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待到秦烈屏退其他人,只留下谢玉。
谢玉立即跪下请罪:“宋平寇未死之事,臣确实不知!”
若是他知晓,定然不容宋平寇活着,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三娘在那时便帮着公主瞒他。
秦烈双目赤红,目光森寒,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公主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当真是人吗?如果是人就该有心,那为什么他怎么暖都暖不热?
他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为她忍下被世人耻笑的羞辱,为她养着宋平寇的孽种和前朝的血脉,纵然被人看笑话也让她去送宋老将军最后一程。
在他眼中,女人只该相夫教子,可她要施粥要办女学,他都帮她。
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不曾皱过眉头,这样捧在手心含在口中,甚至她蹙一蹙眉,他都觉得是自己的过失。
为什么她还是会选宋平寇,甚至不惜要他的性命?
谢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恕臣直言,王爷与公主从头到尾,都不合适。”
“王爷性烈似火,公主却性情如水。你若待她五分好,那水便热起来,恨不得七分八分地还你。可若你对她三分差,那水一旦成了冰,只怕终生都难再消融。”
秦烈冷笑:“所以,还是我的错。可当年是承泰帝指婚,非我求娶,面对这样一个仇人之女,我又该如何?忘却我大哥三叔几万冀州儿郎的血海深仇,只一心系在她身上?谢玉,若有人杀了你祖父,你是否能与他的女儿相亲相爱?”
谢玉坦然道:“我自问不能,便是不能手刃她,也只会让她自生自灭,让她无声无息死在这乱世之中。臣说不合适,不是指你们之间的仇怨。王爷不妨扪心自问,便是你们之间并无仇怨,只公主曾经心悦于我这一点,王爷难道就能容忍?您性子其实最为倨傲,越是在意,越要苛责,越是看重,越要圆满。你越是喜欢公主,眼里越是容不得沙子,偏又不肯直言,靠着刺伤对方获得一时畅快,想让对方先低头。”
他叹气:“公主看似不声不响,柔顺恭谨,其实敏感多思,极易失望,且越是委屈越是忍耐,旁人往往察觉不出,待到察觉时却又为时已晚。她这样的性子,若当初被指婚给宋平寇,他虽也倨傲,却直来直去,与公主倒不失为一对神仙眷侣。偏偏她遇到的是你,你越在意,越会伤她,她越受伤,便越失望,如是再三,便是没有仇怨,只怕公主也要被你折腾去半条命。所以臣不是在指责王爷,只是或许,你们天生便不该在一起,既如此,不如便放她一条生路。”
“谢玉,你是否真当我如今不会杀你?!”秦烈一掌拍裂桌案。
谢玉跪于地上,“我几度改弦易张,早已声名狼藉,所求不过一世间明主罢了。王爷杀得了我,可您骗不了自己的心,王爷如今连自欺欺人亦不能,怎可为一女子耽误大事?区区一个女子,不安分,杀了便是!王爷如此雄才大略,为何堪不透这点男女私情?!”
。
秦烈回京时,正是上元节前。
自从接到密信,他们星夜兼程,累死了几匹马终于提前赶了回来。
甚至连入城也是趁夜,一行人无声息地往皇宫行进。
待到看到神武门,一行人才松了口气。
神武门外,是京城,归禁卫军管辖,进了神武门,便是皇宫,由羽林军护卫。
羽林军统领虽只四品,却是皇上心腹,最为信任之人。
无人敢在神武门内生事,否则便是造反。
此时神武门紧闭着,楼上几个士兵喝问来人是谁。
谢玉自袖中取出令牌,“端王祭祖归来,回宫复命!”
他话音刚落,一人便自那士兵身后走出来,和煦问道:“三弟回宫,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否则怎会被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拦在门外?”
见到太子,秦烈身后众人立时脸色大变。
秦烈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太子殿下在这里正好,快些给臣弟开门,臣弟这一路路远人乏,回去禀报了父皇,还要回府歇息。”
太子微笑道:“适才以为是端王回来,可是想想,分明我那三弟写了奏章,说是七日后方能回京,怎会冒着欺君之罪提前回来?想来定是贼人假扮,妄图蒙混进宫,欲对皇上不利,来人!”
