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她虽然向来不会与人亲热,却也从未这般强硬。
令仪感慨道:“无论朝代如何更替,太医院总是那几个姓氏。所谓杏林世家,并非他们如何济世救人,而是医术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为了家族利益,向来规矩森严不肯外传。姐姐这般打破藩篱普及医术,以后代代相传,不知能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十五公主道:“正因如此,这件事只有你来做,那些医学世家才不敢诋毁破坏。”
令仪问:“姐姐放心,我回京后便立即安排,不出三年,这些书册便会布及大宪各个郡县!只是你还这般年轻,怎么这么早便开始写起医书来?之前你不是说,医术无涯,且并不全然立竿见影,许多病症当时看似好转,却要一些时日后才能看出是否落下隐疾,要多留意几年才好下结论?怎地现在这么心急?”
十五公主道:“原本是这般打算的,奈何流翠姑姑忽然病重,我不得不留在这里,白日做夫子,夜间记录,日子才算充实。早些交给你,也是怕日后我再出去行医,不知又要到何时才有闲暇修正。倒不如留给后人修补更正,免得成了我一家之言。”
令仪道:“你放心,便是这些,我也会命人誊抄一遍,拿到太医院让他们分开审核,之后再行刊印。”
十五公主欣慰道:“你如今做事这般妥帖周到,我更为放心。”
两人难得一见,说的却是医书女学,并不提及各自生活。
唯独分开时,彼此泛红的眼眶显现出几分不舍,最后依旧是那句话。
“好好活着。”
“只有好好活着,才会有再见之日。”
。
夏末出宫,回到京城已是初冬。
这一趟下江南回来,秦烈又砍了几个官员的脑袋,有惩有赏,一名当地小吏得了他的青眼,直接升为了四品员外郎。
在前朝大刀阔斧,在后宫他忽然兴起建了一座宫殿,之前一直藏着掖着神秘兮兮,待到宫殿落成,他带令仪过去,纵使已是老夫老妻,还是把令仪臊的满面通红。
——什么镜宫,分明是花楼!那殿中满是镜子,连床的上方也有。
秦烈打的什么主意,令仪岂能不明白?!
秦烈却十分得意,果然人还是要到处走走,才能有所发现。
这一趟下江南便解决了他喜欢某些姿势,又舍不得看不到公主表情的问题。
第二日正好是百官休沐的日子,秦烈缠了令仪一夜,第二日两日相拥着在床上醒来。令仪摸着他眼尾的纹路,提醒道:“皇上这般年岁,已不是昔日壮年,以后还是要注重养生。”
秦烈没那些帝王妄想长生不老的心思,从不忌讳年龄,却不许她在床上说自己老,当下便又要大展雄风。令仪浑身酸软,忙制止了他,哄了好一阵才让他偃旗息鼓。
最后她枕在他臂膀上,抬眼看着昨夜让她羞窘欲死的镜子。
纤毫毕现的镜面上,高大拢着娇柔,雪白贴着浅栗,仿佛天造地设的一世一双人。
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在镜中相遇。
低头轻吻她的额角,他道:“朕要交代下去,百年后你与我同棺,就这般安葬下去,过奈何桥时有我牵着,你便不会害怕。到时候见了孟婆,直到你喝下孟婆汤,我再放开你的手让你去投胎。”
令仪道:“我还以为皇上要拉着我的手一起转世为人。”
秦烈认真道:“那不行,万一投成了一对孪生子,岂不麻烦?我要投在你家隔壁,与你只一墙之隔,父母指腹为婚。咱们生在太平盛世,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之后鹣鲽情深相伴偕老,美满过完一生。”
令仪问:“皇上已是九五之尊,难道这一生还不够美满?”
秦烈反问:“公主呢?此时此刻可觉美满?”
令仪笑了笑,没再说话。
年关时,秦烈自江南回来,带来了十五公主写完的最后两本医书。
令仪珍重地将书册放在膝上,沉静地看向秦洪,问:“她走的可安详?”
若非大限将至,十五公主岂会著书立论?并不是只有流翠姑姑走过那些严寒酷暑,而瘴气之毒,损害的也不会只有流翠姑姑的身体。
她故作不知,是为了让十五姐姐走的安心罢了。
一句话将秦洪又带到一个多月之前。
江南难得飞雪,十五公主去了面具,换上女装,备上薄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却也是最后一次。
他护了她这么多年,她依旧不爱他,这已经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她将书册交给他,让他带到京城来,交给皇贵妃。
最后的最后,她几度欲言又止后还是开口:“我这一生,做过了想做之事,走过了想去之所,可谓毫无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宫中的妹妹,若有可能,秦兄可否帮我看顾一二?”
