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第67章 第67章 此生……怕是再见不到她……
裴淮瑾被带走的翌日, 谢长钰也来向她辞别。
沈知懿与他面对面而立,谢长钰身穿一身黑色锦袍,身边牵着一匹骏马。
恍惚间, 沈知懿仿佛回到了同他初相识的那段时日。
那段时日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出现在裴淮瑾的视野里,而那时候的谢长钰和裴淮瑾简直就像是连体的一般, 无论何时都在一处。
她便也总是不可避免地同他相遇。
一开始的时候,谢长钰总是调侃裴淮瑾和她,渐渐的,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也不再将她同裴淮瑾扯在一处, 而是总故意逗她,时不时送她一些京中女子都喜欢的小玩意儿。
但那些小玩意儿后来都去了哪呢,沈知懿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谢长钰站在和裴淮瑾昨日站的相同的柳树下。
他定定看着她, 许久, 哑声开口:
“夏荷的尸体已经请仵作替她安置好,寻了处好山水厚葬了。”
“多谢。”
“这次能从内部攻入, 多亏了夏荷的那张城防图和暗道分布图。”
沈知懿微微颔首, 没说话。
“那日……那日裴淮瑾在将你扔向楚鸿后,又中了一刀, 在腰腹……”
沈知懿抬头看他,谢长钰神色一顿, 继续道:
“他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刀,若非陆琛带着陆昭及时赶到, 再晚半个时辰都无法救了。”
沈知懿沉默,听他继续道:
“他的手筋虽然接上了,但日后都无法太用力了,弯弓搭箭兴许不行了。”
“嗯。”
“这几日梧州的风有些干燥, 你要多喝水。”
“好。”
“王逸书打算回扬州了。”
“嗯。”
“再过段时日,就是我的生辰了。”
“……生辰快乐。”
两人谢长钰说着,沈知懿答着,似乎都在刻意回避或是拖延着什么。
沉默良久,谢长钰深吸一口气,唤了她的名字。
“沈知懿……”
沈知懿眼睫飞快颤抖了几下,缓缓抬眸看他,知道有些事情终于还是要面对了。
“我……这么多日,你还是没有爱上我对么?”
谢长钰身子僵硬,紧紧攥住了掌心,死死盯着沈知懿的神情。
两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声音飘散在风里有些不甚真切。
许久,他瞧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自嘲般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若心悦我,早在我们初遇的时候你就应该看到的只有我了。”
也不会这么多年,他永远追在她身后,乞求她将放在裴淮瑾身上的目光能够稍微分给他哪怕一刻。
谢长钰扯了扯唇角。
若说从前他还报有一丝希望,但裴淮瑾做得太绝了。
裴淮瑾用这种方式永远将自己钉在了沈知懿的心底,他一死,便成了她永远无法释怀的经历,而他们三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便永远不可能与她心无芥蒂地在一起了。
“沈知懿……”
谢长钰的嗓音哑得厉害,他牢牢盯着她,像是看不够一般,郑重道:
“我已经决定此生永不成婚了,你……”
“谢长钰!”
