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寺前
喻青本不在宴席上,那天正和清嘉谈起,说长姐喻微一家年前应当能到京城。
清嘉还问她,长姐凶不凶。喻青哑然失笑。
听到宫里传讯,这才变了脸色匆匆进宫。
行刺失败的死士或自尽或被俘,那批贡品中只有两成是货真价实的贡物,剩下的都是滥竽充数。
当晚还没等拷问出结果,一封百里加急的战报也被斥候拼死疾驰送到了京城——就在岁贡抵达京城的前一天,北蛮突袭了关口,守关驻兵没有防备,抵挡不及,节节败退,短短三日已经失了两座城池。
朝野上下剧震,看着一封封迟来的军情和战报,喻青神色愈发凝重。
“北蛮战败归降,但族众天性善战嗜血,总有人不安分。前段时间他们部族内乱,旧王身死,新登基的王子是当年的主战派。这两年他们连元气都还没恢复……竟然如此铤而走险。”
“那,依将军之见……”
在朝的武将中,对于西北战况,没有人比喻青更熟悉,于是纷纷侧目而视。
北蛮集结了主战派的势力,抓住仅此一次的机会,趁着守军不备,全力反扑,势头猛烈。
喻青走后,替她坐镇西北的是贺轩,此人出身忠武侯一脉,能力尚可,单是驻守坐镇是没问题的,但他并不擅长应对骤然暴起的敌军。若不增援,还会再次失城,一旦退守到赤沙关,再想夺回失地就难了。
“北蛮国力有限,只要压制住起初的攻势,往后必然难以为继,当务之急是稳住前线,”她出列上前,朗声道,“臣愿赴西北平乱。”
皇帝才经历了被刺的阴云,九五至尊已经明显有了老态,双目浑浊难辨。
除了喻青,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看着台下年轻英气的将军,不禁暗生悔意:当初把宣北侯世子急召回来,是否真的太心急了?
“传朕旨意,喻青,加封神策将军……率兵往西北抗敌。”
领过旨,喻青去牢里见了一面那名为首的北蛮贵族。
那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见到喻青,还能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喻将军,我记得你……”这名蛮人贵族道,“你很勇猛,但你最大的错就是傲慢。你以为胜过了一次就高枕无忧……我族的勇士,很快就能攻破赤沙关……”
喻青用北蛮语淡淡回道:“有一次就有无数次,我两日后就启程,只是你没命看到本将军凯旋了。”
喻青长相清秀,体格在蛮族人眼中也显娇小,刚披挂上阵时,没人把她当回事,还轻率嘲笑,后来这张脸就成了很多人的心中噩梦。
她吩咐兵卫:“继续审,他们抗打,用烈刑也能撑几天。能问多少情报是多少。”
蛮人目眦欲裂,犹自谩骂不止。
对于他的态度,喻青有一丝疑心,看起来北蛮士气很旺。
仅靠新王的号召,就让他们产生了这种能胜的错觉吗?那新王她有点印象,似乎也没什么一呼百应的英雄气概。
她定定神,从暗无天日的天牢走出,又马不停蹄地去勤政殿共议战事,当日草草睡在宫里。
第二日她才回府,跟父亲喻衡促膝长谈将近一个时辰,父亲的经验在她之上,总是能给她一些启发。
怀风阁中,绮影正在收拾行装。
天子遇刺,北蛮犯关,短短两日已经传遍,不用喻青说,绮影已早早开始准备。
喻青想了想,道:“绮影,不用收拾你的行囊,替我准备妥当就好。”
绮影一愣:“为何?”
她跟着侯府家将一起习武,功夫远胜普通兵士,足够自保,从前行军途中常照应在喻青左右。
喻青劝道:“这些年你跟着我随军出征,东奔西走,连个安生日子都没有。这次就留在京中吧。”
“你我之间,何以谈这种话?”绮影道,“就算是死我也不怕,我情愿跟你一起走。”
见绮影依然不肯答应,喻青只好道:“这次战事不会持续太久的,很快就能见分晓,最多也就几个月而已。我赢下来,就尽快回京,这段时间你帮我在家中照顾父亲母亲,还有公主,别人我都不放心。”
宣北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寒冬天更是频频病痛缠身,说句中肯的,喻青指不定何时就要承爵。
陆夫人年纪高,清嘉也是弱女子。京城下半年局势乱,风起云涌,动辄有变故,这么一想,确实也得多留些得力的人。
话虽如此,但侯府上下这么多家兵家将,伺候几个主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者喻青在外征战,只要皇帝没中邪,也不会对宣北侯府怎么样。
说到底,喻青还是在为她着想,不想让她跟着吃苦。
绮影垂下眼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为喻青装点。
喻青则径自来到书房。
眼下事态紧急,盘点兵力、攻防策略、粮草军备等等,都要考量。
桌上还有最新的战报与审问蛮人的数篇供词。喻青翻看、推测、思虑策略,添了两次灯油,已然忘却了时辰。
“吱呀”一声门响,喻青以为是绮影过来,没有抬眼。
来人到了她身后,给她披上了一层毯子。
喻青这才意识到,绮影走路是无声无息的。来人脚步虽轻,但终归没有轻功。
回身一看,站在身后的人是清嘉。
第42章
“……殿下?”
