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书白
江照雪哄他,他是清楚的。
明明说好要拂逆她的意思,可是她只要笑一笑,一垂眸,目光往他身上一放,他便坚持不下去。
她总归是他的女君,是他从江州遥望追随、又进庙跪拜了四年的仙人。
他总是想信她,也总是想等她。
他等了许久,手上姻缘绳红光突然闪烁起来,温度骤升,灼烫着他的皮肤,仿佛是在急促提醒什么。
姻缘契在道侣受伤遇险之时会示警,可是……
灵虚扇幻境的姻缘绳,应该只有他有这一半,另一半既然无人,又在为谁预警?!
裴子辰压着情绪,用命侍契约尝试感应江照雪,在尝试刹那,他便发现——没有。
他感觉不到江照雪,反而只有姻缘契在疯狂闪烁着,似是有一条无形的红绳拉扯着他,指引着什么方向。
江照雪出事了!
他心中又急又慌,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朝着自己被姻缘绳牵引的方向,一路急奔而去。
然而去时他满脑子却是不可自抑想着一件事。
江照雪,有姻缘绳的另一半。
可他却从未见过那一半。
但此刻他不能多想这些,他必须赶紧找到江照雪,确认江照雪安危。
他手放在剑柄之上,一路疾驰。
姻缘绳的牵引不能断,所以他无法用鸢罗弓直接开辟空间。
他只能跟着姻缘绳的感应,从苍城一路狂奔入山。
刚到小道,远远便见沿路早已埋伏好的黑衣人急急起身,大声道:“我们凡人,他不敢伤……”
话没说完,裴子辰手中人形纸张一把撒去,纸张瞬间化作人形,咆哮而出,一口咬向这些扑来的人的神魂!
顷刻间,道路清开,裴子辰周身光剑环绕,如疾风掠过,直冲带着结界的山道,一剑老远劈向守在结界一批黑衣少年,冷声开口:“挡路者死!”
声音和剑同时而来,只是一剑——所有人便被斩飞开去,连带着十六把光剑同时狠狠撞在结界之上!
结界内地动山摇,妖兽瞬间暴走,所有妖兽急急朝着江照雪一同疯狂扑去,沈玉清剑如幻影飞斩着这些如扑腾鲤鱼一般疯狂涌向江照雪的妖兽。
江照雪站在沈玉清身后,从容调用所有灵力破开禁制,将早已绘制好的法阵灌入灵力从地面一拉而起,平静开口:“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四方诛邪————”
是这样的。
沈玉清心脏慢慢苏醒,他听着这句站在他背后念了无数次的法咒,一直惶恐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归处。
她一直是这样,她不曾改过,她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由他保护。
他可以。
他的灵力逐节冲破筋脉,越砍越急,直到最后一刻,一只猛虎突袭而至,沈玉清直觉不对,灵力瞬间充盈剑身,一剑回身急斩而下!
然而就在这一刹,结界如冰而碎,裴子辰剑气横扫而出,命侍契约再次被裴子辰感应,他抬手一扬,江照雪便觉一股巨力袭来,在沈玉清斩剑同时被人急拉至远处!
沈玉清目眦欲裂,然而裴子辰剑气却先一步“轰”一声撞来,将在场所有人、妖连带着他一齐掀飞开去!
与此同时,江照雪话音落下:“诛!”
雷霆轰然而下,将妖兽瞬间击杀在地,沈玉清重重撞在身后墙面上,呕出一口血来。
等他抬头时,便见裴子辰抱着江照雪,于尘嚣之中,静默看他。
江照雪颤抖着身体靠在裴子辰胸口,他们二人深蓝浅蓝的颜色仿佛融在一体。
“阿雪……”
沈玉清挣扎着急急起身。
裴子辰却只是冷淡看他一眼,抱着江照雪便转身离开,留了一句:“我带师娘先去疗伤,师父善后。”
第71章
裴子辰压着情绪留下一句, 灵力同时灌入江照雪身体,抱着她转身疾驰而去。
裴子辰的灵力压住火毒,江照雪便有了喘息之机, 立刻用尽全力挣扎着传音给沈玉清:“西南, 二十里……杀了!”
话音刚落, 江照雪便觉周边灵力被人彻底切断。
她惊讶抬眼, 便看见裴子辰在月下格外淡漠的五官,察觉她的目光, 他扫她一眼, 冷着声道:“顾好您自己吧。”
说着,他的灵力倾灌而入, 压住她身体中因为方才传音引爆的毒性。
江照雪一入他怀中,他便清楚是什么情况。
江照雪最后强行突破禁制开的法阵动用太多灵力, 他留在她身体中的灵力便压制不住火毒,她身受外伤,所中之毒又与火毒相辅相成, 火毒便如火催枯木,一瞬燃起, 流窜在她四肢百骸, 掀惊涛骇浪。
他先给她送了灵力过去, 但刚稳定半分, 她首先第一件事就是传音给沈玉清!
