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永嘉 第103章

作者:行期一 标签: 相爱相杀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古装迷情

她不怕死,只是.......

“我自小怕黑,怕冷,又怕孤单,待我死后,皇上能否准许十六姐姐为我收尸?将我与焕儿林儿一把火烧成灰,随意洒去哪里,总比在湿冷的地下孤零零的好。”

秦烈似乎有所触动,看着她道:“放心,朕不会将你们分开。”

得了他的承诺,她俯身一礼,“多谢皇上。”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没人进来掌灯,他们在彼此眼中渐渐隐于昏暗。

许多个夜晚,他们曾在这里耳鬓厮磨,喁喁作语。

如今只剩无边的沉默,她并不痛哭求饶,他也不痛心疾首。

——纠缠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穷途末路,许多事已经没必要再计较。

只是在她告退前,他还是开了口:“公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她抬眼看他,虽然如今只剩下夜色中昏暗的轮廓,可太过熟悉,她不需回忆,便能清晰地在心中描摹出他的深邃五官。令仪摇了摇头,想到他或许看不到,顿了顿道:“其实我时常会恍惚,总觉得在许多年前,我便已经死了,这些年不过是我的一场梦罢了。”

秦烈轻笑:“怎么?公主做梦,也会梦到我吗?那这些年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一场?”

昏暗中,令仪沉默许久,方缓缓道:“无论美梦噩梦,总有醒来的那日。”

秦烈叹了口气,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是啊,朕的梦,也该醒了。”

第88章 遗愿 。

令仪还以为自己立时便会被带下去, 赐一杯毒酒或白绫。

不曾想,她被带回重华宫囚禁起来。

不过皇子谋逆,这般大的案子或许要经过审理, 最后才能盖棺定论。

这样也好,倘若一起行刑, 她死前还能再见到焕儿林儿,不必怕黄泉路上孤单。

是以她三餐照食, 日落而息,过得十分平静安然。

直到三日后的夜里, 她正在安睡,忽然听到钟声。

她原以为是太后殡天,毕竟如今也只太后年岁大些, 还在疑惑, 听闻她在行宫过得十分自在,怎会忽然离世。可钟声一直未停,显然已经过了太后殡天所需的二十七声。

她坐在床上,脸上渐渐失了血色,外面动静越来越大, 一阵悲声自乾清宫方向传来,宫女面色惨白进来报信, 身体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皇贵妃娘娘,皇上、皇上驾崩了!”

秦洪带着旨意过来时, 令仪换好了衣服,妆容齐整,坐在桌边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他时,她微微诧异:“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秦小山。”笑了下,她继续道:“其实你来了更好, 十五姐姐留下的药,可让人无痛安眠,如今就在谢府,能否劳烦你帮我带来?并不耽误多少功夫。”

秦洪在她对面坐下,“你以为我是来取你性命?”

令仪问:“难道不是?”

秦洪沉声答道:“三哥不惜吃下禁药,拼命赶回来好不容易才将你救下,怎么舍得再杀你?”

令仪怔在那里。

秦洪将手中懿旨扔给她,“太皇太后死前逼着三哥立誓,不许立你为后,不许改立瑞王为太子。更留下一道密旨,若当真太子不堪大用,改立瑞王为储君那日,便要将你即刻处死。这些年,三哥一直在找这道懿旨,可太皇太后何等睿智,怎会被他轻易找到?他假死回京,原本是想看看何人下毒害他,到那时他也未曾怀疑过你,不曾想竟是你与瑞王跳了出来。你们确实筹备周全,太子丝毫不是你们对手。可你们不知道的是,一旦太子身死,未等瑞王登基,便是你的死期!”

他痛惜道:“三哥毒气入体,若好好将养,几年便可无恙。偏偏受了箭伤,因着中了毒,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又身在云州前线,瘴气缭绕,伤口数次溃烂,已半布胸膛,需得好生静养才能痊愈。可他担心你,顾不得伤势,用了云州苗疆秘药,透支寿命才赶得及回来,救下了太子,也救下了你。”

令仪面色惨白,满眼迷惘:“可他、他明明说过死了要我陪他一起走.......”

秦洪道:“他确实曾经留下过密旨,只是后来改变了主意,——人总是在生死关头时,方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像他一直属意秦烁为太子,可最后还是改了主意,废黜太子,另立瑞王一样。”

令仪震惊,“你说什么?”

秦洪冷道:“想必公主还不知道,三哥认下了那份诏书,已正式下旨废黜太子,改立瑞王。”

令仪片刻后才发出声音,“那、那太子.......”

没人比她更了解焕儿,一旦他登基,太子定难活命。

秦烈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将他与慧娘的孩子送上绝路?

