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他只是僵在原地,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看着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光怪陆离,看着曾经笑意狡黠唤着他“淮瑾哥哥”的少女离他越来越远。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
裴淮瑾的视线变得很轻很温柔,像是要深深将她的模样刻进脑中一样看着她。
良久,艰难地抬了抬唇角,用沙哑的嗓音说出了那句最不愿意说出的话:
“好。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似是极为痛苦般紧紧蹙了蹙眉。
清冷矜贵的裴大人,眼底再无一丝往日的平静,幽深的眸中神情破碎不堪。
第45章 第45章 “我想家了,我想快点回……
打从两人进去后, 沈钰楼和谢长钰就在外面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随时观察着沈知懿的表情,生怕她再难受。
可说了没几句, 她便出来了。
“知知……”
沈钰楼上前,担忧地瞧着她。
从前自己的妹妹有多喜欢裴淮瑾, 他是最清楚不过的,那是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她的淮瑾哥哥挂在嘴上。
如今失忆了,倒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钰楼这么多日来, 最担心的除了血竭,就是她记起从前之事。
不过此刻见她神色如常, 他的心也能放下来一些。
他看了眼依然站在外面露台上一动不动的裴淮瑾,对谢长钰道:
“你陪知知先进去。”
谢长钰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面那人身上看了眼,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最后皱了皱眉, 应了一声,扶着沈知懿进了房间。
沈钰楼在原地站了会儿, 抬脚踏上露台。
“你我都知道, 沈知懿忘记从前之事,对她来说是件好事。”沈钰楼开口。
良久, 裴淮瑾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哑声道:
“血竭在楚鸿那,待会儿让他跟你们说如何用, 只是……那药对方不肯一次给我,我与他商议好分三次给,我问过大夫,如此用药也可。”
沈钰楼没料到他一开口竟说的是这个, 怔了一下:
“好。”
那北羌商人有多难说话,他是见识过的。
从前他走南闯北的开拓生意,就没有他沈二谈不下来的,但这次这株血竭,他与北羌人磨了两日,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想了想,他对他略一颔首,“多谢。”
裴淮瑾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唇角,转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露台。
沈钰楼瞧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口,最后长叹一声回了房间。
房间里,沈知懿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牛乳茶小口小口嘬着。
从昨日回来,她的睡梦中就有许多记忆的碎片,只是那些碎片中还记得的只有零星几点。
她记得她无助地跪在方才那个名唤裴淮瑾的男人身前,孤立无援,所有人都在指责她。
而他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将他手中的那张写满药方的纸狠狠一扬。
那纸页锋利的页脚划过她的额头,很疼,她听见他语气厌恶失望地说:
“你自幼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接着画面一转,头顶的烟花如金色的繁星在夜空中炸开,春黛躺在血泊中,毫无一丝生气,之后漫天大火席卷而来。
沈知懿皱了皱眉,脑袋又开始疼了,太阳穴像炸开一样难受。
她不知方才那个名叫裴淮瑾的男人为何会那样对她,也不知道梦里的春黛为何会躺在血泊中,许多碎片从脑中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再努力去想,就莫名地会想掉眼泪。
沈钰楼察觉出沈知懿的情绪异常,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知懿摇了摇头,随即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笑道:
“我没事!哥哥不是说我身子不好,带我来这里是找药的么?如今那个男人将药拿来了,我是不是吃了就会好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京城了?”
说着说着,沈知懿小脑袋慢慢垂了下去,纤长的眼睫扇了扇,语气失落:
“我想家了,我想快点回去找爹娘和哥哥他们。”
沈钰楼落在沈知懿背上的手猛地一紧,咬了咬牙,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回京。”
沈钰楼哄了沈知懿一会儿,将这两日在甘州买的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拿了出来,又给她许多金瓜子让她得空去外面买漂亮收拾,直把小姑娘哄开心了,他又给谢长钰交代了几句,打算去隔壁寻陈秋霜。
可沈钰楼刚到隔壁,就发现只有翠丫一人,不禁脚步顿在门口问:
“翠丫,你娘呢?”