秦洪诚实道:“我本该答应你,可她身为皇贵妃,有三哥在,并不需要我看顾。”
十五公主闻言只是笑,那笑容比他曾经极尽所能想象的还要好看,秦洪心中难过,红着眼睛道:“都这个时候了......怪我话多,我答应你便是!我便是看顾不了她,日后也总能看顾瑞王几分!”
这一夜,一壶一壶的温酒,两人喝到几近天明。
原来她喝多了,话也会变多,说起之前行医见过的那些趣闻怪事时,也会笑得很开心。
两人说了很多很多话,可秦洪最想说的那一句,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想问她,这辈子相遇时已经注定不可以,下辈子能不能许了他?
可看着她的笑颜,他开不了口。
便是有下辈子,他也惟愿她幸福安康,至于身边人是不是他,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
他的叙述温柔而平静,“她一早便知道自己身体如何,是以给自己用了药,走的很安详,并无痛苦。”
“那便好。”令仪沉默了许久,又问:“她葬在何处?”
十五公主并无什么执念,死了便死了,并不拘与葬在何处,秦洪却有自己的私心,将她骨灰带了回来,想着自己死后带着她骨灰下葬,也算给自己这一辈子一个交代。
此举听起来令人匪夷所思,更不合伦理纲常,令仪对此却并无异议,还对他行了一礼,“这些年来,多谢你护着她,我心中十分感激。”
秦洪道:“是我该感激,这些年,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陪着护着。”
秦洪擅自告诉令仪十五公主的死讯,秦烈之后才知道。
他原本还怕令仪因此伤了心神,却不想她十分平静地接受,连一滴眼泪也没留。
只是那段日子,她变得越发沉默,经常终日不发一言,用食也越来越少,秦烈让焕儿林儿多来陪她,才渐渐好转过来。尽管如此,便是半年后,她仍会时不时出神,之后长长地叹息。
转眼便是天盛九年,太上皇于行宫病逝,据说死的不太光彩。
具体情形秦烈连令仪也未透漏,只是那一夜,行宫当晚侍寝的几个妃嫔尽数追随太上皇而去,太上皇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尽数殉主,行宫其余人不是被拘禁,便是被流放。
秦烈的怒火甚至烧到了皇宫,想到那些太妃便觉头疼,还要问她们的罪。
能让他这般大动肝火,令仪猜到七七八八,劝诫道:“太上皇昔日镇守冀州,抵御突厥几十年,也曾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将军,这是他永世磨灭不去的功绩。只是后来做了皇帝,人一下子站的太高,众人都成了脚下泥,难免忘了来时路。便是我父皇,若非那最后十年倒行逆施,又何尝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秦烈,你虽不像他们那般昏庸无道,可扪心自问,如今你的杀心是不是越来越难以遏制?”
秦烈猛然惊醒后面色发白,良久后叹道:“幸得公主提醒。”
他到底不想再看到那些太妃,最终那些太妃,有子女的可出外与子女同住,没有子女的被遣散回去原籍,宫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与太后,显得愈发空旷安静。
秦烈自此时时自省,有时处置大臣前还会询问令仪,自己是否杀心过重。
令仪笑他矫枉过正,却不想,到了来年,她的杀心比秦烈还盛。
那本是一个平静的良夜,直到李少宝跌跌撞撞地过来报信。
——太子遇刺,瑞王深受重伤。
“太子遇刺,为何焕儿受伤?”令仪颤声问道。
秦烈劝她:“公主勿要心急,我先过去看看。”
令仪却道:“我同你一起去!”适才李少宝过来前,她便做了噩梦,此时岂能安心在宫中等待消息?
她第一次去了瑞王府,看到的却是焕儿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她几乎立时瘫软在地,秦烈忙扶住她,问匆匆忙忙的太医,“瑞王伤势如何?”
太医道:“启禀皇上,瑞王爷伤势极为凶险,虽伤口大多在四肢,可失血过多,如今心脉时隐时现,并不强健,若能撑过今夜,性命该当无碍,否则.......”
令仪已经再听不下去,面色惨白如纸。
秦烈怕焕儿出事,更怕她伤了心神,命太医过来诊治。
令仪硬撑着一口气道:“不必管我,全力救治瑞王!皇上尽管放心,我的孩子还在生死间挣扎,我岂能先他一步倒下?”
