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 第170章

作者:墨书白 标签: 古装迷情

他每一个姿势都完美符合灵剑仙阁审讯的步骤,沈玉清也无可挑剔,等保证好绝对安全后,裴子辰才掐住少年后颈,将少年的头转了过来。

少年转头瞬间,江照雪不由得一愣。

这少年看上去十分年少,看身形应当只有十六七岁模样,一张脸却满是刀痕,除了能看出轮廓漂亮,原貌应当生得极好之外,根本看不出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看不出他的气运。

江照雪皱起眉头,意识到这个少年和祭坛那个说腹语的少年一样。

或许,就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抓他回来?”

江照雪想不明白,看向旁侧沈玉清。

沈玉清或许是因受伤缘故,情绪有些低迷,听着江照雪问话,才抬起头来,淡道:“你传音后我立刻赶到了西南,但已经太晚。那里的确有你雷霆劈下过的痕迹,也有命师留下的结阵痕迹,但人已经走了。我只能折回另寻线索,回到祭坛附近,便发现结界外山道路上都是凡人。”

“凡人?”江照雪听不明白,裴子辰动作一顿。

沈玉清点点头,沉声道:“这些人明显是极乐长生教的信众,他们全部神魂有缺,是九幽境的功法所致。唯独这一个孩子,神魂完整,应当是此教中的厉害人物,我便将他带了回来。”

说着,沈玉清想起什么,看向正在检查少年的裴子辰,询问道:“子辰,你从何处过来?可在结界外看见是何人出手?”

“弟子用鸢罗弓直接赶到。”

裴子辰答得一板一眼,检查着少年,平静道:“不曾看到结界外有他人。”

“那你如何知道我们的位置?”

沈玉清继续追问,江照雪心上提了起来,她想为裴子辰应答,又怕沈玉清发现什么,只能压着情绪,紧张看着裴子辰。

好在裴子辰从容接话,抬眸看向沈玉清:“回师父,弟子是追着命侍契约过来的。”

“你师娘在和我出门时便已断了……”

沈玉清脱口而出,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

虽然江照雪遮掩了她的命侍契约,但她在慕锦月身上留了替身符。

裴子辰追着命侍契约,追的不是江照雪,是慕锦月。

这倒的确说得过去。

沈玉清没再出声,神色平静下来,思考着什么。

裴子辰转过眼眸,看向手中少年,阐述着现下情况:“这位小公子虽然神魂完整,但脏腑碎了,此刻强行唤醒,怕是熬不过今夜。还是等弟子为他疗养一二,伤势好些再审,”裴子辰说着,抬眸看向江照雪:“师父师娘,以为如何?”

“碎了?”

慕锦月听着,有些诧异,不由得道:“刚刚他明明……”

“那今夜你先带他下去,好好为他医治。”

江照雪一听,便知现下这个少年的脏腑根本不是自己碎的,怕是裴子辰动的手。

这是一千年前,会九幽境功法的怕只有裴子辰,沈玉清口中那个夺人神魂的九幽境修士大概就是他。

这个孩子或许见过裴子辰动手,若此刻强行审问,不知道会审出什么东西。

沧溟海一战,灵剑仙阁是伤亡最重的门派,沈玉清对九幽境深恶痛绝,如果让他意识到裴子辰修炼了九幽境功法,哪怕裴子辰是她命侍,怕都小命难保。就算在这里保住了命,沈玉清一旦将此事透露真仙境,裴子辰除非去九幽境,否则必死无疑。

她不能让慕锦月继续说下去,便转眸看向慕锦月,笑着道:“我们还是先问问,锦月,你今日为何会在长生祭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注意力便都转到了慕锦月身上。

裴子辰掐着少年的手终于微松几分,江照雪暗中瞟他一眼,目光又回落到慕锦月身上:“我不是给了你防御阵法吗?你走出去了?”

“弟子不知。”

慕锦月闻言,顿时面露慌乱之色,赶忙绕到江照雪身前跪下,急道:“弟子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掳走,他们将弟子绑起来用刑,弟子隐约只听他们说什么……还好抓到了弟子,不然必须另外计划什么的,之后再有意识,便已经见到师父师娘了。”

本来只是把慕锦月拖出来给裴子辰打掩护,没想到这一问倒把江照雪问笑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轻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绑你?”

“弟子不知……但的确如此。”

“原来如此。”江照雪点着头,转头看向沈玉清,询问道,“结界确实碎了?”

“碎了。”

沈玉清不会说谎,江照雪点头,便知结界应当是真碎了。

“行吧,想必你今夜必定受惊,”江照雪站起身来,抬手轻轻拍在她肩头,温和道,“别害怕,先去睡吧。”

慕锦月得话应是。

江照雪抬眼看向裴子辰,目光扫了一眼那昏迷不醒的少年,吩咐道:“把这孩子带下去,你也去休息吧。”

裴子辰得话应是,将那个少年用灵力护着起身,便同慕锦月一起,同江照雪沈玉清行礼退下。

临走之时,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人,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带着少年离开。

等房间里只剩江照雪和沈玉清后,沈玉清依旧是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言。

江照雪见他没有追问方才之事的意思,也没什么好同他说的,便起身道:“你还有伤,我便不打扰,等明日那个孩子醒过来再说,我先去休息了。”

说着,江照雪转身欲走,走了没两步,沈玉清突然哑声开口:“为什么不问我今夜为何出现在河岸?”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愣,她有些奇怪:“你想去就去,我为什么要问?”

