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有人虽一声不吭,却孤身一人进了军营,从小兵摸爬滚打到最后扛起冀州军的大旗。
这是秦烈第一次改变。
而第二次是从什么时候,秦洪说不上来,大约是从京城回来后。
在军营,他开始提拔一些年轻的将领,在外他更是重用孙月彬这种“剑走偏锋”的人才。
秦洪不知道自己感觉正确与否,也不知道秦烈要做什么。
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跟着三哥走,从来不会吃亏不会错!
因此他已经决定,如果王爷问起宁州的事,他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现下这般风起云涌的局势,小小一个宁州定北王根本顾及不到。
“七皇子矫诏,封儋、衡、徐三州州牧为异姓王,各自可并两州之地。”
秦洪眼睛睁大,“异姓王这么不值钱?之前几十年就咱家一个,现在可好,一下子蹦出来仨!”
书房里剩余几人皆无语看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这真是话糙理不糙。
秦煦问:“他们要并哪几州?”
王爷道:“诏书上未提。”
秦煦疑惑:“未提?”
“未提。”
“那便是.......吞得下哪州便是哪州。”秦烈评价道:“这位七皇子当真黔驴技穷。”
北方二十一州,有大有小,有强有弱,七皇子矫诏,若是指定要哪个州并过去,除了让对方投入太子一方外毫无作用。这般不提,便是默许儋、衡、徐这三个大州,肆意吞并两个小州。
难怪除了衡州,其他两州也发兵攻津,看来是早有协议。
秦煦叹道:“北方将乱!不,怕是举国皆乱!”
此举无异于一个信号,只要支持七皇子,便可吞小州壮大自己,有几个大州州牧会不心动?
秦烈问:“太子如何招架?”
王爷道:“内阁拟旨,皇上被奸人挟持,暂由太子监国。蜀、吴、荆、鄂四州三年内上缴的岁贡降五成,还封了几位进京的将领。尤其是十四驸马耿庆被封为御林军副都统,接替柳云飞的位置。”
秦煦赞道:“太子这边倒颇有章程。”
七皇子出昏招是因为他除了嘉禾帝,什么都没有。
太子这边却是有整个朝廷,原本朝廷是按照各州人口田地等每年收取定量的粮食银两,州内税率由各州自定。
如冀州规定的农田十五税一,商税十税一,人头税年约成人150钱,孩童30钱,徭役令算。
收上来的粮食银两除了交给朝廷的,其余自用。
秦石岩被封定北王后,税粮徭役自辖,只需每年上缴少量银钱给朝廷即可。
冀州在边关,需要向朝廷交纳的不多,秦家给百姓分派的在合理区间,除非遇到大的灾年,从不加税赋。
有些州则不同,若不是黄州之前的州牧将田税加到了三税一,将灾后的百姓逼至绝路,只怕白莲教不会得以那么快扩张。
太子减少岁贡,无疑是在收买人心。
那些大州往往更为富庶,与其听从矫诏出兵攻打周围小州穷郡,还不如现实落在手里的东西更实在。小州的官员更是天然就站在他这边,加上感激的百姓,与声誉上,太子已是压倒性的胜利。
可惜他手中依然无兵可用。
因此他才会封耿庆为御林军副都统。
耿庆不仅骁勇善战,更出身贫寒,除了蜀州州牧对他有提携之恩,朝中并无其他背景。
他乃驸马,留在京城名正言顺,自然会有想富贵的将士愿意同他一起留下。先以他们稳定京城局势,再招兵买马,一切问题便可迎刃可解。
这般深谋远虑,四两拨千斤,颇像之前老首辅的手笔。
王爷也不得不感叹道:“老首辅虽没教出什么好学生,倒是有个好孙子!”
却听秦烈冷哼:“依我看不过自作聪明,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耿庆此人并不是善与之辈。”
他平日沉默寡言,鲜少出此类言语,王爷不由乜他一眼,方又继续道:“儋、衡、徐三州虽与咱们并无交界,可一旦他们并州兴起战事,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恐难独善其身。我今日召你们前来,是要你们多加留心,这段日子边关无事,你们无需再去军营,务必守好崇州、通州边界!”
秦煦、秦烈、秦洪齐齐起身抱拳:“遵令!”