翠丫正在编一个竹篮,闻言抬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娘说她出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让我在屋子里待着。”
翠丫刚说完,王逸书从书中抬起头,道了句:
“方才她好像被一个人叫走了。”
沈钰楼闻言蹙了蹙眉,没说什么,绕了一圈,又回了房间。
-
裴淮瑾的马车缓缓在甘州府尹门前停了下来,苏安轻声对着帘内唤了声:
“爷,到了。”
裴淮瑾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里的络子,收进袖中,仰头靠在车壁上揉了揉额角,静坐了会儿,方才起身掀帘而出。
楚鸿见他出来,上前一步在他耳畔低声劝道:
“爷,您的身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大夫嘱咐过您还不能太过劳累。”
岂止是不能太过劳累,大夫的原话是,不能下床。
裴淮瑾看了他一眼,这次破天荒没有指责他多嘴,反倒笑笑:
“待会儿见完府尹就回。”
说罢,不待楚鸿再说,径直朝府尹府门口走去。
甘州府尹带着一众甘州大小官员早就已经恭候在府门口。
一见裴大人出来,立刻弯腰恭迎了上来,笑道:
“裴大人头回莅临甘州府,下官们倍感荣幸,已略备薄酒招待,大人快请进。”
且不论甘州府隶属于梧州管辖,就单论裴淮瑾的身份,也足以够这些地方官吏逢迎讨好的,谁知他是真被陛下贬谪下放,还是故意演给他们这些地方官吏看,实则暗暗下来纠察的。
那甘州府尹姓张。
这般想着,张府尹的腰又弯了几分,暗暗使了个眼色给管家,让他将府中贵重的金银器物都藏藏好。
对于他们这般举动,裴淮瑾从前在京城早就见得多了,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没做声。
众人迎着裴淮瑾进去后,刚一落座,连茶都未上来,张府尹便示意自己的幕僚将一摞足有半人高的案牍放在了裴淮瑾面前。
裴淮瑾撩起削薄的眼皮随意扫了眼,而后一双眼睛沉沉落在张府尹,微微勾起了唇。
“张大人这府中,一贯是用这案牍来招待客人的么?”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说话的语调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玩笑一般的笑意,微仰着头淡淡睨着他。
但那双眼中的穿透力和威压却不禁让张府尹一阵胆寒,他可不认为眼前这位曾经的天子重臣、大燕五姓之首的裴家世子爷是在同他开玩笑。
张府尹双股颤颤,背后骤然窜上来一股寒意,急忙挥了挥手:
“上、上茶!”
张府尹这话说完,裴淮瑾又用意味深长的视线睨了他片刻,而后抬了抬唇角,这才随手拿起一本最上面的案牍翻看了起来。
张府尹暗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悄悄睨了眼裴淮瑾的神色,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开口道:
“大人,这些都是整个甘州府近五年来的重要政治举措和关于民生的重大案情等,至于其余的,下官过几日命他们整理好再送去大人府邸,大人您看……可行?”
张府尹战战兢兢觑着他的神色。
那上首的男人侧脸轮廓锋利,眼睫垂着,投下的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静静翻看着手中的案卷。
在他身后,一个侍卫冷脸抱着剑,另一个小厮亦是神情冷漠而恭敬地站着,没有一丝懈怠。
张府尹无意识吞咽了一下,视线落在裴淮瑾似有若无绷着的唇角上,心中直打鼓。
大厅里针落可闻,寂静得窒息,只有裴淮瑾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片刻,一个貌美的小丫鬟端了茶上来,轻轻放在裴淮瑾身旁的桌案上。
“登”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然而那小丫鬟放下茶杯后却没走,反是倒了杯茶出来,细白漂亮的双手捧着送到了裴淮瑾的面前,柔声道:
“大人请用茶。”
裴淮瑾翻案牍的手一顿,视线顺着看了眼那丫鬟,忽而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接过这茶的一瞬间,张府尹一口气明显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子都松回了椅子里。
裴淮瑾喝过茶,放下手里的案牍,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甘州在张大人的治理下一直风调雨顺,就连陛下都对我亲口称赞过张大人的政绩,这些案牍……”
裴淮瑾手指随意敲了敲桌面,“就不必再往梧州送了。”
张府尹“诶”了声,立时眉开眼笑,就连看向裴淮瑾的眼神都有些看自己人的意思,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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