿漉漉的,又麻又痒,痒去了心尖里。
几根手指被吻了个遍。
章晗玉觉得自己被男色蛊惑了。
其实夜里犯困迷糊的,应该是她自己。否则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本来抱着被子不肯撒手,坚持不肯再当羊儿被薅毛……
被抓着亲了一遍手指头,亲得手指尖湿漉漉的麻痒难当,她不去洗手,却莫名其妙地松了手,任凭被子被掀开。
从两更折腾到三更末,纱衣都扯破,水房里水泼了满地,又被薅了整晚的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