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一抬眼,看见祖父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平静而温和低看着他。
老首辅微微笑道:“玉郎,你现在可还要我进宫求皇上收回成命?”
谢玉心中大恸,如钝刀割肉,明知要死,偏不肯给个痛快,要他自行了断。
袖下的手掌捏的发白,他缓缓俯身,以额触地,“孙儿明白。”
老首辅咽下喉咙痒意,赞许地点头,可看见自己孙儿伏在地上,虽背脊挺直,身体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心疼与欣慰一同涌上心头,老首辅叹道:“心里难过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便罢,待你活到祖父这个年纪便会知晓,这些年少时的儿女情爱只是过眼云烟,与江山社稷家族荣耀比起来不值一提。”
。
二十日,宣旨的红袍天使刚刚动身前往冀州,秦烈便收到了密报。
“三哥,宫内当真为你指婚了那个娼妓生的公主?”秦洪问完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三哥什么时候猜错过?
这么一想,立时得意洋洋开嘲讽:“京城那些什么首辅丞相的也不行嘛,三哥拿出个绳套,他们就自个儿伸着脖子往里面钻,一群酒囊饭袋!”
秦烈不理会他的吹捧:“告密的人可盯紧了?”
“我做事还用问?!”秦洪把胸口拍的啪啪响,“从他那天走出这个帐篷,便一直有人盯着。别说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他就是放个屁,我也知道是什么味儿!一整条线都咱咱们控制中,就差你一句话,我立马一刀一个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秦洪军中历练了几年,性子虽然磨了不少,那些兵油子的胡话学的更多,秦烈未与他计较,只交代:“先留着。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待我自京城回来后再做处置。”
秦洪后知后觉,挠了挠头:“不是,三哥,你当真要去京城娶那劳什子公主?”
秦烈挑眉问道:“怎么?你要我抗旨?”
轻飘飘一句话,把秦洪接下来的话全都堵住,抗旨他不能,可是这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出不去,气得他猛抓几把头发,在帐中来回踱了几趟后,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凑到秦烈身前压低声音道:“要不......我去半路截杀来宣旨的人?”
秦家接不到圣旨,自然没有抗旨一说。
适才在他如困兽踱步时,秦烈已经拿起舆地图端详起来,闻言不禁抬头瞥了这位堂弟一眼。
秦烈为人寡言冷峻,视线锐利,便是许多家中女眷亦不敢与之对视。
可这一眼,秦洪感觉到了一丝温度,还有一些些熟悉。
好似......秦烈在看他三岁的侄子时也是这般眼神。
“兵法书可看完了?”秦烈不答反问。
“.......看完了。”秦洪乖巧站立,心虚地小声回答,无论看没看完,起码每一页上都沾着他瞌睡时的口水。
“很好。”秦烈微微一笑:“再抄十遍,抄完之前不许出军营。”
第2章 大婚 .
宫外发生的一切,深宫内的公主一无所知,这时的她们同样亦不清楚,在男人争权夺利中,女人的命运可以那般轻飘飘地被改写。
公主被指婚后,要在自己宫中静持待嫁,另有教养嬷嬷住进她们宫中教导事宜。
公主出嫁后住在公主府中,需得明白如何执掌中匮约束下人,打理私产,还要知道如何查阅府中开销账务。公主可以不理俗务,却不能不懂,免得被下人欺瞒甚至架空;
还需知道以公主之尊嫁为人妇后,如何能在与公婆、妯娌及其他亲友来往时,既不失礼,又不堕天家颜面;
最后要学习的便是如何与驸马相处,说的明白些,就是房中术。
婚期定在下月,时间有限,几个公主从早到晚由三个嬷嬷轮流教导,几乎不得空闲。
十七公主令仪尤为辛苦,因为她夜里回到寝宫还要跟流翠姑姑学其他的东西。
流翠姑姑是十七公主生母自宫外带来的侍女,对嬷嬷教的房中术嗤之以鼻,“莫要听那老妪胡说,若是这档子事还要因着公主身份讲究百般体面千般高贵,保管男人立时提上裤子便跑,谈何夫妻和睦?这男人啊,无论床下如何人模狗样,到了床上都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爽快。你要让他们快活,让他们着迷,让他们癫狂,让他们变得不像自己甚至不像个人,要让他们看到你就像那饿狗闻到了肉味一样......”
