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书白
他且杀且行,因果界悬在高处,血水从因果界流出,一路蔓延下来,流淌过登仙阶青石长砖,逶迤成河。
血水中的青年白衣被血色一点点浸透,慢慢变红,好似也穿上了喜服。
一杀一跪,一魔一仙。
她在这一地血色中,仿佛看到了书中那个九幽境魔主,可她一叩之间,她看到的却似乎还是那个孩子。
裴子辰。
她的裴时苍。
十岁那年,他拼尽全力爬上灵剑仙阁。
当时她浑不在意,她只是想为沈玉清收一个弟子,目光落到他身上,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是爬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孩子,一身衣衫褴褛,瘦骨如柴。
而如今这个青年,面容清俊,身姿风雅,举手投足,俱是仙家最完美的典范,但他抬眼之时,却好似还与当年没有不同。
“天道在上,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
“天道在上,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
他一跪一叩,一身血水沿着他衣衫往上,一点点将他白衣浸透,如同大婚礼服。
直到最后,江照雪听到高处孤钧之声响起,暴喝开口:“ “裴子辰!他二人乃天定姻缘,此乃天命,非你人力所能阻。你劈不开姻缘绳!”
随后就听裴子辰温和清冷声音回荡天地,平静中带着决绝:“吾之剑,为公义而生,为女君而存。今日公义不在,女君受辱,我剑不出,为何而存?”
“我既有剑,天命可斩!”
音落刹那,就看因果界中青年暴起扬剑,一剑携天地之力挥砍而下,猛地轰开挡在他身前沈玉清,重重砍入姻缘线中!
他砍入姻缘线刹那,所有空间都扭曲起来,天命书突然中灵气骤然爆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向裴子辰!
那力量将一切化作纯白光芒,江照雪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尖锐出声:“裴子辰!!”
天地一刹似是同归于虚无,所有法则在那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江照雪脸上,疼得她恍惚不清。
等她眼睛慢慢有了光亮时,周边灵剑仙阁山崩地裂,修士四处逃窜,裴子辰已经倒在一地血水之中,然而他仍旧在爬。
就像年少时一样,拼命爬,爬到最后一道台阶。
看见裴子辰刹那,她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顾不得,疯了一样向前冲去。
身体禁制不知何时解开,她提裙奔在雨里,踩在水里,一面画阵,一路狼狈而下。
她甚至连他名字都来不及喊,便已冲到他身前,青年将将挣扎着直起身来,便被她跪下身来,一把抱住!
乾坤签疯狂转动,灵力疯狂灌入裴子辰身体,江照雪含泪大喝:“天道无常,赌命于天,上上大吉,起死回生!”
乾坤签转动不停,灵气涌入不断。
然而这一点灵气,却只是溪水入海,进了他的身体,就了无踪迹。
他的筋脉已碎了干净,内里什么都碎了,五脏六腑,金丹识海,一切碎成一片。
这样的伤势,大罗金仙也无力,谁也答不了她。
江照雪心里清楚,只是不肯放弃,不断将灵力灌入他的身体,催动阵法逼着乾坤签出签,嘶吼出声:“哥!药!把药给我!”
“江照雪。”
他沙哑着开口,第一叫出她的全名。
不是师娘。
不是女君。
他跪了三千台阶,终于站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
“江照雪。”
“我在,你撑住,裴子辰你撑住,你不能丢下我……你撑住……”
江照雪眼前一片模糊,只知道将灵力灌入他身体,死死抱紧他。
裴子辰感觉有眼泪滴到他脖颈,又怕是幻觉,但他还是想,无论是怜悯还是爱意,她应当都是心疼他的。
从第一次见面,在水牢里她决定留他性命为他上锁灵阵,陪他坠入山崖,在雪山背他前行,哄着他活下来,用五感和流落时空代价换性命,在秘境满足他心愿,骗着他说爱他……
她一直是心疼他的。
“江照雪……”想着这些,裴子辰心满意足笑起来,低声道,“那个答案……我不要了……”
“什么答案?”江照雪害怕哽咽,“你先别说话,有话我们以后说,想办法,你是男主角,你不会死,你想办法,灵虚!鸢罗!阿南!哥!想办法!!想想办法!”
“女君,”裴子辰颤颤抬手,放到她背上,他闭着眼睛,轻轻扬起嘴角,“你是九境命师了。”
江照雪一愣,也就那一刹,裴子辰不知哪里的来的力气,猛地将她绞进怀里!
锁灵阵在那一刹骤然打开,天机灵玉狠狠撞入江照雪心脏,灵力在江照雪身体爆炸开来瞬间,江照雪骤然明白什么,疯狂挣扎起来:“不要——!!!”
然而锁灵阵开启便无回转,她只觉疼痛伴随着灵力弥散在她筋脉之上,而这个青年就死死抱着她,任凭她挣扎辱骂,他都只是抱着她。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血衣礼服交织,仿佛是婚服一般,于血水雨水之中交缠在一起。
灵力炸开的疼痛久久不息,江照雪分不清疼痛来自于何处,只在那人怀里,预见的未来里嚎啕大哭。
直到一切慢慢平息,她听见他最后一句:“我的心命剑留给你,瑶瑶……我没杀人,带我回蓬莱吧。”
音落刹那,乾坤签坠落而下,玉签洒落一地。
抱在她身后的手臂同时垂下,他整个人终于失去了力气,往旁侧倒去,彻底倒在江照雪怀里。
周边人慢慢聚集上来,看着失魂落魄的江照雪,众人一时不敢言语。
方才裴子辰一人血战仙道场景历历在目,所有人心神难安,似乎就怕裴子辰又突然醒过来。
挣扎许久后,一个弟子颤颤开口:“蓬莱女君,他乃勾结九幽境、试图扰乱天道的魔头,你若还为蓬莱声誉着想,便当速速与他分开,休作如此儿女姿态,免污蓬莱清誉!”
