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恨意自胸口蔓延,扯得人五脏六腑生疼,开口便是讥讽:“公主放心,本王再丧心病狂,亦不会对不忠不贞的女人感兴趣!”
见她闻言松了口气,他愈加嘲讽:“公主宁愿与叫花子共赴巫山,却这般厌弃本王。奈何本王此时已不想成人之美,只想强人所难。公主越是嫌恶,本王越想要公主困在身边,看你日夜煎熬!”
。
令仪知道,他不过一计未成,新计未起罢了。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想看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只怪她当时心如死灰,反应平平,没能让他泄愤。倘若再有一次机会,她必定让他如愿以偿。
如今只能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免得触怒了他。
在这里似乎只为了让她成亲加以羞辱,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又要赶路回京。
秦烈并未骑马,而是坐在马车中处理军务,有传令士兵来来回回,可见十分忙碌。
令仪也未闲着,吉安被砍掉小指,发起了高热,她一直照顾他。
或是因着还未泄愤,留着吉安仍有用处,秦烈让随行的大夫过来。
大夫施了针,一路上喝了两副药,夜里到了驿站,总算摸起来不再那么烫,药汤里有安神的作用,他终于睡了过去。
令仪白日照顾他,又两夜未曾阖眼,哪怕她平日少眠多梦,到了此刻也有些熬不住,很快沉入梦乡。
睡了不到一刻,她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声惊醒。
她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隔壁的秦烈在咳嗽。
整个驿站北面一栋楼只有秦烈一行人入住,那么多房间,秦烈房间的周遭都被清空,秦小山却将她与吉安安排在秦烈隔壁。
驿站房间隔音并不好,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她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动静。
秦烈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连床板也在震动。
令仪耐心等他平息后又闭上眼睛。
这次还未等她睡着,他又咳了起来,依旧是那般催心动肝的剧烈,连绵不绝,她只听着仿佛就已经不能呼吸。
令仪记忆中,秦烈身体向来强健,便是冀州的严冬,最多下雪时外面加个大氅,连棉衣也少穿,从不见生什么病。不过三年未见,竟至如此,想来这几年南征北战,确实耗费元气。
——他再耗费元气,命也比她长。
令仪不在无关事宜上花费心神,只想安生睡觉。
奈何秦烈实在不够安生,他的咳嗽一阵紧似一阵,令仪捂着耳朵也不能幸免,有时还听到他咳的太厉害时的干呕声,一直到下半夜,他身体累到极致,这才睡过去。
此时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令仪连抱怨的心也没了,眼睛早已睁不开,只想睡下。
不想刚睡没一会儿,又被吵醒,依然是秦烈,不知他是梦是醒,深夜里几番惊呼,声音急切又沉痛,之后便是痛苦的梦呓呻吟,久久不息。
他似乎一直被困在梦魇中,虽然也有安静的时候,可一夜间加起来怕也不到两刻钟。
如是这般行了几日,令仪眼下已经隐隐泛出青紫。
若不是他咳嗽的太真实,那梦魇也做不得假,令仪真要怀疑这便是他报复的方式。
这一日出驿站时,刚巧秦烈在她前面,她留神看了眼他。
不同于之前几次都是在夜里,她终于得以看清他,只见他面色苍白,眼底发乌,竟带了几分病容。
到了夜里,又是咳嗽惊呼声不断,恰巧吉安已经不再发热,也不再用安神汤药,他也被惊得睡不着。
这次进驿站时,令仪特意留心,知道左右两边各有两间空房,便想带吉安去其他房间住,刚一开门,守在秦烈门外的秦小山便转过头来,“公主这是?”
令仪道:“秦总管,我们并非要逃,——逃也逃不掉,只是想换个房间休息。”
秦小山恭敬道:“公主的住处是王爷定下,小人不敢擅自变动,不若您问问王爷,若是他同意,小人.......”
未等他说完,令仪便重重关上了门。
秦烈这一路来对她与吉安不闻不问,视若透明人一般。
这正是她想要的,吉安身份实在太过特殊,她只愿秦烈永远想不起他来。
京城不比涿州,秦家自冀州过来,用的还是大翰朝廷的班底,不过武将换了一波罢了。
可是文官......冀州毕竟地属边陲,新帝昔日幕僚有能力挑起大梁的不过寥寥,朝廷要治国,依仗的还是那些前朝老臣。
这些老臣受过先帝恩典,有些世家已为大翰效命数十年。
昔日秦烈故意放七皇子离开,逼得他不得不攻打京城。
七皇子本就疑心深重,又被逼出过京城,回来后愈发残暴易怒,将京中有威胁的宗室儿郎几乎屠戮殆尽。
现如今吉安,可以说是嘉禾帝继承人中的独苗。
秦烈攻打京城时,那些老臣对七皇子这位曾被嘉禾帝打入天牢发起兵变的罪人并无效忠之意,加上七皇子倒行逆施枉顾人伦,可以说人人得而诛之。秦烈又以为发妻报仇的名义,这些老臣顺势而为,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投降,可一旦吉安现了踪迹,难保有人会生出“忠君报国”的心思。
于公于私,秦烈都绝不会留下吉安的性命。
因此,给令仪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问秦烈,秦小山那般精明,说这些话与为难她有何两样?