若说嬷嬷教的房中术让人羞涩难当,那流翠姑姑教的更是让人羞愤难言。
可嘉禾帝早年荒淫好色,生下皇子公主数十。
她原本只是后宫不得宠的众多公主之一,生母又早逝,那几年只和流翠姑姑相依为命,后来得太子照拂,日子才好过许多。
在她心里,流翠姑姑与她生母无异,她不忍忤逆。
虽则如此,有些时候流翠姑姑的教导,还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也不愿做。
每到这时,流翠姑姑便冷着脸教训她:“皇上南巡那么多次,阅美无数,却只带了你娘一人回宫,为的可不只是她容貌殊绝,更是因为她精于此道。你又要远嫁,以后万事只能靠自己。你明知我被破了身,不能出宫,如今便不听我的话,是生怕你走后我夜里睡得安稳?”
她这般一说,秉性柔顺的令仪更不忍抗拒,每每强忍羞涩,乖乖照着她的话做。
嬷嬷教导公主们三十五日,流翠姑姑多教了十日。
这十日间,十三、十四和十六公主先后离宫出嫁,到了九月初八,到了令仪离宫的日子。
静持待嫁这么久,这一晚终于解禁,得见亲人最后一面。
东宫仍在闭门思过,太子和太子妃不能过来,却遣人送来一叠房契与地契。
来人是太子身边心腹大太监周传洋,屏退宫人后,对令仪道:“殿下当日闻听旨意,那么温和的性子当下大怒,一脚踢翻了书案。只是事情无可转圜,殿下亦是有心无力。这些是他与太子妃给公主的添妆......”
令仪连忙推辞,周传洋早有准备,劝道:“殿下有言,近年来皇上炼丹修观花费甚巨,国库内库入不敷出,公主们的嫁妆徒有虚表,公主需得这些东西傍身。太子妃还让奴才转告公主,皇上指婚以来,殿下寝食难安,怪自己无能护不住你,便是为着殿下获得少许心安,也请公主务必收下。”
一通话说的令仪红了眼眶,收下房契地契后,命人抬来一个箱子,“这里面是我之前闲来无事给做的一些俗物,一直未来得及送出,烦请公公今日带回去。”
箱子装的满满当当。
太子喜欢喝酒,奈何酒量不佳,里面有三壶果酒,不同水果自酿而成,清甜不易醉。
太子时常头痛,里面有闻一闻便可提神醒脑的香囊。
太子妃孕后难以入眠,里面有塞了烘干药草的枕头,有安神催眠的功效,且对胎儿无害。
还有太子妃爱吃的盐渍青梅,满满一坛。
还有给未出世的孩子备下的玩物......
东西零碎并不贵重,也不独特,每样内务府都造得出。
难得是时时刻刻被挂念着这颗心,周传洋再次感叹,难怪并非一母同袍,太子这般偏疼她。
清点到最后,箱中剩下一颗印章,令仪看到后一怔,忙取出结结巴巴解释道:“这、这事之前无聊时做的小、小玩意儿,随手放进去忘了拿出来。”
喜欢印章的是谁,周传洋心知肚明,他心中暗道可惜,脸上却不露分毫。
合上箱子,令仪道:“还请公公回去转告太子哥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令仪身为公主,莫说指婚,便是和亲亦是欣然,万请勿要以我为念,勿要多思多虑,切记保重身体,将来或有再见之日。”
令仪并非善于交际之人,周传洋走后,只有几个宫里的娘娘派人给她添妆,唯一一个来送她的亲人,只有十五公主。
十五公主过来的时候,令仪几乎认不出她来。
十五公主向来身量纤纤,此时看起来却瘦的像是一阵风便能吹走,脸色也有几分憔悴。
面对令仪的担心,十五公主笑道:“前段时间着了风寒,刚病愈不久,这才看着吓人了些。你别这般看着我,我自己便是大夫,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生母本是太医院的医女,一次给妃嫔请平安脉时被嘉禾帝临幸,便丢在脑后。
这种事后宫屡见不鲜,流翠姑姑也是因着皇帝的一时兴起,注定老死宫中。
不同的是十五公主的生母怀了龙胎,被封为美人。
十五公主受其母影响,终日钻研医书药草。令仪因着经常给太子做吃食,医食不分家,便经常厚着脸皮去请教,这才逐渐亲厚起来。
在令仪心里,十五公主的医术比那些太医还要强不少。
