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此言一出,大殿上一片安静。
皇上虽是开国皇帝,可大半江山都是端王打下来的。
端王战功彪炳班师回朝,大臣们都是人精,心中自有盘算。
可端王回来便交了兵权,皇上也准了,又没有给他其他实职,这种闲散王爷是不必上朝的。
偏偏皇上又要他“如太子一般每日上朝,用心辅佐。”
大臣们心中无不翻江倒海,思忖纷纷。
倒是太子与端王,仿佛无所察觉,神情依旧。
此时殿中唯一真心开怀的唯有皇上一人,他终于走下玉阶,来到秦烈身边,到这时才看到自己儿子胳膊上有伤,展露出一丝父亲的关怀,“你此次出征多日,太后与皇后日夜担忧,都在后宫等着,快过去见她们,也让太医好好看看你身上的伤。”
。
从前朝到后宫,见过太后与皇后,又吃了一顿家宴,秦烈回到端王府时已经月上枝头。
秦小山带着他去往公主所住的院子。
十五公主与秦洪,以为那内鬼泄露了令仪的行迹。
岂知那内鬼并不识字,只留下行踪记号,其他什么也泄露不了。
公主被秘密带回京城,被安置在王府之中。
明明昨日因着要和大军会合才分开,可纵然知道公主已经睡下,秦烈还是来到她的房中。
秦小山的安排自然是妥帖周到的,王府中原本处处如之前将军府一般,布置整齐划一,此时这里布置的与冀州公主府如出一辙,连同床上躺着的人,都是一般香甜柔软。
公主正在熟睡,她身量小,人又纤细,被子微微隆起,只露出一张白玉小脸。
脸上色彩最浓的,除了扇子似的浓黑睫毛,便是微微张着的红唇,刚好是让人攫取的弧度。
秦烈情不自禁,低头贴了上去,不欲将她惊醒,只是轻轻含吮□□,解一解渴。
可他今日天未亮便赶路,忙到现在,胡须荏苒又扎又蹭,公主很快醒来。
尽管秦烈在她眼睫眨动时便退到床边,可令仪一见到他,还是露出惊恐之色。
“你、你怎么敢私闯公主寝房?!来人!来人!”
自然不会有人来,秦烈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见到她惶恐的眼中渐渐凝起了泪,方才叹气道:“微臣不过来看看公主,告诉公主一声,明日一早臣便陪公主前往东宫。”
听到“东宫”,令仪立时忍住泪,怔怔看着他:“当真?”
她一觉醒来,眼前尽是陌生之人,心中岂能不怕?
一心念着地便是回到京城,找到太子哥哥,此时听到他如是说,自然欣喜。
她如今还是十五六岁时的心智,心中欢喜,脸上自然带了神色,眼里尚且含着泪,唇角已经翘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一副生怕他撒谎的模样。
秦烈很想要摸一摸她的长发,吻一吻她的额头。
此时却只能站着不动,对她道:“明日一早便要过去,还请公主早些歇息。”
之后在她防备不安的视线中,转身离开。
一直到秦烈离开,关上房门,令仪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可此时她再睡不着,起身来到房中她唯一熟悉的东西,那块镜子前。
这镜子是昔日谢玉哥哥送她的,如今出现在这房中,倒也算合理。
不合理的是,为何她嫁的人不是谢玉哥哥,而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秦烈?
那日这人说自己是她驸马时,她只觉无稽之谈。
惊愕之下,当时她便脱口而出。
“不可能!你这般老,太子哥哥怎会将我嫁给你?”
“若你是驸马,那谢玉哥哥又是谁?”
第54章 东宫 。
她还记得他当时阴沉的脸色发赤的眼睛, 几乎咬牙切齿地问她:“刘令仪,你耍我?!”
看那样子,仿佛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好吓人!
令仪心中越发肯定, 这般骇人的人,绝不可能是她驸马!
只是......
