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可一问仇闵,若带着嫁妆,路上起码要花费多一倍的时间,便“深明大义”地应了下来。
说是轻装简行,可公主衣食丝毫不可马虎,赵嬷嬷挑挑拣拣,最后剩下八架马车的东西,还有四架马车坐人。
赵嬷嬷自己一架,四个贴身丫鬟一架,还有十几个粗使下人轮流着共坐两架。
仇闵领着单子出门去,令仪净口后刚散了头发,未听通传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嬷嬷斥喝:“何人大胆!竟敢擅闯公主房间?!”
来人却是这几日未见过面的秦烈,他本就身形高大气势逼人,如今着一身轻甲,只未着头盔,那股血战沙场的锋锐之气愈发浓重。只淡淡瞥过来,赵嬷嬷便心下一突,不由低下头去。
“出去。”
秦烈简短一声令下,赵嬷嬷等人便鱼贯而出,只留下两人在房内。
明明是公主的陪嫁宫人,却对驸马言听计从,就如新婚夜后,所有太监战战兢兢尽皆不敢出现他面前一样。
赵嬷嬷出了房门便让宫人去多备些热水,在她看来,驸马来寻公主定是为行夫妻之事。
赵嬷嬷一双眼睛是成了精的,不然也不会被郭贵妃指派来做管事嬷嬷,可她服侍了这些天,却仍看不透这位沉默寡言的驸马爷,可有一点她拿的准,——驸马重欲。
这也难怪,公主莫说容貌殊绝,只那一身毫无瑕疵嫩的能掐出水的皮肉,她在宫中几十年,见过那么多的宠妃娘娘,竟无一人比得上。
男人不沾则已,沾了轻易放不下。
前几日驸马一次未来看过公主,赵嬷嬷心中不安起来,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杞人忧天。
才旷了这几日,不就巴巴地来了?
不想赵嬷嬷的心还没放回肚子里,屋内便传来争吵声。
倒也不是争吵,只是令仪难得声量大了些,“我那些东西都是路上要用的,人也必须得跟着走,一个也舍不下!”
赵嬷嬷的单子是请示过她的,都是不得不留的东西。
秦烈劝道:“二嫂来回奔波何止千里,一共不过三架马车,如今还要留下一架。公主不算凤辇,一人便要十余架,连身边嬷嬷都要一架马车供她休息。沿途有驿站可供餐食,却还要一架车只为拉食材,只茶具便留下了五套,实在过于铺张。”
令仪理所应当地道:“二嫂不过异姓王世子妃,我却是堂堂公主,怎能相提并论?”
秦烈神色转冷,“公主金尊玉贵,每日由三位御厨供着膳食,身边那么多人伺候,依旧清减至此,可见她们照顾的并不精心。末将身为驸马,该当为公主将不用心之人全部替换。”
令仪岂能听不出他的威胁之意,怒道:“你敢?!”
秦烈看着她愤然双眼,嘲讽一笑,便要拂袖而去,刚转身衣袖便被人拉住,低头撞入令仪一双含着泪的眼。
令仪也不想哭,她是公主,是这里最尊贵的人。
可她又清晰的感觉得到他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敢,且真的能做到。
诚然赵嬷嬷明珠她们是由郭贵妃指派,在她心里远不如流翠姑姑和原本伺候她的宫人们亲近。
可如今在这陌生的路途中,她们已经是她身边最熟悉的人。
心中忽然升起惶恐,为自己从此无依无靠的预感,难以遏制的恐慌。
令仪拉着秦烈的袖子想要求他,却说不出服软的话,只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看着眼前瘦了一圈的小脸,泪水不断从琉璃般的眼睛里涌出,贝齿在红唇上落下牙印。
这几日赶路,众人难免几分脸色憔悴,只她依旧白的晃眼,反而因着消瘦平添几分楚楚之姿。
如今还未出儋州,距离京城还太近,秦烈这般告诉自己,搂着令仪在椅边坐下,软下语气解释道:“这几日赶路我心中急躁,并不是对你发脾气。”
令仪依偎在他怀里,如同甫出生的小兽,全然柔顺的姿态,只眼泪依旧不停,滴在他胸口冰凉的铁片上慢慢滑落。
赵嬷嬷在外提着心,房间里却没了动静,好一会儿秦烈才推门出来。
待他离开,赵嬷嬷等人才敢进去伺候,只见永嘉公主坐在那里,虽脸上犹有泪痕,可嘴唇殷红水润,微微发肿,短衫背部许多揉搓的褶皱,一看便知方才做过什么。
赵嬷嬷的心又放了下去,自古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到底还是自己多虑了。
晚上秦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秦烈才回来。
秦洪见他湿着头发,衣服也新换过,坐起身纳闷地问:“这么冷的天,你洗什么澡?”
