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尽管几位太医多年行走皇宫,也鲜少见这般厚的诊金。
为首的太医忙道:“还请秦总管转告王爷,我们几人皆是杏林世家,几辈人任职太医院,最知道规矩。进了王府我们便是聋子,出了王府我们便是哑巴,王府中任何事,都不会因我们传出。”
秦小山笑道:“那小人便在此替王爷谢过几位大人了。”
他送完太医回去,回来便要禀报。
却见秦烈俯身坐在公主床边,握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抵在眉心,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时还有低沉的闷哼声传来。
秦小山忙退到屋外。
他跟在秦烈身边已有十几年,从未见过主子落泪。
唯一一次,隐约看到主子双目通红眼底泪光,还是在涿州。他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分明已露行迹,却依旧不肯走。自己跪在床边求他,再不走便会死在这里,而且.......不走有什么用?公主明日便要嫁给宋平寇,他除了白白送一条命,难道还能阻拦?
那时的秦烈,只剩一只手臂勉强能动,抬起来覆在眼上,片刻才放下来。
通红的眼看着屋顶,气若游丝地自嘲道:“她是真的不要我,连焕儿也留不住她。”
说完,他扯动嘴角像是要笑,可一动便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眼角便已湿润。
秦小山知道,那不是因为伤口的疼。
那是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心声,也是唯一一次。之后主子仿佛忘了世上有公主这个人,再不提她半字。
可秦小山明白。
白日里每一次怔忪,深夜里每一次梦魇,都是难以承受的痛与想。
不知过了多久,秦烈起身去净室取了块湿帕,将令仪的手仔仔细细擦干净放下,再出门时仿佛又是寻常模样。
秦小山却忍不住,跪下道:“王爷,王妃她未必会想起来,——便是想起来,你们如今情深意厚,就算没有孩子,也未必会走!”
秦烈负手看着天边残星,久久没有回答。
或是应了秦小山的祈求,之后公主并未再有什么异常,秦烈也越发耐心温柔,两人比之前更为亲厚。只是秦小山依然能感受到秦烈的焦躁与不安,一日比一日强烈,只是勉强在公主面前粉饰太平罢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公主生辰前,想方设法将秦焕接出宫来。
令仪生辰,秦烈原本想要大办,被她制止:“与其同一些不熟之人应酬,还不如与亲近之人小聚。”她扯住他的衣袖,“我想邀十六姐姐过来。”
他不说话,抿唇看了她许久,她始终盈盈看着他,与他撒娇,“我一年也只有这一次生辰。”
最终是他受不住,别开眼,无奈道:“那便让她来。”
谢玉明面上与端王府并无来往,反倒是与太子隐隐约约有些勾连。
若此时让十六公主去王府,难免被有心人留意。
谢玉劝道:“王妃深明大义,只要将利害与她说清楚.......”
秦烈却一意孤行,再三劝阻,秦烈只丢下三个字。
“舍不得。”
原来爱一个人到深处,连让她深明大义都觉得是勉强。
第69章 焕儿 。
秦焕终于出宫, 却还不如不出。
他恹头耷脑地跟着秦烈进了端王府,不想竟在这里看到自己一直寻找之人。
令仪比他还惊讶,打翻了手边茶碗, 站起来定定看着他。
秦烈没有进门,让他们二人独处。
焕儿兴致勃勃地问:“那日你刚走, 便下起大雨,我立时就想找你, 你却已经走了。她们都说你只进宫那一次,我还为此难过了好几日,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诶?你怎么在端王府里?”
令仪道:“我是端王妃,自然在端王府。”
焕儿大为震惊, “你长这么好看, 又这么聪明,为何要嫁给那块臭石头?”
令仪怔了怔:“臭石头?”
房中虽只他们二人,焕儿还是凑到令仪耳边,低声道:“说的就是端王爷,整日绷着脸, 看谁都不高兴,连话也不怎么说, 难道不像茅坑里的石头.......唔,其实我也没进过茅坑, 但是听小太监说过,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看,是不是和端王爷一模一样?!”他同情地看着她,“你太可怜了, 居然成了他的王妃,我也救不了你。”
令仪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焕儿故作老成的小脸立时垮了下来,本来不想回答,可被眼前这人温柔看着,不自觉地哼哼两声。
“你说什么?”令仪没听清楚。
焕儿闷声重复了一遍:“他是我父王。”
这下换成令仪同情地看着他,“.......你说的那块臭石头,就在外面站着,现在就要进门来了。”
焕儿一转头,正好看到秦烈跨过门槛,吓得往前一扑,正好躲进令仪怀抱。
令仪一把抱住他,小孩子骨头又轻又软,她莫名心中一酸,眼泪立时落下。
焕儿也顾不得害怕了,好奇地问她:“是我背后说人坏话被逮到,你哭什么?”
令仪不回答,只是搂住他,一径落泪。
焕儿一开始还在问她,渐渐地也不问了,反手搂住她脖子,还轻拍她的脊背,像宫女嬷嬷哄他一般,人小鬼大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的,不哭了。”
秦烈忍住将他扯开的冲动,对令仪道:“下人去通知烁儿他们几个,想必也快过来了。”
令仪毕竟是王妃,不好失态,不得不放开焕儿回去整理仪容。
她刚进内室,秦烈便跟了进来,沉默跟在她身后,等她质问。
令仪一开始不理他,待坐在梳妆台前,方问他:“焕儿是不是我的孩子?”
