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令仪道:“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我,又是这般毫不顾忌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宠爱。你越是这样,无论大臣或是宗亲越容我不下。纵然在我失忆时,你也不愿我出门,不让我孝敬长辈,甚至连孩子也不让与我亲近。除你之外,我无亲无故无朋无友,可见你从来不曾为我做长久打算。想必你一早便决定,无论你何时死,都不会留我一人活在这世上。”
秦烈笑道:“公主真是冰雪聪明,我早就与你说过,夫妻便是要生在一处,死在一处。我活着自然会护着你,让你享尽尊荣。我若死了,与其留你受他人磋磨,还不如与我同去。”
令仪盯着他问:“若我先死呢,难不成你愿与我同去?”
秦烈道:“公主何必明知故问,你若死了,无论愿不愿,我都是活不了的。——我已下令工部开始着手设计咱们的陵墓,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与我说,我让他们再修改。”
令仪咬牙:“秦烈,你当真是个疯子!”
秦烈却笑道:“谢玉说,你的心一冻上便暖不热,可这次你选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曾经把宋平寇当做归宿,可他实在废物,你的归宿注定在我这里,生同寝,死共穴。天家陵寝,我以国运锁你,这辈子,下辈子,你永远也逃不开。公主还是爱我吧,这样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令仪实在不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论才情,我平平无奇;论性情,我寡淡无趣;论美貌,你即将坐拥四海,我却注定年华老去。若说之前你不曾得到,或有些不甘心,可到了如今,你为何还如此执着?”
秦烈只知想要便去取,从不曾思索自己为何想要,也不必去想,“或许我天生便喜欢与公主互相折磨,否则,这人生该有多无趣?”
这般无赖的回答,令仪默了半晌,转而道:“我有两件事想与你说。”
秦烈猜得出她要说什么,薄唇抿起。
令仪知道他不想听,话却没停,“第一件,我想将宋平寇葬到涿州宋氏祖坟中,连同宋老将军一同迁过去。第二件,我要谢玉养育麟儿,以后每逢年节,让十六姐姐带他进宫来看我。”
秦烈道:“公主,你不要强人所难。”
令仪挑衅地看着他:“若我非要强你所难呢?”
秦烈反问:“若我就是不答应呢?”
令仪冷下脸,起身走到一边,“那便恭送太子殿下回宫,我在这里住的很好,便不过去了。”
他无奈叹气,“不要这般与我置气,以前在公主府,黄州也便罢了。难不成我做了皇上,还要宫里宫外来回奔波?”
令仪看着外面尚未焕发新芽的枯枝,轻声道:“你终日因着谢玉与宋平寇不平,可我呢?纵然我进了宫,难不成还能做皇后?你说要我与你同去,可难道你的陵墓中只你一人?自始至终,无论生前死后,能光明正大陪着你的,唯有沈慧一人。”
她神色平静,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愤恨抱怨,秦烈却忽然想起她失忆时,在宫中哭着与他说她难过的样子。
这是她清醒时第一次与他提起慧娘,原来她真的在意,他胸中乍然喜悦,心道她对自己到底还是有几分情意的,半晌方才平复下来,承诺道:“我会册立你为皇贵妃,虽然不能做皇后,可后宫唯你一个,再无旁人。”
他不是宋平寇那样软弱之人,他军权在手,自然可以强硬地立她为后,可他本就得位不正,太子经营多年,朝中实力盘根错节,尚需一一清理,文武百官也绝不允许一个前朝公主为后,必会横生许多枝节。且他不只是秦烈,更是皇上,皇后之位于公主不过是个虚名,可大翰存世近百年,刘家天下早已根深蒂固,而大宪统一山河也不过短短几年。一旦立前朝公主为后,不仅前朝大臣人心纷乱,更关系立储之事。
烁儿既为嫡也为长,立为太子毫无疑义。
可若公主为后,焕儿也是嫡子,又有一位这般受宠的生母。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又要生起多少风波,甚至可能兄弟阋墙朝纲不稳。秦烈可以神武门弑兄,却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们骨肉相残,一开始便要杜绝此种可能。
这些事,他明白,公主也明白。
否则与他被册封为太子一起的,便该有另一道册封太子妃的旨意。
尽管想竭力弥补,他对她却总是亏欠。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我委屈了你,——你与我回宫,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全都答应。”
第78章 印章
二月初二, 龙抬头,是钦天监特意选的好日子。
太上皇禅位与太子秦烈,改年号为天盛。
登基大典上, 新帝追封沈氏为孝章皇后,册立长子秦煦为太子。
端王府众人搬来皇宫, 令仪还是选了重华宫,宫中能人辈出, 竟将重华宫恢复成她出嫁前的模样。她走进殿里,恍惚间回到十几年前, 仿佛一回头便能看到流翠姑姑招呼吟霜傲雪端上吃食,谢玉无奈地看着她躲懒,太子哥哥温柔地朝她笑, 十五公主冷清站在人后, 十六公主则在门外朝她招手,“十七快来!与我一同荡秋千!”