看着镜子里这张脸, 依旧是她熟悉的眉眼,却又分明沾染了时间的痕迹。
再不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所以, 她是真的丢失了几年的记忆,那他也可能真的是她驸马。
一开始, 她万难相信。
可这一路行来,他对她十分礼遇周到,几乎挑不出一点错处, 简直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令仪也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 毕竟从未有人纵容过她。
太子哥哥对她很好,那也是因为她乖巧听话,她总是会说他想听的话,挖空心思又不着痕迹地讨好他。
流翠姑姑很宠她,可她们两人都要靠别人鼻息生活, 根本没有纵容她的资格。
还有谢玉,她知道谢玉喜欢自己, 可他是京城人人称赞的谢家玉郎,也希望她能成为像他姐姐太子妃一样,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与他匹配。——他总是想教她,只是她不愿学,他拿她没办法,只能随着她去罢了。
可是这个人,好像对她毫无要求, 只莫名其妙地对她好。
行路的时候,明明受了伤,却还要亲自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虽然不甚熟练,却也无微不至。
最开始的时候,连她洗漱的水都是他亲自端来,试过水温后再给她。
她只是失了一部分记忆,又不是失了心智,哪会连冷热都分不清楚,更用不着他这个只有一只胳膊能用的人来这样照顾。
而每到一个地方,他总会为她寻来当地的美食,但凡有空,他便会让她带上帷帽去街上逛。
而他自己,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取银两拿东西,除了问她累不累,几乎没有别的话说。
若非夫妻,他又是如何将她的口味与喜好摸得如此透彻?
养在深宫从未出来过的公主居然这般爱逛街,连她自己都是刚刚知道。
而她自己也变得奇奇怪怪,明明她是公主,金尊玉贵,这些年来,哪次用膳不是吃几口便撤下?可如今她吃不完东西时总会感到愧疚,不必他开口,他便会将她剩下的东西一扫而空,不至于让她心存负担,又能遍尝美食。
他第一次喝她剩下的粥时,她羞窘的满面通红。
他却那般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还宽慰他道:“咱们是夫妻,这些本就是平常。”
令仪见过的夫妻相处,唯有在承泰帝还会踏足后宫时,也未见他吃过哪个妃嫔剩下的食物。
她疑心他骗她,心思全然写在脸上,他却不以为然:“那算什么夫妻?真正的夫妻,要吃在一处,睡在一处,生在一处,死在一处。”
她便是再不知事,也明白什么叫登徒子,一听他说睡在一处,立即变得更为警惕。
如今她不过是举目无亲,不得不虚以为蛇,可不会真当他是什么驸马。
他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之后再未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讨好”。
可她还是会怕他。
他的身形太过高大,气势太过迫人,还总用那种她不懂的深沉目光看她。
每次他这样看她,周遭就会仿佛灌了胶水一样黏腻厚稠,她被困在那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今日深夜,他来到她的房中,目光比之前更为深沉。
让她想起昔日在宫中时,见过的那只番邦进献的吊睛白额虎。
想要一口吞下她,只可惜身在笼中。
她本能地感觉危险。
若不是得知他们要回京城,怕是路上她就要逃走。
他这般对她,定然有所图,而她身上能被图谋的东西,无非就是公主的身份,为了这个身份,他必定要回京城,否则便是百忙一场。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一路跟着他。
到了京城,不管他图谋什么,都有太子哥哥做主。
可一到京城,她的心便凉了大半,现在她几乎能确认他应当就是自己的驸马了。
——昨日来到他的府邸,那些精美的衣裳首饰,珍贵的宝物流水一样的送进来。
江南献上来的浮光锦,当年宫中乃是郭贵妃独有,连太子妃也不得赏赐的贡物,下人送来了整整一箱浮光锦制成的衣裳供她挑选。
他的地位权势,只怕远在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之上。
根本没有骗她的必要。
镜子里的人,嘴唇红润地极为明显,——她一开始虽未睁眼,却能感受到唇上又痛又痒的触感,听得到唇齿粘合的声音,自然猜得到那是什么!
她虽未成过亲,可宫中有对食的宫女太监,她听宫人私下议论取笑,说他们会牵手搂搂抱抱,还会亲热,“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亲热.......这就算亲热吗?
即便他是她的驸马,她也不愿与他亲热。
待明日见了太子哥哥,她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要让太子哥哥把他调得远远的,她可以自己住在京城,不必再见他!
。
一想到要回到熟悉的人身边,令仪满心期待,又心怀忐忑怕秦烈骗她,几乎一夜未眠。
幸好秦烈第二日早早过来,与她一同用过早膳,便带她出了门。
可她心心念念的亲人未见到,只看到了破败不堪年久失修的东宫,唯剩几只乌鸦盘桓其上。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却仍强笑着问:“可、可是太子哥哥已经登基?”
秦烈不语,又带她到城北污水横流之处,视线越过残缺的土墙,见到里面几位妇人。她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头也不抬,只顾浣洗着满满几盆衣服,旁边几个孩童在她们倒水冲出的泥坑中跳来跳去,被她们用粗鄙不堪的言辞责骂。
听到声音,令仪才愕然发觉,其中两名妇人分明是重华宫中她昔日的两个大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