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即便是在梦中,她都可怜兮兮地皱着眉,被子下的身体紧紧蜷缩着。
裴淮瑾唇线绷直,平静的眼神下涌动着暗潮。
等了不知多久,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嗓音略有些沙哑地沉声问:
“还不醒?”
床上之人没动静。
裴淮瑾等了须臾,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装睡是在躲我?”
说完又等了会儿,床上之人眼睫颤了颤,才似是刚醒来一般,悠悠睁开了眼睛。
她只飞快地看了裴淮瑾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春黛呢?”
她问,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让她下去休息了,她很好。”
沈知懿听他这般说,抿了抿唇,又不说话了,只将头偏向里侧,看着天花板发呆。
裴淮瑾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眸深处情绪复杂。
良久,他喉咙里的低音响起:
“不肯再看我一眼了?”
“是打算现下不看我了,还是永远不肯看我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不经意的语气像是带着丝无奈,不知为何,沈知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前沈家还在的时候,她全身心仰仗的,除了自己的家人,就是裴淮瑾。
这近十年的时间,她对他的依赖早就已经连同那些漫长岁月,一并长进了她的血肉里,想要割舍连她自己也会跟着刮骨剜肉般的疼。
就像昨夜,她冻到觉得自己几乎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心里一边是对裴淮瑾极致的怨恨,一边又渴望他能在下一刻推开那扇门,带自己离开这地方。
那种分列两端的极端心情,就像冻到失去知觉后被骤然暖热的皮肤,几近崩溃的痒、摧枯拉朽的麻、噬心蚀骨,逼得她几近崩溃。
就在她熬过了昨夜,揣着“恨意”的钝刀,快要将刻着“裴淮瑾”三个字的骨肉从身上生生磨下来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了这里。
那块儿腐烂变质的血肉,便不上不下钉在了那里,碰一下会疼,可长在那里也会疼。
沈知懿回头看了裴淮瑾一眼,悬在眼眶的泪忽的流了出来。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察地轻叹,男人用自己身上的大氅轻柔地把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别哭。”
大手落在她的后背。
男人喉结滚动,嗓音沙哑,说话时胸腔跟着轻微颤了颤:
“如今法源寺没人敢再欺负你了,过几日我便接你回去。”
沈知懿的身子很冷,即便现下屋中燃着过多的炭火,她在被子里时仍是觉得止不住的冷。
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寒意。
不过裴淮瑾的身体很暖和,他用大氅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在滚烫的怀中,过了没一会儿,沈知懿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开始有了温度。
从被他拥着的身躯,到触着他腰的手指尖,暖意如同生长的藤蔓般缓缓蔓延,带着男人身上独有的龙涎香和皂角干净的味道,几乎将那钉在血肉里的疼痛麻痹。
房间里很静。
静到沈知懿能听见裴淮瑾低低的呼吸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抽噎才渐渐止住,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开了口:
“裴淮瑾,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信不信我?”
沈知懿的声音很小,又是缩在他怀中说的。
但裴淮瑾还是听清了。
他落在她背上的手顿了一下,身形微动,压着眼帘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沾着晶莹的睫毛,很卷很翘,长长的。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挂着泪珠的眼睫毛不住轻颤。
裴淮瑾收回目光,胸口的起伏有极为细小的变化。
沈知懿感受到了,微微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攥紧。
过了好半晌,她听见裴淮瑾低哑的嗓音从滚动的喉结里溢出:
“过去之事便不提了,你好好在此养着。”
男人的声线平稳,说话的语气同从前每次对她说教时很像,严肃的语气,又带着些无可奈何。
仿佛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从未对她满意过一般。
可从前无论秦蓁做什么,他却总是满眼欣赏和赞溢,连带着,他总是对秦茵都比对自己多几分宽容。
沈知懿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眸中的光一寸寸黯淡了下来。
时间仿若静止,雪落的声音被无限拉长,离开了他怀中,冷意一丝一丝从手指尖重新漫了上来。
“所以淮瑾哥哥还是从未信过我对么?”