沈知懿惊得出声,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别劝我,我这几日已经想好了,我并非冲动行事,因为此生无论我娶谁,对她、对我都是不公平,但是沈知懿,将来无论你嫁给谁,都别忘了……”
谢长钰笑了笑,终于抬步缓缓走到了沈知懿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
“都别忘了,谢家三郎谢长钰永远是你的靠山,只要谢家不倒,只要我还在,我就永远会为你撑腰!还有……”
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还有,你若是哪一日成婚,一定要告诉我,我要看看是哪个混蛋这么有福气看上了我们家沈三妹妹,我还要、还要给你准备一份最丰厚的嫁妆,定不叫你被婆家轻看!不过我们知知这般讨人爱,婆家喜欢还来不及……”
“谢长钰……”
沈知懿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她忽然一把环住他的腰扑进他怀里。
谢长钰的身子一僵,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卑微的侥幸来。
他很想问沈知懿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她愿意同他在一起了么?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任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良久,沈知懿平复下来,吸了吸鼻子,语气糯糯道: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是和我哥哥一样的家人,谢长钰,今后你也要好好的。”
谢长钰苦涩一笑,原本心底里生出的那一丝微弱的火光又彻底熄灭了下去。
他喉结急促滚了滚,胸腔里闷闷的“嗯”了一声,“我该走了,我哥还在城外等我。”
这一仗虽然谢长钰也参与其中,但他并未参与决策,再加上谢家大公子斡旋,对圣上自愿交出谢家的一处矿产,这才免了谢长钰的罪。
沈知懿从他怀里退出来,点点头,“一路珍重。”
谢长钰瞧着她眼眶又红又肿像个小兔子一样的模样,就知道她这两日没少哭。
他轻叹了声,终是没忍住将人一把重新拉进怀里,“别挣扎,让我抱一会儿,最后一次。”
沈知懿闻言再没挣扎,任由他抱在怀中,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乖巧。
谢长钰低头轻轻吻上她的眼皮,语气温柔:
“沈知懿,我永远在你身后。沈知懿,祝你此生快乐顺遂。”
沈知懿闻言眼眶一酸。
谢长钰轻轻吮去她眼角的泪,“别哭了,再哭我真的舍不得走了。”
沈知懿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底的酸涩,点了点头,“你回去好好的,别再闯祸。”
“知道,我还要挣功名,回头给你撑腰呢。”
谢长钰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潇洒转身,挥了挥手,语气却哽咽:
“走了,沈知懿。”
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回廊下,沈知懿立在院中许久,忽然身上一暖。
沈知懿回头,沈钰楼替她系山披风的系带:
“我们打算去江州,走之前哥哥想问问你,咱们是直接出发去江州,还是先回京城?”
沈知懿敛眸,沉默良久,终是道:
“先回京城吧,我……”
她嗫嚅了一下,没说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何,方才自己脑海中的第一想法就是回京城,心底隐隐有答案,但她不愿深思。
沈钰楼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
“也好,我们先回京城,哥哥恰好也想带着婉婉和恒儿去祭奠一下父母和长兄。”
沈知懿听他这般说,心里那股拧巴的感觉一下松快了下来,微微勾唇,“好,听哥哥的。”
青州的街道经过战火的洗礼,凋敝而颓败。
囚车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音。
路边的沟渠里,有一枚破破烂烂的风筝被污水浸透,上面两种笔迹的题字,也早已看不清楚。
裴淮瑾定定地瞧着那风筝看了半天,忽然提了提唇角,也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的视线忽然回望,不远处的天边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橙黄色的光被暗色逐渐取代。
那年上元灯节,他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下一眼看到了穿着红色小袄,拿着糖葫芦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也不知在四处瞅些什么,头上扎着两个小包子,红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可爱极了。
他原本想过去将自己做的那盏兔子花灯送给她,但那猜灯谜的老板却拉住了他,以为自己那盏花灯是那年猜灯谜的彩头。
他无奈,只好任由老板将那花灯挂了起来,而后他在出题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出了一道从前沈知懿对他讲过的暗语,那暗语只有她和他知晓。
他料想只要她愿意猜,定能猜中,而后得到这盏特意为她做的花灯。
恰在此时,秦蓁不知从何处来了,他随手替她取下一盏高处她拿不到的花灯,再一回头,那小姑娘就只剩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裴淮瑾无奈,取下了那盏兔子花灯,对老板说今夜这灯谜他不出题了,并对在场之人散了银子表达歉意,而后提着那盏兔子花灯去哄那个气冲冲的小姑娘。
后来呢?
裴淮瑾苦笑,后来那晚沈知懿和谢长钰抱着睡在一起,之后他听到她答应了谢家的亲事。
他当初年轻,也傲慢,众星捧月的裴世子、天子重臣从小到大从未再任何事情上受到过挫败,他不肯低头去求证这件事的真假,也不肯再向她吐露自己的真心。
他自以为是地冷眼瞧着她三心二意,自以为是地以为他裴家宗妇自是不能是沈知懿这般阳奉阴违的女子。
他一面心底对她止不住动心,一面恨她对自己感情的作弄。
可他却从不肯哪怕稍微低下头,认真问上一句,她可愿好好同他在一起。
那时候的裴世子家族荣耀傍身,功名仕途扶摇直上,从来都是旁人艳羡追捧的对象,但那时候的裴淮瑾也何其愚蠢。
裴淮瑾瞧着水渠里那枚风筝被风吹烂,被水流侵蚀了上面的字迹,不禁嘲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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