他一声令下,藏匿在楼上的士兵尽皆现身,个个身着禁卫军制服,张弓搭箭,齐齐对着秦烈一行人,那名单上的人本来都是禁卫军的大小将领,此时果然一个也不在其中。
秦烈沉下脸来,“二哥,你执意如此?”
太子幽幽叹了口气:“我们兄弟三人,大哥早逝,我曾经给过你机会,是你步步紧逼,逼得我不得不如此。”
秦烈不甘心道:“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到底是谁出卖了我?”
太子道:“你从来爱憎分明,我岂能让你带着遗憾上路,你以为不让王府之人与外交际,便会固若金汤,却奈何孙月彬投靠了我,他与那些人早有交情,又有他现身说法,收买起来自然事半功倍。那份名单,你已经知道,是你的公主亲手取出。至于你的行踪.......”他看向谢玉,“事已至此,何必还与他虚以为蛇?”
谢玉纵马走向一旁。
秦烈大笑:“原来如此,亏我还以为二哥清风朗月,不会用些下作手段,果然兄长就是兄长,还是我棋差一着。”
太子道:“三弟放心,待你上路,我必要公主为你陪葬,不会让你路上走得孤独。”
他退后一步,冷声道:“速速射杀贼人,一个不留!”
。
此时此刻,京郊一处亭子里。
令仪终于见到麟儿,他已经四岁多,正在宋平寇怀中熟睡。
不需三娘指认,只凭他那张与宋平寇极为相似的脸,也一眼认得出是她的孩子。
令仪将麟儿抱在怀中,再三亲昵也不够。
宋平寇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母子。
令仪终于舍得放开麟儿,问:“时间紧迫,我们为何还不走?”
秦烈写信七日后回来,宋平寇却让她今日便走,她便知道秦烈已经发现不妥,此时正心急如焚,只想快些离开。
宋平寇却道:“不忙,那边便是皇宫,最多半个时辰,太子胜了,便会有信号。”他指给她看,“若是太子败了,咱们立时便走,若是他胜了.......”他看着令仪,叹一口气,“只怕你便走不了了。”
令仪变色,问:“你这是何意?”
他爱怜地抚上她的脸颊:“他败了,我们一起回海外,可若他胜了,堂堂太子岂能背负弑弟的恶名?自然是因为端王妃身为前朝公主,对皇上心怀怨恨,妖媚惑君,挑拨离间,致使端王造反,太子为了护国,不得不大义灭亲。”
令仪苦笑问道:“他许了你什么?”
宋平寇默了默,道:“涿州。”
令仪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收复涿州,岂会让你白白拿走?”
宋平寇道:“若是秦烈,自然不行,可是太子手下没有多少将领,秦烈一死,他的部下必定生乱,要镇压这些人,太子尚自顾不暇。将涿州给我,我只做将军,既能镇守涿州,还能征讨反贼,他求之不得。”
令仪自嘲地笑:“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想让我去死,说什么要带我走的话,都是假的。”
宋平寇摇头:“那些话自然是真的,若非如此,今夜我也不会带你过来。只要任你待在端王府中,太子自会派人杀你。就连此时,我心中亦有不忍,竟有几分盼望没有信号。可太子筹划太久,必然不会失手。令仪......”他温柔地看她:“那果子白色的汁液真的清甜可口,我真希望能带你尝一尝。”
令仪平静下来,竟也同样温柔看着他,“你以往太过骄傲,唯我独尊,刚愎自用,听不得劝告。如今你真的变了许多,沉稳有度,颇有耐心。”她神情转为恻然,“若当年的你是如今的性情,想必我们如今还在涿州,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宋平寇自她手中接过麟儿,轻叹:“这几年,我也曾经回想许多遍,察觉自己以前诸多不对,奈何时光不能倒流。你放心,麟儿我定会好好抚养长大,他也只会认你做娘亲。”
令仪终于放心,轻声道:“我也如此想,待你死后,我也会好好抚养麟儿长大,他也只会认你做父亲。”
她起身往后,现身的暗卫立时挡在宋平寇身前。
而在亭子旁,原本藏匿的两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现身出来,其中一人竟身着盔甲。
宋平寇只讶然一瞬,之后看向令仪,“你以为凭她们三人就能拦下我?”