她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同昨日风雪中她看他的眼神很像,却比那时候更黯淡。
裴淮瑾没说话,神情却不言而喻。
她忽然垂眸轻笑,声音轻飘飘的:
“原来光风霁月的裴少卿,一直以来都是这般断案的?昨日在裴府当着长公主的面,你何不教他们处死我算了?”
“你别任性!”
裴淮瑾的语气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的唇线拉直,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企图用冷下去的语气遮掩自己心底情绪的失控:
“沈知懿,你怎么敢将‘死’字挂在嘴边?”
“我有什么不敢?!”
沈知懿笑着红了眼眶,“沈家都死绝了,我还有什么不敢?!”
她逼近他:
“那便以死明志好了!全了你裴家的清正和体面,从此你裴淮瑾身上再无世人诟病的沾着‘沈’字的污点!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么?!”
“沈知懿!!”
裴淮瑾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然后房间里霎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他呼吸重着抬眸,却见对面那小姑娘弯着唇角,眼底笑意狡黠,手中拨弄着床侧的穗子,像是方才那句话就仅仅只是一句逗他玩的玩笑话一般。
裴淮瑾气息一哽,长舒一口气,语气落了下来:
“你可知,秦茵的喉咙险些因为那药毁了?”
“所以呢?”沈知懿轻笑。
裴淮瑾压着语气,“倘若她的嗓子毁了你以为你……”
“淮瑾哥哥就那般笃定,她不会冒着毁了喉咙的风险来栽赃陷害于我么?”
沈知懿虽从小被家人惯得天真,但她到底也是高门大家里长出来的姑娘,很多事情不是看不清楚。
她用指甲随意划拉掌心,出声打断他的话:
“淮瑾哥哥怎么就这般肯定?你宁愿信她也不信我对么?还是你同他们一样,信的是‘秦’,不是‘沈’?”
裴淮瑾沉默了一下,定定看着沈知懿,轻叹一声:
“此事证据确凿。”
“……”
男人的语气带着些哑,像是声音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轻飘飘又重若千钧般落在沈知懿的耳朵里。
沈知懿张了张嘴,无力地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裴淮瑾,看着他为别的女子同她据理力争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累。
心底里像是堵了一块儿锋利的冰块儿,砭骨入髓,冷得她浑身不自觉颤抖。
比昨夜还冷。
她怎么傻了,若是自己那钝刀无法割舍长在血肉里的情谊,但裴淮瑾手中,可是握着最最锋利的匕首。
沈知懿扯了扯唇角,无声笑了起来,通红的眼底慢慢盈起一层水雾。
良久,她缓慢点了点头:
“是我欺辱于她,是我嫉妒她!淮瑾哥哥,我那么爱你,可她却可以做你的正妻,是我恨极了她所以要害她!”
沈知懿移开视线望向窗户,影影绰绰的雪花纷纷落下,被风裹挟着不知去向何处。
她不愿再看裴淮瑾的眼睛,不愿看到他眼中的失望与厌恶,也不再乞求他眼中能有她想要的恻隐和动容。
她语气疲累而淡漠:
“既然如此,你今日不应当救我,我作恶多端,就应在这里受罚,直到……直到……”
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天。
沈知懿牵了牵唇角,滞涩的语气从喉咙里苍白地溢了出来:
“淮瑾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日,我会真的离开你?”
“离开我?”
“去哪?”
裴淮瑾视线锁着她,下颌紧绷,压抑着的呼吸绵长、燥热,一层层渐深。
“从你那日同我进裴府之日起,你便是裴家妇,我原谅陈家村你醉酒那日说的那句放你离开,但今后,都不要再让我听见。”
沈知懿今日的话,一言一语都在挑刺着裴淮瑾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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