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裴淮瑾缓缓转正身子,面对着她,与她四目相对,话却是对劫持她的劫匪说的:
“放了她,我让你离开。”
他的语气有种谋谟帷幄的平静,平静得沈知懿心里最后一丝忐忑也彻底平复了下来。
那劫匪似乎也被他语气中的镇定唬住了,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另一个劫匪见势不对,喊道:
“别忘了!主子这次让我们务必将这人带出来的女人铲除!放了她我们拿什么交差?!还不是死路一条!”
那劫匪似乎怕极他那主子,闻言身子一凛,手底下一个没注意,锋利的刀刃便沿着沈知懿白皙细嫩的皮肤划开一道口子。
那劫匪边带着沈知懿退出船舱,边喊:
“今、今夜,我们势必要带着这个女人离开!你速速让他们放行!否则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被沈知懿称为楚大哥的男人上前一步,剑尖直指歹徒,他身后的其余人也跟着上前一步,缩减了包围圈。
气氛瞬间如拉满的弓,紧张起来。
“你放了她!我可……”
“楚鸿!”
裴淮瑾打断他的话。
随着他们的方向移动,灯火照进裴淮瑾双眸,沈知懿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然而不知为何,在看清他幽深眸底那近乎淡漠的冰冷后,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能想通了……
秦茵出发前说本应她自己来,裴淮瑾却让她代替了她。
那夜睡意朦胧时,裴淮瑾说的那句“跟紧他”。
还有这几日总是让她穿那身白色的衣裳,而秦茵最喜白色,她却是喜艳色。
以及,方才劫匪那句话……
所以裴淮瑾早知这一次是个局,早知此次危险重重,却宁愿让她替秦茵去死?!
所以这一路偶尔的关怀只不过是他演戏让自己产生的幻觉?!
沈知懿的眼前蓦地红了一大片,心脏剧烈地绞痛令她几乎直不起身子。
可只要稍微一动,脖颈上那锋利的刀刃便会深一分,黏腻冰冷的液体顺着流入衣襟。
沈知懿只觉得浑身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冷风砭骨,面前的男人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数年的情谊在此刻看起来竟是她一厢情愿的可笑。
她从进裴家开始,这一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总会等来裴淮瑾的偏爱,与他好好过日子。
却不想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她身患绝症和他要娶正妻的消息。
她以为生命中最后剩下的这几个月,她至少会等来他的一点点在乎,却不想等来的是他为了秦茵可以随时放弃自己这件事。
沈知懿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是一个笑话。
而这几日种种他伪装出来的假象,都只让她看起来更加可笑,他稍稍勾勾手指,她便甘之如饴地扑了上去。
如今他站在自己对面,看着她替她心爱的女人被劫匪劫持,兴许他内心是庆幸的吧。
沈知懿通红的眼眸望向他,用视线缓慢勾勒出男人冷硬的五官。
对面的裴淮瑾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沉默地盯着她。
沈知懿在他的沉默中收回视线,不肯再看他一眼。
她勾了勾苍白的唇角,嗓音里都带了丝颤音: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秦……”
“放箭。”
裴淮瑾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沈知懿诧异地抬头,一时间震惊和不可置信盖过了听他说出这句话时的难过。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裴淮瑾却神色未变,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平淡的语调就像是方才在同她说明日我们去看花灯一样。
“留一个活口,其余人……杀无赦。”
沈知懿浑身冷得止不住发抖,她紧紧盯着裴淮瑾那张一开一阖的薄唇,眼底的绝望如浓稠的墨色在水中蔓延开来。
裴淮瑾察觉出她神情中的异常,眉头一皱。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一瞬间,沈知懿带着所有的不甘与决绝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身形一转越过围栏,拉着劫持她的劫匪毅然决然地跃入了冰冷的湖中。
素白色的裙裾在黑夜中犹如盛放的昙花,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度。
第18章 第18章 “沈知懿,你……想不想……
“扑通”一声,水面刹那间恢复平静。
船上的人全都停止了打斗,面面相觑。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就连风里的血腥味都慢慢淡去,四周平静得像是沈知懿从未出现在所有人的世界里一般。
裴淮瑾手背青筋暴起,眼底幽深如狂风巨浪般翻涌,整个人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不顾苏安阻拦,紧跟着跃入了湖中。
沈知懿从小就不会水!
倘若方才他没看错,带着劫匪跳水的一瞬间,她的眼里存了死志!
裴淮瑾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随着沈知懿落水的一刹那,心脏像是被谁狠狠地攥了一下。
湖面下漆黑一片,触手可及全是空落落的湖水,仿佛置身虚无,什么都没有!
裴淮瑾在波澜起伏的黑暗中,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须臾后,水面开始有箭矢穿过湖面射下来,裴淮瑾继续向下潜去。
就在黑暗越来越深,水温渐渐冷彻骨髓的深处,一抹白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少女双目紧闭,小脸惨白,整个人毫无一丝生气地缓慢向湖底沉去,黑暗中的那抹白白得惊心动魄。
裴淮瑾划水的动作突然停住,盯着她看了一息,浓墨幽深的黑眸中涌起深邃涟漪。
他腮骨绷了绷,忽然猛地伸手一把将人拉进了怀中,掌着她的后脑不管不顾地吻上了她的唇。
少女的唇冰凉一片,裴淮瑾皱了皱眉,将气息尽数渡到了她口中,紧紧搂着她往不远处的湖面游去。
-
沈知懿置身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唯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夜晚寂静时更夫手底下的梆子声。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轻到几乎能够漂浮在半空中。
从未有过的静谧安详,让她忍不住想沉沉睡去。
就在沈知懿昏昏欲睡的时候,指尖忽然猛地一疼,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心生烦躁,整个人也从半空落了下去。
不出片刻,整个世界开始剧烈震颤,一丝白光撕裂黑暗照了进来,渐渐地,白光越来越多,四周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突然,一道人声传入耳中,眼前白光刺得耀眼。
“醒了!小娘子醒了!”
是一道陌生妇人的声音。
沈知懿疑惑地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双眼在明亮的光线下适应了一番,这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她不知是躺在何处的床上,屋子简陋房梁低矮,就连脚头的床幔也只是一层拼接的麻布。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再看向床边。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娘笑看向她,眼神慈祥,在她手中拿着一根带血的银针,想必方才指尖的疼就是她扎的。
在她旁边是一脸焦急的苏安。
见她看过来,苏安对她扯了扯唇角,但看起来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最后,沈知懿的视线落在了苏安身旁。
那个男人正襟危坐在床边的杌凳上,双手放在膝头,脸色有些苍白。
见她看过来,他紧拧的眉心微微松开。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知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小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不说话。
床边的大娘看看几人,突然开口:
“既然小娘子已经醒了,便是没有性命之虞了,李公子,还是让我家那口子给你处理一下你背上那伤吧!”
大娘说完后,裴淮瑾并未推辞,深深看了沈知懿一眼,起了身:
“如此,便多谢了。”
大娘挥挥手忙道不用,领着裴淮瑾出了门。
直到这间窄小的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沈知懿才从被子里重新出来,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苏安轻咳一声:
“我给姨娘倒杯水吧。”
沈知懿确实口干舌燥,遂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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