现在已经入冬, 清嘉穿着厚斗篷,俨然是刚从雯华苑一路过来。
她轻声道:“你这书房本就冷阔,怎么既不添炭火, 也不加衣裳。”
这两天诸事繁忙, 喻青竟然连跟清嘉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她也是这才想起来, 自己还没告诉清嘉, 很快便要启程。
望着公主, 喻青一时喉中滞涩,实在难以开口。
不过, 看她的神情, 喻青也明白, 清嘉一定知悉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吗?”喻青握住她的手, 公主的手比她凉许多。
“我听说你就要离京了。”清嘉道, “事态急切,怕打扰你, 本不想来的。但是……这会儿还是不放心。”
她没有哭, 可喻青分明听出她的脆弱和不舍。
“这次要抢时机,必须得尽快驰援,没法在京中过年了……”喻青叹道,“我保证不会太久的,争取速战速决, 快得话开春就能回来, 殿下信我。”
清嘉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都在沉默中。
书房冷清,炭火也烧不旺, 喻青道:“你去我房中暖和一会儿,这都快一更天了。晚上就在我这将就一晚吧,等下让人伺候你就寝。回雯华苑太远,走来走去的,该染风寒了。”
清嘉摇了摇头,说:“我就待在这,我想多看看你。”
喻青一笑,又抱了抱清嘉,安抚道:“又不差这一时,往后还是天天见呢。”
“怎么不差?”清嘉说,“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
“我什么事都不会有,”喻青道,“北蛮而已,都是手下败将。”
“……那你也要时时记得我。”
她的口吻有些低哑,听起来有带着莫名的执着。
喻青道:“我答应你,只要有工夫,我就给你写信。”
然而离别在即,什么甜言蜜语都不能真正抵消这份忧愁,清嘉漆黑的眼瞳中,依然有散不开的雾气。
她问道:“你的宝剑呢?”
喻青当即拿出自己的佩剑,只见公主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璎珞玉符,她道:“把这个换上当剑穗吧,保你平安无虞。”
“哎,别绑在剑上啊。”喻青道。
公主蹙了蹙眉。
喻青的剑上已经有公主之前系的珠络剑穗了,原来的她舍不得丢,新的这个更是宝贝。
“护身符当然要贴身带着了,”喻青道,“挂在剑上,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公主终于有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
喻青又温声哄了几句,才让她先回去休息了,而后自己则又回到案前。
大约是夜深的缘故,这会儿她时常走神,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也有一些纷杂的思绪。
*
离京那日,京城下了场薄雪,雪花落在铠甲、辔头上,都化成点点透白的印记。
清嘉执意乘马车跟着出了府,送喻青到城门,到底是哭了快一路,怎么哄都不管用了。
喻青心疼坏了,外头寒风大,沾湿的皮肤一遇风,之后免不了红肿刺痛,公主那吹弹可破的脸蛋,再冻坏了可怎么办?
“您就别出来了……”
公主不肯,喻青给她紧了紧披风,牵着她下车。
时辰快到了,却也舍不得松开手。
而清嘉却先抽出了手,她凝望着喻青的眼睛,喻青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感。
下一刻公主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颊。
喻青一瞬间意识到什么,甚至屏住了呼吸,分不清自己是惶恐更多,还是期待更多。
“……保重。”公主说。
然后她在喻青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雪落无声。无限的遐思,无限的离愁,都融化在这一吻中。
公主转身离去,喻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对方一怔,喻青拥住她的肩膀,心口滚烫。
她也吻上了公主光洁的额头,比公主停留得更久。
“保重。”喻青说。
喻青领着第一批精锐骑兵离京,风声猎猎,很久没骑这么快的马了。
回望城楼,一眼还是看到了那道亭亭的身影,风正卷起她浅色的斗篷。
她想告诉清嘉,天寒地冻,早点回去,可距离太远,传递不到了。
频频回望着,直到城墙模糊,融入远方的平面。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要做好准备,”喻青想,“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从前出征,她大都没有杂念,今日却觉得北上的路好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