好在虽九死一生,焕儿的命还是保了下来,只是腿上受伤严重,以后注定不良于行。
他苍白着一张脸,反而安慰起令仪来,“儿臣当真福大命大,那般的伤还能活下来。母妃不必过分担心,不过不能骑马打仗罢了,如此正好日后再不以身涉险,日日陪在您身边,再不让您担忧。”
令仪坐在他床边垂泪,这一次,秦烈没有再劝,而是双拳攥在身后,面色沉凝至极。
第86章 食言 ,
太子遇刺一案, 很快有了结果。
刺客乃恭王派出,筹划许久,意欲取太子性命, 不想刚好焕儿在,以身护住太子, 导致身受重伤。
面对铁一般的证据,恭王再难抵赖, 跪在地上,神情逐渐癫狂。
“父皇!是儿臣做的, 可儿臣做错了吗?太子平庸,太子平庸啊!您为了抬举他,给东宫配了多少能臣, 可他连知人善任都做不到, 时时处处需要您提点,父皇您真的看不到吗?!”
太子确实平庸,秦烈一早便已发现,这也是为何他屡屡治罪那些大臣。是因为太子虽平庸,耳根软, 可他胆小中正。只要自己能留下一帮治世之臣,政治清明的朝堂, 一套平衡完善的制度,便是才能平庸的帝王, 也能维持大宪万里江山起码二十多年的长治久安。
再以后,便要看天意,已不是他力所能及之事。
他冷笑着反问:“太子平庸,难不成你是什么英明君主?你也只比太子小一岁,又有何功绩不成?”
恭王委屈道:“儿臣确实没有功绩, 可那是因为父皇你一直在压制儿臣,您不想神武门之事重演,是以朝中太子一人独大,儿臣纵有天大的能耐也无处施展。可是您看看,为何儿臣能走到这一步?若不是瑞王刚好在旁,如今太子兴许早已是地下亡魂!若无人相助,儿臣岂能做到这一步?那是因为太子平庸,不得人心,是以才有那么多人投向儿臣!儿臣若一无是处,为何能成为人心所向?!”
听到神武门,秦烈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自己杀兄得位,只怕后人效仿,是以确实在刻意压制恭王与瑞王,不给他们半点希望。却不想即便他再如何权衡,依旧有人欲壑难填,妄想从龙之功,在恭王这边下注,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心下越冷,面上越淡,“你既然提到神武门,怎么?杀了太子,下一步可是要逼宫朕?”
恭王忙磕头:“儿臣不敢!父皇英明神武,儿臣绝不敢这般想。儿臣只是觉得,父皇膝下唯有我们三人,瑞王有前朝血脉,绝不可能继位,只要没了太子,便只剩下儿臣了!父皇,有了当年的神武门事变,才有了今日天盛治世。若太子才能卓越,儿臣不敢想也不敢争,可儿臣虽比不得父皇,太子却与昔日皇伯父更是天差地别。难道就因为他是先皇后的血脉,就要把江山交到他的手上?!儿臣与他,同是父皇血脉,只差了一个得宠的母妃罢了,便是不为皇后,若母妃得宠,儿臣又比他差到哪去?儿臣不服!儿臣不服啊!”
秦烈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笑意,“他是先皇后血脉,你娘又是什么东西?”
他缓步踱到恭王面前,“你这几年未曾收到过冀州来信,难道从没生过疑心?可知你母亲留守冀州,没几年便与府中一名马夫眉来眼去,东窗事发后,为了不拖累你,早已自戕而亡,如今早已化为郊外一堆白骨。为了你的颜面,朕瞒下此事,不想竟纵得你这般狼子野心。”
恭王初听此事,不由白了脸,很快又恢复过来,“那又怎样?!她如何又关儿臣何事?总归儿臣是父皇血脉,何况皇贵妃也曾另嫁他人,父皇还不是一样.......”
他话还未说完,便受了秦烈一记窝心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见秦烈面色铁青,便知自己触了他的逆鳞,是以挣扎着起身跪好,再不敢言。
秦烈缓了缓方道:“虽然你罪大恶极,朕也不会杀你。朕会剥夺你的皇子身份,在那片乱坟岗为你娘树一块碑,日后你便圈禁那里,为你娘好好守墓去吧!”
恭王闻言,脸色立时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