她关了门退回房间,用被子遮住吉安耳朵,就此对付着过了一夜。
可回京路程遥远,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夜里睡不好,白日里那窄小的马车颠的人难受,更不能休息。大人尚能强撑,小孩子决计受不了。
这天夜里,令仪再次无奈地再次打开房门,问守夜的秦小山,“你们王爷何时染上的咳疾?”
秦小山答道:“王爷之前伤了肺腑,又一直不肯好好服药,这才落下沉疴,天气一转冷,夜间便咳嗽不止。”
“那魇症呢?”
“......亦是那次受伤后,王爷夜里难以安眠,经常快天亮才能睡着,却又数度惊醒,折磨不堪。”
令仪问:“既如此折磨,难道就没什么法子缓解?”
也省得他在这里折磨别人。
秦小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慢慢道:“郁结于心,难以排解,无药可医。”
第48章 伏击 。
令仪不信:“那他如何能撑到现在?”
他便是再骁勇善战, 也不过和她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只要是个人,就需要歇息, 倘若一直如此,怎可能撑到现在?
秦小山道:“王爷......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会喝安神汤,只是......药必伤身, 非必要之时,王爷并不服药, 全靠自己捱着熬过去。”
“难不成现在还不到必要的时候?”令仪总归比他歇的时间长,她惯于忍耐尚且受不得,何况白日里还骑马赶路的秦烈?纵然偶尔坐马车, 来来回回的传令兵, 也难得休息。
秦小山轻轻摇头。
令仪转而求其次,“那.......能否给我开副安神汤来?”
秦小山躬身道:“公主一应安排,借由王爷定夺,没有王爷吩咐,小人万不敢擅专。”他觑着令仪神情, 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道:“公主何不自己去问王爷?”
令仪得了个没趣,再度回去房间, 捂住吉安的耳朵,生无可恋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一阵急过一阵的咳嗽声。
她实在不明白,秦家夺了刘家的天下,他如今重权在握,正该意气风发,怎地就到了“郁结于心, 难以排解,无药可医”的地步?
莫不是杀戮太过,夜夜冤魂索命?
原以为他那样的冷硬的性子,鬼神不惧,不想还有今日。
令仪心中只觉痛快,可这份痛快抵消不了自己现在忍受的折磨。
好在没几日,他们便停了赶路,而是去了此处秦烈落脚的府邸。
令仪与吉安依旧被安排在一处,这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有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又离秦烈远些,两人到了住的地方,莫说洗漱,连晚膳也未吃,只想睡觉。
令仪这几年,再是锦衣玉食,依旧终日难眠,如今倒头就睡,可见将她逼成了什么样。
可只睡了没一会儿,秦小山便过来请她去给秦烈熬药。
令仪困乏不堪,讥嘲道:“端王爷位高权重,难不成连个熬药的人也找不到?或是秦总管早已投靠他人,只等着我毒死端王好去邀功?”
秦小山依旧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模样:“公主说笑了。”
他面上再恭敬,令仪不去熬药,他便不会走。
令仪无法,只得跟着他去了秦烈院里。
大夫已经备好了药。
令仪之前与十五公主去涿州时,一路上见过她用药,安神药是最基础的汤药,上至达官贵人下到黎民百姓,大都喝过。
对于不同的人,所用的药材也不同,价格从几十两一副到几十文不等。
秦烈所用药材自然都是最名贵的,只是.......
令仪不免迟疑:“这些都要加进去?”
这里一个药罐,却备着五副药材。
五副药材,放倒一头熊也足够,竟要给秦烈一个人用?
秦小山解释:“初时一副便已足够,只是王爷这些年一直靠它才能入睡,用量越来越多,才成了这样。”
令仪不置可否,将五副药材倒进药罐,加了水开始熬。
熬药不难,只需按顺序把药材放进去即可,只是颇费功夫,需要一直在这里守着。
她坐着没一会儿,便开始打盹,最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秦小山嘱咐一旁的小丫鬟,“你在这看着,只需每次加药材时唤醒公主,让她自己亲手加进去。”
王爷那边还要人伺候,这一出出全然是他自己的主意,只盼......
可是......
秦小山看着边睡着的公主,心中暗叹一声,觉得自己一片苦心怕是要付诸东流。
公主此人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心硬如铁,王爷与她比起来,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毫无胜算。
到黄昏时,五副药材熬成一碗,药汁又黏又稠,黑乎乎如同胶质。
令仪只看一眼,便觉口中发苦。
秦小山故技重施,“请”她亲自把药端给秦烈。
令仪并未推辞,离京城越近,她心中越是不安。
吉安长相肖似其父,人多眼杂,秦烈再如何也不会将他带到京城。
到京城之前,是杀是囚,全在秦烈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