秦洪淡道:“太子昨日已经被过继给忠王为嗣。”

令仪怔了怔才想起来,忠王是秦烈早逝大哥的封号,忠王早逝,膝下无子,之前宗室便提过让景王过继一子到忠王名下,好继承香火。只是景王不舍得孩子,数次与秦烈求情,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令仪万万想不到,秦烈竟会将秦烁过继到忠王一脉。毕竟一旦被过继,纵然秦烁是秦烈骨肉,自此宗室族谱上,以后也只是忠王一脉,除非他造反,否则再与皇位无缘。

秦烈也是用心良苦,一旦秦焕登基,过继是保全秦烁最好的办法。

毕竟秦烁根本没有造反的能力与手腕,否则怎会身为监国太子,还能差点被焕儿射杀?

哪怕这些年经历过许多事,令仪此刻依然难以置信,脑中一片空白。

她脱力一般坐在那里,虚弱地问秦洪,抑或是隔空地询问秦烈,“怎、怎会如此?”

秦洪睁着一双发红的眼,问她:“三哥为何会这样做,公主当真不知晓?”

他想起昨日太庙中的情形。

太子跪在秦烈面前苦苦哀求:“父皇!你明知道那诏书是假的!是瑞王心怀不轨意图谋反!明明儿臣什么也没做错,你为何还要废了儿臣?!”

秦烈由秦洪扶着,宽慰道:“如今天下看似安定,可东南海上倭寇骚扰不绝,北方匈奴蠢蠢欲动。还有前朝留下的积弊,那些州郡还需改革,这些都需要一位手腕强硬文韬武略的帝王。烁儿,朕也曾给过你机会,奈何你资质太过平庸,最多也不过守成之君,开不了盛世太平。到了忠王府,你便可以安心做个闲散王爷,其实更适合你的脾性。”

秦烁嘲讽地笑道:“既然儿臣如此难当大任,为何不早早将儿臣废黜?偏偏在瑞王围攻东宫后又来指摘儿臣的种种不是?!难道不是父皇你见场面已不可收拾,担心儿臣日后会清算你的宠妃幼子,为了保他们的命,才不得不舍弃儿臣?!”他又哭求:“儿臣在此以性命立誓,日后一定会善待皇贵妃母子可好?求父皇不要废了我!求父皇不要废了我!”

秦烈叹息:“若你没有派人杀了灿儿,或许我还能信你这一遭。”

秦烁忙道:“去冀州的人是太傅他们派过去的,不关儿臣的事啊父皇!”

他这般毫无担当,莫说秦烈失望,连秦洪也不禁暗暗摇头。

眼见回天乏力,秦烁开始口不择言:“父皇何必再装模作样?当年你不也是弑兄夺位?!您杀的是当朝太子,我不过杀了一个罪人罢了,如何做不得皇帝?!当年神武门,还可以说是皇伯父截杀在前,可今日瑞王无端围攻东宫,欲将我射杀,他难道就比我有慈悲心肠?!父皇宠爱皇贵妃天下皆知,想要立她的孩子也是人之常情,何苦再寻找那么多的理由?!”

他绝望愤恨到极点,竟一把抄起先皇后的牌位,举到秦烈面前,字字泣血含泪:“父皇何不对着母后说,说你薄性变心,早忘了当年结发之情!说你为了保全其他女人孩子的性命,要作践她的骨肉!父皇亲口说过,我娘是为了姑姑而死,也是为了秦家和父皇而死!可若她知道自己死后,父皇对皇贵妃如此情深义重,九泉之下怕也后悔莫及!”

秦洪大怒,欲夺下他手中牌位,秦烈却制止了他。

他眼睛落在金丝楠木的牌位上,那里刻着慧娘的名讳,冠以他的姓氏。

时隔多年,他已记不得她的模样,却仍记得她的端庄敦厚,以及她为了秦缨,只身引走贼人的决断,还有她为了他的声誉,纵身跳下山崖的节烈。

秦烈盯着那牌位看了半晌,秦烁还以为事有转机时,却听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为了保皇贵妃的性命,做下此举。”

“我与你母亲慧娘,乃少年夫妻,我终日在外打仗,是她终日在家为我孝敬长辈,生儿育女,之后更是为了我,葬身山崖。我曾经以为自己敬她爱她,直至遇到公主,方才知道并非如此。”

“我这一生,刀下亡魂无数,却从不辜负真心待我之人。”

“却不想,唯一辜负的,竟是真心实意爱我的结发妻子。”

“我对你娘心怀愧疚,一心只想好好补偿于你。且我得位不正,不愿以后子孙效仿朝纲生乱,更要护好你这嫡长子的地位,这么多年来,我为东宫选配能臣,打压你的两个兄弟,不容许任何人动摇你的太子之位。只是公主......”他长长叹息,虚弱又无奈地道:“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在云州濒死之时,我心中唯有一个愿望,那便是要她好好活下去。想要她好好活着,便也不能伤害她视若生命的孩子。所以,哪怕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没错,我也只能委屈你。至于你母亲......”他喘着气道:“待我到九泉下,见到你娘,定会亲自向她赔罪,只望她下辈子能遇到真心爱她的男子,再不要遇到我这样卑鄙虚伪之人。”