第23章 逃离 。
七皇子诏下,儋、衡、徐三州先后有了动作,儋州最按捺不住,前后吞并、相两州,这两州近年受灾严重,在兵强马壮的儋州面前,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并州尚且抵抗了一下,相州却是一副开门迎客的姿势。——州牧想的很开,与其等到交不上朝廷的岁贡被治罪,不如干脆投入儋州怀抱,自己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接着徐州出兵青州,虽然对外称实在是青州山匪屡次骚扰,徐州早忍无可忍,可青州前几年便曾上报朝廷,山中疑似有铁矿,只是朝廷一直腾不出手派人过来罢了。
身为郭相大本营的衡州最沉得住气,儋州忙着接地盘,徐州忙着进山剿匪的时候,郭相才不紧不慢地给陈州州牧陈禹写了封信,劝陈禹将陈州并入衡州。
陈禹接到信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衡州和陈州中尚隔着永、均二州,郭相竟会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郭相信写的虽然文绉绉,其实不过威逼利诱。
郭相吞并陈州,为的不仅仅陈州尚算富庶,更因为陈州与多个州郡接壤,做好了逐一吞并各州,与朝廷长期对抗的打算。陈禹若肯,将来便是从龙之功,若不肯,顷刻便大兵压境。
陈州地势狭长,能上阵打仗的不过万余人,想要自保可谓天方夜谭。
想想自家两代人辛苦经营,陈州方得如此地步,再想想那些全心信任自己的百姓,陈禹一夜未眠,第二日写了封信出去,送的却不是儋州郭相,而是现下正在通州的秦烈。
郭相一直未得回信,与柳云飞一同率两万将士压境陈州,打算先礼后兵。
不想秦烈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将士整装待发,早已经等待多时。
郭相心下一凛,“征北将军不在冀州,驻军陈州是为何意?”
秦烈客气道:“我们秦家与陈家乃是世交,去年我与公主更得陈叔父照拂方得顺利归冀。陈叔父生性淡薄,只愿固守陈州,无意搅合风云,相爷何必强人所难?只要郭相承诺还陈州安宁,末将即刻撤兵。”
宫变后,无论太子还是七皇子一党都曾不遗余力地拉拢手握重兵的秦家,可秦家始终不为所动。如今出现在这里,郭相虽不舍得陈州,却更不愿此时与秦家交恶。
更何况,秦烈用兵如神,冀州军军纪肃整,哪怕只一万人,也未必敌不过自己所带两万兵马。
更为可怕的是,冀州军穿过宁、黄、青州至此,他之前竟未收到任何情报。
思及此,郭相愈发忌惮,笑称此事只是误会一场,下令撤军。
当晚,陈禹在府中设宴,虽危机去除,他却仍旧忧心,“郭相取道永、均二州,两日既达陈州边界,只怕这两州早已暗中归于衡州,虽暂时撤兵,不过迫于贤侄威势,待到后方安定,定然还会举兵前来,到时只怕我们再难抵抗。”
秦烈道:“陈叔安心,无论何时,只要小侄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陈禹虽龟缩陈州,实则极为敏锐,上次秦烈途径陈州,专程过来拜会,他便觉此子非常人。后来宁州之事他有所耳闻,心中已有所感,因此才送信于秦烈。
秦烈即刻带兵前来,证实了他心中猜测,只是他还想待价而沽,等着秦烈自己开口,不想自己说的如此明白,秦烈仍不肯落人口实。
看来这出戏还得他自己唱。
陈禹先恻然道:“七皇子倒行逆施枉顾人伦,我岂能坐看陈州百姓落入其手。不瞒贤侄,当初给你写信,我便做好了打算。”接着起身朝秦烈行了一揖,“天下将乱,我陈州愿依附将军,自此唯将军马首是瞻,只望将军能庇护我陈州百姓!”
秦烈慨然道:“陈叔为了百姓一片拳拳之心,小侄岂敢推辞,定当竭力而为!”
从“力所能及”到“竭力相助”,双方这才满意。
虽还有不少细还节需日后细谈,不耽误此刻宾主尽欢,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面憨耳热,陈禹正拉着儿子陈昭名与秦烈套近乎拉关系,秦小川快步跑了进来,同秦烈耳语几句,秦烈还未听完便脸色黑沉如墨,朝陈禹拱手道:“小侄临时有事需回冀州,还望陈叔海涵!”
说完也不等陈禹回答,起身便走。
秦洪正喝的痛快,忙跟上去,不解道:“什么事这么急?要连夜回去?”
秦烈脚步不停:“一点私事,你不必担心,亦不必回去。”
话虽如此,他这一身气势显然是压抑到了极点,秦洪岂能不担心?哪肯不跟着?