驿站里的热水都给公主一人用了,虽说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冷水澡洗一洗没什么,可三哥和他一样,行军打仗时十天半月不洗澡乃家常便饭,前日里才刚洗过,今日着实没什么必要。
秦烈不答反道:“公主那里留四架马车,你明早起来安排一下。”
所谓安排,无非是把马夫换成自己的人。
之前公主的陪嫁人员,各家人都有,把将军府漏的筛子一样。
当时故意听之任之,如今出了京城,难免遇到山匪流寇,这些人除了“忠心护主”的名声,其他什么也留不下。
秦洪粗中有细,在心中想好了人选,才好奇问道:“三哥,不是说除了凤辇,只给她留下两架马车,怎地忽然多出两架?”
秦烈擦拭头发的手一顿,不答反问:“进京前给你的兵法书可看完了?”
秦洪闻言立时直直躺回床上,拙劣地闭上眼睛躲避回答。
秦烈冷哼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在另一张床上躺下,合眼睡去。
第8章 人肉 。
少了那些负累,行路速度立时快了许多,三四日功夫便来到陈州地界。
这次秦烈一反常态地没有只沿官道行路,而是取道陈州州府,并派人提前知会其州牧。
公主莅临,陈州州牧陈禹不仅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当晚更是设下接风宴,与其夫人招待公主驸马一行人。
陈禹四十岁余,祖父与秦烈曾祖本是同乡,前朝末年一起陪太祖打江山,后来天下大定,太祖抬举文官压制武将,秦老将军自请镇守边关,陈禹祖父则被太祖派到陈州。
陈州地势狭长,与相、青、永、均、衡、徐、均七州接壤,近一半面积为山林,曾被山匪占据多年。陈禹祖父来时,这里虽非僻壤,实乃穷乡。
如今三代人经营下,不说十分富足,却也称得上安居乐业。
陈禹颇为善谈,先与秦烈说起祖父那时的往事,又谈及之前匈奴大兵压境,形势何等危急,幸得冀州秦家挺身而出拯救万民于水火。最后感慨自己祖父也曾纵马疆场,到了自己,却丢了一身武艺,当真羡慕秦烈将门虎子何等英雄。
马屁拍的十分让人舒适。
陈夫人是内秀之人,言语不多,客客气气招待令仪与甄氏,甚至有些局促。
倒是他们老来子陈昭名,虽看似认真听父亲说话,实则一颗心早已飞到令仪身上,时不时借饮酒偷看几眼,接着面红耳赤好一阵。
次数一多,连陈禹都发现了,不动声色地瞪过去,可他那傻儿子正情窦初开春心萌动,哪会留心自己的老父亲。
陈禹只能暗自祈祷,公主与驸马不曾发觉,自己儿子这大不敬之罪。
幸而公主安坐对面,天家姿仪,并不往这边投目。
至于驸马......不知是没发觉还是不在意,面上始终如常。
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令仪多日未吃过这般新鲜菜肴,明日午时才动身,今日可放开了吃。
她姿态优雅地大饱朵颐后,想起之前心中疑窦,问陈夫人道:“来时路上,我远远看见陈州有一种树,只有光秃秃的树干,竟无树叶树皮,我在宫中从未听闻,不知是否陈州独有?”