秦烈早已想好措辞:“他确是你所生,太后信佛,焕儿天生便有佛缘,是以自小被接到太后身边教养。你之前没少为此与我置气,太后年纪大了,离不得他,我一时难以将他接回来,便在你失忆后瞒着你,怕你知道了伤心。”
令仪问:“那你为何现在又告诉我?”
秦烈默了下,道:“怕你日后想起来,会更加怪我。”
他半蹲在她面前,平视她的眼睛,“我以前做过许多错事,公主怪我恼我,都是应该。我也是这些日子,才知道真心爱一个人应当如何,这些都是公主教给我的。我在学,或许学的慢一些,可真的已经用尽了全力。公主,我只求一点.......”他微颤的手抚上她脸颊,“再给我一次机会,别离开我,一直在我身边,怨我便骂我,恨我便打我。任你如何,我甘之如饴,只要你不走。”
令仪轻叹:“你为何总怕我走,——可我离了这里又能去哪里?”
秦烈握住她的手,沉黑的眼深深看她:“你说的没错,离了这你哪里也去不了。更何况这里有我,更有焕儿,他虽要回宫,却能时不时出来。待过几年,他年岁大了不好再继续待在宫中,到时候咱们整日在一起,那才是天伦之乐,你说是不是?”
他目中满是祈求之色,令仪如被刺痛一般别过眼,秦烈却不许她躲避,只等她回答。
恰好下人在外面禀报,说秦烁几人已经来到外厅。
秦烈不得不先出去,令仪轻叹一声,让丫鬟为她重新上妆,遮住适才哭红的双眼。
待她出去时,外面几人已经见过。
秦烁三人一早便知道有个弟弟养在太后处,却从未见过,乍然见到秦焕,还是年纪太小,惊愕之下藏不住心事,何况秦烈如此敏锐之人,一眼扫过便可窥知他们心事。
当天夜里,秦烈将秦烁叫到书房,对他道:“焕儿是你弟弟,只是这些年一直养在太后处,日后总要回王府。你身为长兄,当有长兄的气度,不仅要接纳他,更要善待他。”
秦烁面色灰败,应了声是。
秦烈心中微微失望,却还是对他道:“放心,纵然他回来,也丝毫不会影响你的地位,你是我的嫡长子,无论身份还是地位,没人会与你争。”
秦烁心中喜悦只闪过一瞬,随即熄灭,想起妹妹尖刻的话语和秦灿幸灾乐祸的脸,他忍不住质问:“父王现在这样说,日后可还会如此?他也是嫡子,更是王妃的孩子,父王那般宠爱王妃,可我娘已经死了那么久,父王你连心都变了,世子也不过你一句话,难道我就坐得稳?!”
秦烈大怒,抄起砚台便要砸过去,可是看着面前秦烁那张肖似慧娘的脸,到底还是放了下来。
静坐了一会儿道:“你娘是为你姑姑而死,更是为我为秦家而死,我未曾有一刻忘怀。只是公主.......”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她的身份你也明白,我给了她王妃之位,将来也会将她们母子安排妥帖,却绝不会让焕儿与你争。你尽管放心,况且纵然我有心,宗亲也绝不会同意前朝血脉继承我的位子。”
秦烁未曾想过父王会与他解释,还与他言明王妃的身份。
且说话时,那般孤寂萧索,让他第一次感觉父王也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神明。
秦烁心中无比难过,哭着跪下:“父王,孩儿不孝!”
秦烈缓缓道:“你已经长大,更是世子,当沉稳矜重,切记不要被人挑唆利用。”
。
秦烈回到内院时吃了闭门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自然难不住他,可这次翻窗棂时,对上的是小丫鬟尴尬的目光。
丫鬟虽然怕他,却也知道该听谁的,怯怯地与他转述公主的话:“王妃说她因着王爷的隐瞒生气,之后几日不许王爷宿在此处,且她今日要与小公子同睡,让王爷不、不要打扰。”
偷香窃玉本是美事,奈何多了个孩子。
秦烈只得悻悻离开。
房间里,令仪与焕儿躺在床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焕儿趴在软枕上,大大的眼睛看着令仪:“你当真是我母妃?”
令仪与他解释一遍,愧疚地问:“这些年,我一直未曾亲自照料你,你可怪我?”
焕儿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他终日在太后宫中,并不接触后宫女眷,不知道有无母妃的差别。
他这样说,太后定然对他极好,他并未觉得被亏待。
也是因为他自小便未曾见过其他孩童与娘亲如何相处,令仪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眼眶再度湿润。
焕儿却忽然侧身搂住她,欢喜而满足地道:“可多了个母妃还是很好,你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和曾祖母不一样,她身上只有佛堂的气息,也不会抱着我睡觉。”
令仪将他抱紧,“那以后你多过来,我日日抱着你睡。”
。
生辰那日,不仅焕儿在,十六公主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
她得了谢玉嘱咐,许多话不能说,只一径拉着令仪的手,忍着泪意说些昔日宫中岁月。
待到过完生辰,焕儿回宫,十六公主也要回府。
谢玉身份尴尬,他府中之人不宜与外人来往,下次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两姐妹擦着眼泪依依道别良久,十六公主方坐上马车离开。
她泪水还未干,马车便被人拦下。
身着端王府服制的侍卫上来,不仅将令仪给她的东西全部拿走,还将马车上下来来回回搜了数遍,甚至还有两名女侍卫在马车上将她与两个孩子身上也一寸寸搜寻,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方才放她们离开。
十六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回府后告诉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