秦烈在一旁握她的手,“怎么还要哭了?你若不喜欢,我立时让他们重新布置。”
令仪忍下泪意,轻轻摇头:“不必了......都一样, 其实都一样。”
来到重华宫,秦烈似乎比她还兴奋, 左摸右看,连她梳妆台上的小抽屉也不放过。
令仪不禁问:“你在找什么?”
秦烈道:“我也是第一次进女子的闺房, 自然要好好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令仪从未发觉他这般幼稚,提醒道:“皇上别忘了,我同你一样都是刚刚进来,能藏什么?”
却不想真被他找到了东西, 在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枚小小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子琪。
秦烈一看那字,便知道出自谁手,问她:“子琪是谁?”
令仪也想不到,多年前丢弃的刻章竟又被人送回来,还刚巧被他看到,故作随意道:“不过小时候无聊时随手刻的,如今早就忘了。”
秦烈便明白过来,“是谢玉。”
顿了顿,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公主与谢玉当真两小无猜,情深意笃。我与公主夫妻多年,也不见公主为我这般用心,只怕公主连臣的字是什么也不知晓。”
在他灼灼目光注视下,令仪哑口无言,——她确实不知道。
秦烈再看这“闺房”,只觉处处都是谢玉的影子,不知哪里他便站过坐过,与她谈笑风生。
越看越是气闷,只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了事。
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令仪解释道:“你明知道,我若对他还有意,在涿州时就会去他府上。他如今有从龙之功,是你股肱之臣,你难道还要杀了他不成?”
秦烈自然知道这些,否则也不会重用谢玉,却依旧心绪难平,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宫女太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令仪却不惯着他,故意道:“不愧是做了皇帝,连脾气都大了起来,可还要治臣妾的罪?”
秦烈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不敢给她脸色看。
只是到了晚上,不知是被印章刺激,还是因着“闺房”新鲜,他格外兴奋。
令仪汗涔涔道:“太子殿下龙精虎猛,臣妾实在担不起,还是为臣妾找几个姐妹分担吧?”
一句话气得他又多折腾了一回。
待到事后搂着她,看着窗外红墙黄瓦上的明月,他还在回味闺房“偷香窃玉”的美妙之处,后悔道:“当年我嫌京城规矩多,每次父皇进京我都不肯来,他便只带着大哥或二哥过来。若早知道宫里有这么个小公主,说什么也要来看看。”
令仪道:“我在宫中时,从未见过什么外面的小将军。”
那些热闹的宴席,是轮不到她出场的。
秦烈笑:“不必你出现,我自会来找你,那些侍卫根本拦不住我,我定夜夜翻墙过来。”
令仪岂会不知道他想来做什么?啐道:“我那时才多大?”
边关大将若无他事,两三年也不过回京一次。她嫁给他时不过十五岁,秦石岩最后一次进京时她年纪更小,怕是只有十一二岁。
秦烈颇为遗憾地“唔”了一声,“确实太小了些,那我只能将你拐到冀州去养,——若我早遇到你,还有谢玉什么事?!”