她的声音不大,可公主说话,旁人自会侧耳倾听。
一时间,室内安静,落针可闻。
一片沉默中,只陈昭名一五一十答道:“那些不是陈州独有的树种,只是树皮与树叶被人吃光啃净了而已。”
令仪愈发好奇:“怎么?还有树的树皮是可以吃的吗?”
秦洪嗤笑:“公主锦衣玉食自然不知,人饿极了,莫说树皮草根,便是......”
“秦洪!”秦烈冷声喝止他继续说下去。
令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又没人告诉她到底错在哪里。
转眼看去,无论是陈夫人,甄氏,便是身边伺候的宫人,在对上她视线时尽皆避开,只留她满腔疑惑。
回到房中,令仪又问起赵嬷嬷。
赵嬷嬷叹道:“您贵为公主,一生锦衣玉食,总归与您无关,何必去打听那些东西。”
“好嬷嬷,你就告诉我吧!”令仪与她撒娇,“便是你不说,我也会偷偷打听,总有人会告诉我。”
赵嬷嬷无奈,只得含糊其辞:“能是什么,还不是些腌臜东西?”
“腌臜东西?”无非是那些东西,令仪一想到便欲作呕,再没了打听的心思。
宫人刚巧又抬来了热水,这些日子尽在驿站落脚,那种地方只能简单擦洗,许久未曾舒舒服服的洗浴,总觉得身上脏兮兮。
一见到漂浮着花瓣的浴桶,令仪立刻转了注意力,欢欢喜喜地去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沐浴时,令仪还在想今夜秦烈会不会来,毕竟比起驿站,这里......方便多了。
因此她刻意让明珠从箱笼中取出十五公主给她的药丸,被赵嬷嬷看到,被她以是保养肌肤的秘药给糊弄过去。
也亏得她确实一身肌肤毫无瑕疵,才能如此让人轻信。
何况赵嬷嬷如何也想不到,嫁了人的女子会服避子药。哪怕她能想到,也决计料不到令仪一个深宫出来的公主,手里竟有这种东西。
瓶子里药丸还有一大半,令仪心中稍安,将药瓶放于枕下,她平躺在床上,想起上次秦烈陌生又冷硬的态度,不知是想他来,还是不想他来。
这夜,他到底没有来。
倒是第二日用完早膳,他过来商量事宜。
令仪不明白,“为何又要减车架,连我的凤辇也要舍下?”
秦烈解释道:“再往前便是并州,陈州牧特意嘱咐,自灾情以来,并州民间有一个白莲娘娘屡显神通,信从者众,并州各府衙已形同虚设。不信教的外乡人一旦被他们发现,除非被迫入教随他们修行,否则性命难保。”
“我们需从青州绕道,青州多山林,公主凤辇行路不便,且那里山匪众多,尽是亡命之徒,我们需乔装打扮为回乡探亲的百姓以便通行。”
令仪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想起上一次,自己哭了一场也不过留下四架,若是这次开了口却依旧不行,自己这个公主的面子半分也剩不下,只得点头。
虽然点头,人还是怏怏不乐,尤其一上路,普通的马车行在山路上,颠的人骨头都像是要散架,她心中愈发恼怒。
直到遇到第一波山匪。
山匪什么的,令仪只在出宫后的话本里看到过,听到有人拦路,偷偷地拨开轿帘往外看。
却见那些山匪并不如话本中所言,什么“满脸络腮胡”、“一双恶人目”,手里也没拿什么“金丝大环刀”、“狼牙烽火棒”,只是一群面黄肌瘦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拿着木棍站在用石头树墩设置的路障边。
秦洪按着道上规矩,取出些东西远远放在地上,又说了几句话,那些人便挪开了路障,放他们通行。
令仪好奇,问守在她马车边的仇闵:“给了他们什么?”
仇闵道:“十几两银子,还有些许吃食。”
令仪惊讶:“他们打家劫舍,竟只要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