她一用灵力,火毒立刻又被激起反抗之势, 他赶紧用灵力又重新压住毒性, 随后便生了怒意,等她吩咐完,他便强行强行隔绝了周遭传音, 一个字都不让沈玉清漏进来。
江照雪知道他生气,现下有些不敢惹他,便轻轻喘息着解释:“事关重大,说慢了人就跑了。”
“您怕人跑了,就不怕自己的火毒压不住。”裴子辰冷着声道,“您要是出了事,人抓回来也没意义。”
“可你不是在吗?”
江照雪闭着眼睛,感受他灵力源源不断流转在她周身,整个人舒服得有些迷糊,含糊道:“看你来了,我才动手的。”
这一句话出来,裴子辰便什么责怪都开不了口。
心上又软又恨,憋了半天,最终只道:“您真是……”
真是如何,他没能说出口。
江照雪也没追问。
她靠着他,整个人感觉飘在云端,迷迷糊糊。
裴子辰知她无力回应,心中也挂念着她伤情,大概估出她只是火毒和外伤后,心安不少,但还是一路用鸢罗弓一路劈开空间,往城中飞快赶去。
不到片刻便赶到城中,他快步进入一间客栈,扔了一块灵石给掌柜,抱着江照雪直奔上房。
门一打开,裴子辰将她往床上一放,伸手便欲撕扯江照雪衣衫。
江照雪一瞬清醒,惊得下意识一拦。
裴子辰动作顿住,抬眸看她。
两相对视之间,江照雪心跳飞快。
她骤然想起自己的伤口是同心契所致,那是一道剑伤,可她衣衫被污血浸染,裴子辰一路赶路,或许未曾发现,但若现下让他上手撕衣服,他大概立刻就会察觉她的衣衫完整。
为何受伤,她说不清楚,而同心契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江照雪一想便知不能让裴子辰动手,忙道:“我自己更衣,你先退下。”
裴子辰敏锐盯着她,江照雪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捂着伤口道:“看什么?”
“无事,若师娘若气力不够,可用此匕首。”
裴子辰站起身来,将一把轻巧匕首递了过去。
江照雪接过匕首,便看裴子辰将床帐放下。
江照雪松了口气,喘息着放开伤口,用匕首将衣衫划开。
这匕首极为轻巧,加了裴子辰的剑意,削铁如泥,轻轻一碰衣衫便划开,倒是不费半点力气。
江照雪将伤口处划开,又想裴子辰这样的剑修太过敏锐,于是把整个腹部的衣服连撕带扯,想办法让衣衫看不出什么破坏。
她撕扯衣衫时,裴子辰静静听着,终于才有时间思考这一路以来的异常。
江照雪伤势未消,他手上姻缘绳还有温度,他甚至还能清楚感知到这根姻缘绳的牵引,证明姻缘绳另一端,的确是江照雪。
可一个人手上,只能有一根姻缘绳,江照雪和沈玉清的姻缘绳尚在,江照雪怎么会真的有他的姻缘绳?
而且,如果有,为何不见?
是姻缘绳出现了异常,哪怕只有一段也会牵引示警,还是江照雪故意隐藏?
如果是江照雪故意隐藏,她从幻境出来,什么都不记得,多了一条姻缘绳,她会不闻不问吗?
而且,方才她在躲什么?
她过去的性子,未曾与他在幻境中有过夫妻之实时,散漫不羁,他给她穿衣她从不拒绝,因为她心里,他就是个孩子。
可现下重伤之时,她竟讲起了男女大防?
怀疑如果没有开始,倒也不觉异常,可一旦有了预期的答案,便如火燎枯原,到处都是苗头。
他不知道是他自己太想要这个答案,还是真的是这个答案,可他总觉得所有一切,都指向于——
江照雪记得。
江照雪记得幻境中的一切。
可她为什么记得?
灵虚扇的幻境必须是灵虚扇的主人才会有里面的记忆,江照雪怎么会有?
因为他们有命侍契约?
可如果江照雪有这份记忆……
那她一切都是知道的。
她知道所有,她却还能无动于衷看着他剜心挖肺的告白,然后轻描淡写和他说“人有尽处、琴有断弦”,笑着问他是不是和钱思思成婚了,告诉他,他年纪尚幼,沈玉清与她事情,他没资格置喙,说他记忆不存,他的爱人便不复存在。
可她明明记得。
她记得那四年时光,记得她骗过他的每一句话,记得他所有情谊,她甚至于在那个新年之夜,都应当是清醒的。
因为清醒,所以才能刻意隐藏过去的记忆,所以才能在他进入时……故意将她和沈玉清那些过往留给他清楚“观赏”。
那是她无声地拒绝,也是沉默地羞辱。
他不想在一切未定之前先责怪她,毕竟也有可能只是姻缘绳出了异常。
可直觉却让他忍不住直接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