沈玉清不出声,他蜷起手指,过了许久,才不可自抑道:“你是不是挺喜欢他的?”

这个“他”字无需多言,双方都心知肚明。

江照雪心弦骤紧,面上却还若无其事回头:“谁?”

“裴子辰。”沈玉清指名道姓。

江照雪故作轻松:“你说他呀?是啊,是挺好的人。”

“我猜也是……”沈玉清喃喃,仿佛是理解道,“过不了你的眼,你怎么可能和他结命侍契约?多少是喜欢的……就像以前一样。”

沈玉清说着,似是想起什么。

江照雪有些茫然:“以前?”

“你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是这样,”沈玉清说着,眼神有些茫然,轻声回忆着,“你喜欢过很多人,你喜欢过天剑宗楚凌霄的剑,喜欢过落仙阁墨羽凡的衣服,喜欢过苏雪尘的风姿……你喜欢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好,而那些人总还是要叫你女君。我无数次想过,我不该高攀,齐大非偶,可偏生你总是在等我,我只能往前走。”

想起少年来时路,沈玉清言语发涩:“楚凌霄是试剑大会魁首,所以我得赢,我拼了命也要赢;墨羽凡乃万年仙门独子,一件衣服就要三千灵石,我一年内俸不过两百,所以我每月都会领高额悬赏,花了一年时间,攒了一件衣服去见你。苏雪尘的风姿我学不了,我就学仙门规矩,学沉默寡言……我出生没他们好,起点没他们高,可我总是赢了。”

沈玉清抬眼看她,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告知她:“你每次遇险,我都赶在他们前面,我想只要我足够努力,我跑得足够快,我总能赶到,我总是会赢的,我没有晚,每一次,都一样。”

“说这些做什么?”

江照雪不欲多谈,直接转身道:“先休息吧。”

“我可以护住你的!”

沈玉清骤然提声。

江照雪疑惑回眸,就见沈玉清竭力克制着,抬眼盯着她,认真道:“若裴子辰不来,今日我能护住你。我没有晚!”

裴子辰到时,他已经冲破禁制。

想起她被裴子辰从他身边生生拉走那一刻。

想到他整夜找遍全城,最后无处可去,终于去了那个他觉得江照雪和裴子辰绝对不该在的地方,远远看见了他们两人。

他急奔而去,可人流太杂,一身玉佩珠石太重,他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步履踉跄,却还是晚上一步。

眼睁睁看着鹊桥流光,他们两人一同仰头。

人间说,鹊桥显,情人见,得见此桥者,缘定三生,白首不离。

可轮得到他们吗?

他们什么身份,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弟子,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伤势已经完全好转,换了和裴子辰同色的衣衫,甚至头发都被梳的整整齐齐,绝非她自己的手笔。

而他一句不敢问。

能问什么呢?

裴子辰救她不应该吗?为她疗伤不应该吗?让她换上干净的衣衫、为她整理仪容不应该吗?

可到底是如何疗伤,如何换衣,如何梳妆,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府反而去了河堤,这一切都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可偏生他先有罪过,不敢相问。

他清楚知道,他不能再继续放纵下去,他不能再一言不发。

一切还没开始。

他知道她的脾气,如果她当真同裴子辰有了首尾,当真应下他,她不可能再与他继续这场伪作夫妻的赌约。

他没有晚,他得做点什么,才能留住她。

可他被她纵容太久了。

纵容到他连示好都不会。

他像是被她用爱意拔光了爪牙的幼兽,突然又将他扔进了满是野兽的凶林。

他拼了命想要抓住她,却不知如何示好,只在挣扎许久后,站起身来,走到江照雪面前,艰涩道:“阿雪,我知道我过去有许多事做得不好,但阿雪……我是,我是一直想同你在一起的。”

江照雪抬眸看他,微微皱眉。

沈玉清感觉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努力解释:“慕锦月……我带她上山,有其他理由,日后你自会知晓。我与你之间,隔得太多,误会太重。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分开。”

他说着,似乎是想起什么,努力道:“许多事我可以解释,你说……你说过去,我为你镇压火毒时你觉得疼,那是因为……因为你那时,每次都会把灵力带着你的心意送回来,我怕我自己……”

沈玉清说不下去,迟疑片刻后,似是下定决心,突然主动伸手拉她,解释道:“你试一次……”

话音未落,江照雪却仿佛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猛地收手躲闪过去。

这动作出来,两人一瞬愣住,沈玉清不可置信看着她。

她知道?

谁对她做过,谁让她知道,灵力带着情绪进入身体时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做丈夫的都不曾告诉她,她怎么知道?

沈玉清惊疑不定,审视不言。

而江照雪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好在一切都只会是猜测,她忙露出责怪之情,先道:“你怎么突然伸手?吓我一跳。”

沈玉清不说话,他竭力克制着,只像一只野兽,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彻底剖开,看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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