说到底,还是心眼小似针尖,依旧念念不忘那块印章,若不如了他的愿,以后怕会没完没了。
令仪无奈道:“我明日便为你刻章。”
秦烈不作声。
令仪叹气:“两块。”
秦烈依旧不言语。
令仪道:“你若再得寸进尺,我可要恼了!”
秦烈这才不情愿地开口:“两块便两块,我用的爱惜些便是了。可你还给过他什么,都要加倍地送我。”
。
秦烈虽然登基,奈何太上皇一直住在乾清宫,一句不提挪宫之事。
秦烈并不在意父亲那点负隅顽抗,他白日到前朝处理朝政,夜里宿在重华宫。
可朝中自有想为新帝办事之人,很快便有大臣上书太上皇,措辞委婉地催他尽快搬离乾清宫。
毕竟古往今来历任皇上无不想把权力攥到生命最后一刻,太后常有,太上皇着实罕见。
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两条龙盘踞宫中,大臣们有时也觉尴尬。
太上皇本来还做着自己被困宫中,大臣们尽力营救的美梦,可随着上书之人越来越多,连几位阁老都递了奏折,没过几日,他不仅答应挪宫,甚至主动提出要去行宫,还要带几个皇子同去。
一看那名单上几位成年皇子,几位阁老打起了眼神官司。
秦烈却痛快应下,并客气地将太上皇与几位皇弟送至行宫。
入主乾清宫,秦烈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册封令仪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又册立秦灿为恭王,秦焕为瑞王,至于太上皇剩下的皇子,除了之前与秦烈一起被封王的那一位,其余连郡王也未册封,甚至还找了个理由将那位小王爷降为郡王。
历史上不乏得位不正的帝王,上位时无不试图遮掩,首要做的便是善待宗亲。
这位新帝莫说遮掩,简直连遮羞布都要扯下来,可见其心智极坚,又专横霸道到何等地步。
令仪在重华宫受封,与诏书和贵妃服制一同送来的,还有金册金印。
这等盛宠,若是旁人不说受宠若惊,至少也该感激涕零。
李少宝特意亲自去重华宫,宣完旨谄媚道:“这金册印宝,唯有皇后受封时才有,皇上不惜逾制,也要给皇贵妃娘娘备下,可见心里对娘娘极为爱重!”
可令仪不过淡淡扫了一眼,脸上不见半点喜色。
甚至晚上秦烈过来时,还被她嘲讽:“你们大宪的礼部与御史难不成都是吃干饭的,竟然不拦着皇上?”
金册金印代表着皇后权威,若皇上宠爱谁便赏谁一套,皇后权威何在?
如今秦烈后宫唯令仪一人也就罢了,可既然有他开了先例,难保后世子孙效仿,后宫必然生乱。
这些秦烈心里都明白,可他还是这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宫中人惯来拜高踩低,有了这些,免得有人轻看你。”
宫中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她们虽闭门不出不肯承认他,却毕竟是长辈。他不能时时看顾,有了这些她才算六宫之主,名正言顺地统理后宫。
见令仪不吭声,他解释道:“又不要你事必躬亲,自有旁人做事,你只需担个虚名。”
令仪道:“太上皇虽去了行宫,却留下了几十个太妃,这后宫还是让太后管着吧,我可不愿整日断她们的官司。”
她不愿掺和太妃之事,却有太妃过来寻她。
若是旁人,她根本懒得理会,可这位太妃她却不得不见。
十三公主依然秀丽无双,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更满是愁苦萧瑟之意。
嘉禾帝儿女众多,令仪昔年与这位寡言的皇姐并不熟稔,对她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她们被同时指婚,她被指婚给了柳云飞,后来柳云飞死在涿州。
令仪也是今日方才知晓,十三公主竟被秦石岩收进后宫之中。
若是寻常人家,相差无几的两姐妹一个服侍父亲,一个委身儿子,见面时或会觉得尴尬。可这是皇家,姐妹、姑侄服侍一人也是常见,无人觉得荒唐。
柳云飞死前那段话还是流传了出去,有人觉得他愚蠢,也有人觉得他对发起情深义重,尤其在闺阁间还流传过“嫁人当嫁柳云飞”的感慨。
可没人想过,十三公主也嫁了柳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