她这样说,令仪便放下心来,亦没有时间纠结在这上面,命宫人取来装着碎银的匣子。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可惜不多,只一百多两,你且拿着用。”
同样是公主,十六公主那般母妃为庄妃舅舅乃内阁重臣户部尚书的公主不需银子,令仪这种得太子诸多照拂的亦不需多少银子。
而十五公主母亲位份低,自己又不受宠,需得银子打点才能过得好。
可惜指婚旨意下的猝不及防,令仪来不及准备,手上只有这些年攒下的份例,杯水车薪。
十五公主则是自袖口取出一个瓷瓶:“这是避孕的药丸,虽比避孕汤温和许多,终归是药三分毒,短日内尽量不要多用。”
十五公主走后,流翠姑姑打开药瓶闻了闻,道:“不愧是宫闱秘方,没用多少害人的东西,不想她一个公主,平时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竟会私下做这种药。”
令仪眼眶微热:“十五姐姐惯来面冷心热,定是专门为我做的。”
流翠姑姑感慨:“你倒是有福气,无论太子还是十五公主都是真心疼你的人,只希望日后出了宫还有这样的福气。”
夜里,令仪在床上搂着流翠姑姑,明明眼睛已经酸涩却拼命睁着不肯睡。
流翠姑姑无奈:“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难不成你不闭眼明个儿天就不会亮?”
令仪眼泪流进鬓发,声音闷闷地:“我不想嫁人。”
“傻孩子。”流翠笑骂:“女人总要嫁人的,难不成像我这样,给一个老不死的守活寡?”
听到她骂自己的父皇,令仪并不生气,反而心中生起一股怨恨。
为什么父皇明明不喜欢流翠姑姑,还要临幸她,害得自己不能带她走?既然临幸了却又不给位份,流翠姑姑在自己这里从未受过委屈,自己走后,她一个宫女如何在宫中生活?
“男人啊就是这样。”流翠姑姑最后一次教她,“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鼻子还闻着别人家的。只要自己没尝过咸淡,连狗嘴里的骨头也恨不得抢过来啃两口。任凭你美的天仙似的,又有天大的本事,也留不住他们的人,更遑论他们的心。幸好你比你娘强,虽则性子软,容易被人拿捏,好歹有个公主的身份。只需等身子长开尽快生下孩子这一生才算是有指望。等有了孩子,你若是看他顺眼,可时不时地给他些甜头,若是看不上,便让他滚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在公主府养着自己的孩子,美美过自己的日子。”
流翠姑姑说起话向来妙趣横生,令仪听得想笑,可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流。
可翌日公主辞别,对着座上的嘉禾帝和郭贵妃,令仪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幸好眼睛还肿着,算得上泪别君父。
嘉禾帝与郭贵妃按例嘱咐几句走完流程,令仪拜别君父后,离开了这座她生长了近十六年的皇宫。
令仪的公主府远在冀州,她出宫后下榻于驸马署,从这里出嫁。
第二日,她换上凤冠霞帔,郭贵妃指派的管事嬷嬷姓赵,在她耳边一遍遍提点大婚的规矩礼仪,太子给她的贴身宫女也被郭贵妃换了个遍,在屋内穿插蝴蝶般走来走去。
她只觉脑袋昏沉,眼睛肿胀,直到一方红色喜帕落下,才算清静下来。
上轿,行礼,入洞房。
若是流翠姑姑或是原本的贴身宫人在,还能说几句话,洞房里此刻便不会里静如冰窖。
全然陌生的地方,全然陌生的人。
透过喜帕缝隙,她低头看着喜服,想起这是流翠姑姑一针一线缝制。
明明内务府可以准备,流翠姑姑却熬了多少个夜,才在她出嫁前赶制出来。
令仪悲从中来,眼泪再度忍不住一滴滴落下。
眼前忽然一亮,喜帕被人掀开,她下意识抬头,透过泪水看到一个高大男子站在床边。
还未看清他容貌,令仪第一反应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