回到冀州时,只剩他们两人与几个亲卫,其他人纵使受得了这等连日赶路,亦没有神骏可以支撑这般昼夜不停。
秦洪亦赶路赶的有些迷糊,跟着秦烈下了马,才发现竟然来到公主府中。
“到底怎么回事?”秦烈环视跪了一地的人,视线落在仇闵身上。
仇闵道:“回禀将军,末将一直守着外院,内院之事向来由张千总负责。前几日末将发现,内院守卫的军士只剩十之一二,多方打探后方得知是张千总让他们不必守着内院,反而带着画像去城门城外等地查探。末将心生疑惑,托人寻来那画像,只见上面画的竟然是公主!末将去寻张千总问是否公主不见了踪影,他矢口否认,末将无法只得带兵闯入后院,这才知道公主已失踪五日。”
仇闵叩首道:“末将无能,没有看护好公主。可张千总仗着军功,看不起我这等靠裙带关系便拜将军的侍卫,又得将军命令,平常丝毫不把末将放在眼里。是以处处掣肘,才会这么晚才发现。望将军够末将戴罪立功的机会,将公主追回!”
“张千总现下何在?”秦烈声音寒彻。
仇闵忙令人将五花大绑的张千总带过来。
张千总看到仇闵还在挣扎,满嘴叫骂,待看到秦烈,立时闭嘴,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秦烈一脚将他踢倒,“人到底是怎么跑的?”
张千总挣扎着又跪好,磕头如捣蒜,嘴里只念叨着“末将有罪,请将军饶命!”
一看便有猫腻,秦洪俯身拎起他的衣领,“你是知道三哥规矩的,若老老实实交代,纵然你死了,你家人会被妥善照顾。若是耍花样,不如先看看你一家人几颗脑袋给你陪葬!”
张千总无法,只得坦白:“末将有罪,却、却也是因为公主勾引,末将一时把持不住,才、才着了道......”
秦洪与在场众人未曾想听到此等密辛,皆不知如何反应。
倒是秦烈冷笑着一字一句道:“你仔仔细细说一说,公主是怎么勾引你的,但凡少说一个字......”他手起刀落,贴着张千总耳朵掠下几丝头发。
“我说!我说!”张千总吓得忙道:“一开始公主尚算安分,除了想要什么东西列个清单着人给我外,与我从无交集,我甚至未曾见过她。只是约一个月前,她写了清单叫我过去取。将军你虽说将他们禁足内院,却没断了她们用度,末将一开始只觉得麻烦,这事交给下属即可,何须我自己过去?可是一见到公主,我只觉如仙女一般,自那之后,再有清单我便亲自去取。公主有时会问我外面可有什么新鲜的吃食玩意儿,若有了让我带进来一二。我想着这些事无关紧要,便与她说上几句,带上一些。她若是喜欢了,便会对我笑笑,说一句辛苦将军,我.......”
秦洪见秦烈下颚绷紧,眼中透出杀意,连忙踢了张千总一脚:“别东拉西扯的,说重点!”
张千总道:“大约十日前,我给公主送东西时,见她坐在那默默垂泪,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她说......她说.......”他吞吞吐吐,不敢再说下去。
“说!”秦烈声音如凝着千年寒冰。
张千总横下心:“她说将军将她弃在这里,她十分孤单寂寞,不堪在这府中年华虚度。还说......还说见我高大威武,又温柔体贴,愿、愿与我做地下夫妻,只希望我以后多来看看她。”
听到此言,秦洪等人只恨自己不是聋子,一个个根本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嫌自己太大声。
秦烈问:“她这么说,你便应了?”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张千总忙重重磕头,磕的头破血流,“末将深受将军深恩,不敢答应。”顿了顿,他小声道:“末将一开始万不敢答应,可公主她.......她拉住我的手,搂着我的腰,叫我张郎,还说若是以后我被提拔高升,我与她今生再难相见,只愿一夜春宵,方不负相识一场。”
他涕泪横流:“我当时尚存挣扎之念,可她一靠过来亲我,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当下便抱住她欲行那事,可她说我进来太久不出去恐人生疑,内院又太多人,若被人知道只怕我小命难保。需得有个机会,才能与我真真正正做夫妻。她如此体贴,我愈发感动,便依她所言,三日后备好酒请那日当值的人喝酒,酒里下来蒙汗药,给府里送的食材里也放了迷药,这才过来与她私会。”
他面色灰败道:“待我做好一切过来找她,刚进屋便被人偷袭,醒来后公主已然不见。我心知大事不好,只想着若能将公主先行捉拿回来,还能瞒过去,不想没几天便被仇闵察觉,带兵闯入内院,将我拿下。”
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便是秦洪不知道秦烈曾与公主在此多次私会,亦知道这种事对男人来说乃奇耻大辱。
更何况那些知道秦烈多次来往这里的人,此时无不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