“闭嘴!”
话音刚落,李游隔空一掌扇去,孤钧抬手滑开,冷声道:“江少主,这弟子说得也没错。这毕竟是魔头尸身,若不毁去,恐生变故,江女君。”
孤钧冷眼盯着江照雪,似是在观察什么,命令道:“你现在把人交出来,我可看在蓬莱面子上,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
江照雪闻言笑起来,哑声道:“天道?魔头?”
说着,江照雪抬起眼来,盯着孤钧:“你说的天道,是天命书的天道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微变,江照雪抱着裴子辰,奇怪询问:“说天命书的天命不可违,可现下违了——如何呢?”
众人不敢说话,但都已经有所感知。
江照雪笑起来,带了几分癫狂:“灵气逆转了!违背天命书后,灵气逆转了!这就是你说的天命?!哈哈哈……还有魔头……这个魔头……杀谁了?”
说着,江照雪转头看向裴子辰手中的剑。
看到剑时,她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颤抖着道:“他的剑……没开刃啊。”
众人闻言惊住。
裴子辰所有剑招都基于斩神剑,如果斩神剑没有开刃,也就意味着,他所有剑,都是未曾开刃,不能杀人之剑。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环顾周遭,这才发现,自己同门似乎都在。
虽然满地是血,到处是伤患,可是却没有真正的死者。
这一场大战里,唯一的死者,只有这个“魔头”。
“他没有开刃……”
江照雪说着,又哭又笑:“他还想回蓬莱,他还想当个好人,他怕自己真的杀人,就回不了蓬莱……他没有开刃!!哈哈哈哈……他没有开刃!!”
江照雪说着,周边风起云涌,灵力汇集而来,她抱着裴子辰,神似癫狂,哭笑着骂:“他个蠢货,他居然真信什么阁规教导,他居然真信什么君子之道。他为你们出生入死,杀九幽境妖魔最多的是他,你们居然还敢说他是魔头?!”
“你们就是欺他良善,欺他君子,欺他惦念同门之谊——好好好,你们既如此欺他,那我来!”
说着,江照雪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孤钧,慢慢起身,杀意铺天盖地而来,那一刹,孤钧竟觉天机气运仿佛都被封死,他心上顿凛,第一次感觉死亡如此逼近,惊恐之下,速召飞剑,看着江照雪抬起手指,指向他。
“天道有召,”江照雪出声刹那,世界法则仿佛都化作锁链朝着孤钧扑去,江照雪抬手一压,灵力瞬间炸开,冲天而起,九境威压狂卷而散,孤钧倾尽全力,朝着江照雪一剑飞去,伴随着江照雪大喝:
“孤钧,死!!”
第107章
九境命师, 言出法随。
在场之人都只听过九境命师的传说,却从未有过真正九境命师出现。
只看江照雪声落刹那,雷霆之剑破空而出, 朝着孤钧疾驰而去。
而孤钧早已在江照雪出声前就祭出本命剑, 朝着江照雪闪电而来!
二人都是顶尖修士, 难分伯仲之间, 双剑皆是全力一剑,俱是玉石俱焚, 势不可挡之态。
两人动作太快, 谁都来不及阻,谁都没能力阻, 只看飞剑朝着江照雪疾驰而去,而她却没有任何防御性动作, 只倾尽全力,似乎就要和孤钧拼死一搏。
“瑶瑶!!”
江照月见状惊呼向前,符咒急出, 只是他动作刚起,便见一个红色身影率先一步已经扑了上去, 猛地挡到江照雪和孤钧中间!
孤钧磅礴剑意狠狠撞上那个青年, 瞬间贯穿他的身躯, 将他狠狠撞翻在地。
而江照雪雷霆之剑一瞬化作五剑, 猛地定在孤钧四肢额顶,将他定死在身后石碑刹那, 化出千万刀片, 将他剔骨削肉,千刀万剐!
惨叫之声瞬间响起,管修书大怒向前, 纵身一剑而下,朝着江照雪就砍了下去:“受死!”
“滚!”
江照雪抬手一掀,磅礴灵力如浪潮而去,猛地将管修书掀翻在地。
旁侧柳冥秀见状,赶紧上前,将被孤钧飞剑捅穿的沈玉清扶起来,快速给他喂药,护住心脉。
江照雪看了一眼被柳冥秀扶起的沈玉清,又立刻转眼看向众人。
连着两次施法,应对的还都是高阶修士,江照雪胸口气血翻涌,静默不言。
管修书挣扎着起身,看着嘴角溢血的江照雪,急急大喝:“九境命师施法也要靠灵力,她诛杀我师兄必定重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今日若不杀她,来日必定后患无穷,动手啊!”
“诸位不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