思及此,秦洪看向公主,三哥对她诸多不忍,诸多不舍,甚至为她丢了性命。

可她听自己说了那么多,却仍旧只是静静坐着,眼里一滴泪水也没有。

他生性豁达洒脱,从未这般痛恨过一个人。

可他答应过三哥,要护住她,护住新太子。

为此,三哥甚至隐瞒了自己中毒之事,他不能让三哥一片苦心全然白费。

当年三哥背弃了祖母临死前要他娶程家女的遗愿,自此哪怕佛珠不离手,也无时无刻不在愧疚,唯恐祖母地下不得安眠。

秦洪不愿像三哥那般活的辛苦,他会尽力完成三哥的心愿。

这样以来,倒阴差阳错完成了十五公主的嘱托,待他死后,也算有了见她的脸面。

虽然秦烈骤然离世,事发突然,可秦烈在位时朝廷便政治清明,他独揽大权,并无任何有威胁的外戚或权宦。且他最后三日又安排的极为妥帖,先是将太子一系重臣撤换,又令靖王秦洪军权,秦小山升任内阁首辅。

不仅有这一文一武,更将已任封疆大吏的谢玉调回京城,提拔跟着焕儿起事的副将为御林军副统领。

诸般安排,又有圣旨遗命,焕儿平稳登上皇位。

唯一表示反对的唯有秦茵荣,她想要冲进重华宫质问令仪,却不得入,最后无可奈何下,就像自秦烈登基后的安国公主一般,与驸马离京,若无召终生不得还。

焕儿继位时虽年纪尚轻,也不像秦烈那般战功赫赫无人敢质疑,却因自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她行事作风,兼且身世复杂诸多波折,显然比秦烈更为隐忍,善于谋算。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便将大权再度收回手中。

若说秦烈看似冷峻,实则性情中人爱憎分明。

焕儿虽终日带着散漫笑容,看似温和亲切,实则心中时刻如有一杆秤,自己与朝臣之间,朝臣与朝臣之间,始终维系着冰冷的平衡,并不因自己好恶打破。就连后宫嫔妃,他也是雨露均沾,赏罚分明。

唯独对令仪,他极为孝顺,若非实在脱不开身,必定每日请安,与令仪对坐闲谈几句。

他这般态度,无论前朝后宫,对令仪自然也极为尊敬。

只是令仪自焕儿登基后,只安心在重华宫中静养,再不插手前朝后宫诸事。

虽则如此,后宫嫔妃们也恨不得踏烂重华宫的台阶。

令仪喜静,如今只随着自己心意过日子,除非年节,其余时间并不愿见她们,连她们孝敬的东西也懒得收。只有时会让宫人们将小皇子小公主抱过来,给她们做吃食,陪他们玩耍,到了傍晚再将孩子们送回各自宫中,并不留夜。

焕儿不止一次劝她,既然喜欢,便挑一个养在膝下。

令仪并不肯应,纵然焕儿做了皇帝,她也不愿他为了孝顺自己罔顾人伦,让旁人母子分离。

焕儿却道,有些妃嫔愚笨,不堪教养皇子,更有些妃嫔只将孩子当做邀宠工具,更为可恶。

正因为如此,令仪更要拒绝。

她经历三朝,几乎每一次新帝登基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她更不愿担起教养一名皇子的重任,自己养大的孩子,定会偏袒,人之常情,她不认为自己能够避免。至于公主,十几岁便要出嫁,与其到时舍不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太过亲近。

如今这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她每一个都喜欢,喜欢到舍不得,甚至害怕他们长大。

除了这些皇子公主,令仪还有一位喜欢的妃嫔,那是一位来自草原的公主。

焕儿登基那年,草原意欲南侵,新帝御驾亲征,征服草原的同时,也征服了草原上美丽的公主,她带着和亲的任务前来,眼里如同装着草原的星星,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喜欢。

她骄傲又率直,热烈又天真,令仪很喜欢她,焕儿也是一样。

身为母亲,令仪岂能看不分明?一提起草原公主,焕儿眼底便会泛起稀薄笑意;而每到年节,宴席上如何熙熙攘攘,焕儿目光扫过一圈,总会在公主那里略作停留。

更不提公主进宫后,御膳房里的草原吃食不知不觉间增添许多,焕儿去马场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了数倍,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太监。甚至几次夜里本该伏案批阅奏章的皇上,也会不知所踪,翌日清晨又带着一股子市井气息回到皇宫。

焕儿做为帝王,已经给了公主他所有的柔情与偏爱。

可帝王纵然偏爱,也依旧那般少,点不亮草原上无拘无束的星星,也暖不了皇宫那么多冰冷难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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