令仪道:“我知道你的身手,便是再来三五人,怕也拦不下你。可你若要护着麟儿,便决计逃不掉。”
宋平寇面色发沉,“你是他的娘亲,如今竟要用麟儿做靶子?!”
令仪故意道:“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我却还有焕儿,所以,你必然不如我狠得下心。且在附近还有各个府中的侍卫,你决计走不掉。之所以没让他们过来,不过是因为要保全一丝颜面罢了。”
她不知王府谁人可信任,唯有求助两位女夫子,又让那些贵女学员找了各家侍卫,以其他名义堵在各个路口。
宋平寇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一笑,“你也变了许多,再不是在涿州时的模样,其实你这样,比娇弱柔顺的样子更令人心折,原来这才是天家公主,我以前太小看了你。还请公主告诉我,你是何时对我起疑?”
“从一开始你说要带我走,我便知道不可能。”令仪声音又轻又缓,却似带着无数朝代更迭兴衰的怆然,“千秋万载,权力不死。没有人在尝过权力的滋味后,还能随意放下,更何况你还做过皇上?”
宋平寇问:“既然一开始便知晓,你大可以置之不理,为何要与我虚以为蛇?为了替秦烈打探虚实?”
令仪道:“我只是怕你将麟儿带走,至于秦烈,不需要我打探虚实,他必不会输。”
宋平寇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你这般信他?”
令仪道:“那份名单是假的。”
宋平寇终于变色:“你给我的名单是假的?不对,你根本不认识那些人,如何造得出那份假名单?”
令仪道:“不必我伪造,那份名单本就是假的。”
那个密室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其下还有一层,在这个密室中找到名单时,令仪便已然明白。
“平寇。”她柔声呼唤他的名字,“太子斗不过他,你也斗不过他,何必白费力气,还要搭上麟儿的性命?只有你死了,死在我手里,他才会让麟儿养在我身边,我会以我性命确保麟儿一生平安顺遂。”
他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我斗不过他,也斗不过你。令仪,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刻,对我有一分的真心?”
令仪温柔看着他,“当年,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我的归宿,想着咱们三人,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后来,若不是被拦下,我与麟儿是会去找你的。”
他怔忪了下,随即笑道:“如此便好。”
他将麟儿交给三娘,自靴筒内取出匕首,放到令仪手里,闭上眼慨然道:“动手吧。”
许久未见动静,他睁开眼,只见她握着匕首,怔怔看着他,脸上两道泪痕宛然。
此刻,他终于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他忍不住,将人扯到怀里,低头吻她的唇,只吻到满嘴的泪。他却只顾亲,亲的两人嘴里满是苦涩味道。
令仪抱着必要他死的决心过来,可他这般引颈待戮,却让她心中极为难过。
他的吻如往常一般强势霸道,她却只剩下哭,直到他忽然握起她的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往前一送,原来再锋利的刀刃刺入血肉时,也是钝的。她怔在那里,直到宋平寇倒下,才终于低呼一声,跪下来按住他冒血的胸膛。
他居然还在对她笑,“再为我多哭一会儿吧,你为我哭的样子真的很美,可惜以后再也、再也见不到了......”
他那一刀,不偏不倚,正中心脏,很快停止了呼吸。
第76章 落定 。
神武门前, 处处可见士兵的尸体。
秦烈虽然准备了假名单,可太子从一开始便未曾全部相信,备有后手。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鏖战, 到底秦烈棋高一着。
太子被押了下来,步履蹒跚, 形容狼狈。
秦烈斥责士兵,“不可无礼!”
他像小时候在校场上一样, 为孺慕的兄长整了整衣衫。
太子脸上并无落败的颓废,反而十分坦然:“原来谢玉一直是你的人, 就连羽林军也是你的人,我输的不冤。”
外面打了这么久,一门之隔, 神武门内竟毫无反应, 否则早该冲过来将他们一起绑进宫。
秦烈道:“羽林军隶属皇上,谁赢了,他们才是谁的人。”
羽林军统领又不是傻子,外面不是有人造反,而是两个最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在打生打死, 他们不知道该帮谁,于是只能谁也不帮。
太子这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确是如此,论起行军打仗, 我若未受伤未必比你差,唯独洞察人心上,我确实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