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书白
跑总是能跑的。
一想这个最坏结果,江照雪安定下来,在周山等人的指引下,进了魔宫大殿。
大殿已经准备好宴席,江照雪被安排在最上方纱帘之后,其余四人被安排下离她离得老远的下座。
江照雪一看位置安排,立刻询问周山:“周道友,我不擅饮酒,可否让我这徒儿随我上去,替师代饮?”
周山闻言,看了一眼她旁侧低头装死的叶天骄,笑了笑道:“江仙主,饮酒若无诚意,不如不饮。魔主不喜外人,见江仙主已是破例,这位弟子……”
周山斜眸看去,“他配吗”三个字几乎赤裸裸写在了脸上。
江照雪一时有些尴尬,周山笑着道:“魔主正在等您,您还是上座吧。”
江照雪闻言知道也不好强行带叶天骄上去认人,只能含笑点头,反正后面他们应当也是安排一处住下,有的是时间确认目标。
江照雪不再强求,跟着宫女上前,提步走到高台,老远便见金色纱帘之后,端坐着一个身影。
纱帘设了法术,她看不出里面人的容貌,但仅凭坐姿,便知应当是个生得极为俊美的人。
虽然来之时已和李修己打过照面,但现下要同席而坐,江照雪还是有些紧张,实在捉摸不透一千年后的李修己到底是什么性情,甚至她都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模样。
当年分别之时,他仅有十七,记忆中是个极为清瘦的少年,面容俱毁,隐约与裴子辰十七岁时有几分相似姿态。
如今千年过去,修士一般会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青年时期,也不知他青年……
江照雪想着,前方宫女已经为她卷起纱帘,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侧方主座之上,青年静坐案桌之后。
他一身广袖紫黑色华衫,层层叠叠,与衣饰同纹发冠高束,镶玉坠珠,华贵非常。
他带着银白色的面具,遮住半张面容,薄长漂亮的唇和下颌,以及那双宝石明星一般黑色的眼睛。
和想象中狂傲放肆的魔君不同,面前人气质极为内敛,静影沉璧,如潭如渊。
带着一种中洲修士向往的君子沉静,看得江照雪一瞬恍惚。
心砰跳而起,只觉似曾相似。
然而瞬间又意识到,李修己其实当年就与裴子辰颇为相似,虽然性情有些许不同,但李修己这一生若算有人教导,那裴子辰当算他第一个师父,那一千年后有裴子辰的影子,似乎也并不奇怪。
可能是她目光凝视太久,对方也终于察觉,迎着她的眼神看来,神色冷淡疏离,想了片刻,颔首道:“江仙主,坐罢。”
说不上礼貌,但以李修己的辈分而言,也算是优待。
而这一声客气的招呼,也让江照雪瞬间反应过来,若是裴子辰,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她心上顿敛,这才反应过来,颔首上座。
她身上外套繁重,旁侧侍女主动上前想为她褪去,江照雪怕惊住这些姑娘,赶紧按住她们,解释道:“我身上有咒,碰不得。”
侍女一愣,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裴子辰,江照雪也跟着看去,就见青年微微颔首,气息相比刚见时,明显温和不少,轻声道:“下去吧。”
侍女如释重负,推出纱帘。
江照雪不用侍女,旁边“李修己”也一人未留,纱帘中一瞬只剩江照雪和“李修己”两人,那人的存在感就变得异常强烈。
她忍不住侧目去看这个一直以来只在传奇中的人。
她对他的记忆,要么是年少时那个孩子,要么是大家传说中的魔头,而这两者始终难以共存。
如今见到,她不免好奇,只是一眼扫去,就是那张格外显眼的银白面具。
她注视着面具,时间久了些。
对方察觉她目光,直接转头迎了上来,平静询问:“仙主在看什么?”
“哦,”江照雪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有些尴尬笑了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帝君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仙主不知吗?”
对方反问,江照雪一愣,随即有些意外。
李修己当年是凡人时的确容貌尽毁,但现下他已是半神之躯,那些凡躯上的疤痕应该尽数消散。
若他想刻意留下,应当不会介意示人,不该带着面具。
若他不想留下,那也是轻而易举。
除非……
他不是李修己。
江照雪一时无法确认面前人身份,不由得看了一眼下方的叶天骄。
这纱帘从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从里往外看,却仿若无物。
江照雪一眼扫到叶天骄,就见他被安排在周怜旁边,周怜殷切倒酒,他埋着头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江照雪暗骂他窝囊,正想传音,就听旁边“李修己”开口道:“仙主远道而来,先饮一杯,算作本座迎客礼。”
“李修己”敬酒,江照雪赶忙回神,端起酒杯,和对方隔空行礼。
两人一饮而尽,这酒喝上去似是果酒,酸酸甜甜,江照雪对这种好喝酒颇为警惕,她估摸不出这酒的劲头,也怕自己喝酒误事,赶忙主动挑起话题,一双眼笑意盈盈看着“李修己”,好奇道:“帝君,这是什么酒?喝上去似是果浆一般,应当不容易醉吧?”
“是用米和迷醉果酿造,”对方语气淡淡,自己喝了一杯,斜眼瞟了一眼江照雪又重新满了的酒杯,淡道,“容不容易醉看人,想醉的人便醉,不想的人会清醒。”
听到这个解释,江照雪放心几分,觉得九幽境安排得也算妥当,转头端了杯子想敬酒,就听对方又道:“若是有想见的人,那最容易不过。”
这话让江照雪一僵,就见隔着纱帘看着下方歌舞,似是漫不经心道:“周怜旁边那个,听说是您新收的弟子?”
“哦,”江照雪反应过来,暗自将酒杯放下,接了话道,“是,是我新收的弟子叶辰。”
“看上他哪一点啊?”
对方随口询问,江照雪却觉有些奇怪,之前这人说话都是客气疏离,可这句话中,她却清晰听出了几分攻击性来。
对方似乎也察觉自己言语不妥,抬眼看她,目光中带了几分歉意道:“抱歉,是本座唐突。”
没想到李修己会主动道歉,江照雪赶忙道:“无妨,只是,”江照雪眼中带了试探,“您怎会突然问起这些?”
“因为本座当年见过裴子辰,”,对方转过头去,抿了一口酒,语气不咸不淡,“本座觉得,收徒一事事关重大,当年你没收裴子辰当弟子,今日收了这位叶辰,想必是此子天赋非凡,应当是比裴子辰,讨仙主欢心百倍才是。”
说着,青年斜眸看她,面上带笑意:“本座说得对吗?”
第112章
李修己问话尖锐, 江照雪一时很难辨认,他到底是在为裴子辰不平,还是在试探叶天骄身份。
如果是前者, 那面前人应当就是李修己, 他既然记得裴子辰, 会为裴子辰鸣不平, 那对她应当不是如今的态度。
就算没有善意,也不该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模样。
若是在试探叶天骄的身份……
江照雪心上警惕起来, 只觉这就太过复杂了。
九幽境内斗激烈, 不然叶天骄一个右使也不会被驱赶出来,而面前人要么是新罗衣安排的傀儡, 若当真是李修己,看他今日态度, 他应当与新罗衣是一条线,叶天骄把她诓哄过来,她的处境怕是比叶天骄形容危险数倍。
她不敢随意应答, 只推脱着道:“裴子辰是我当年道侣的徒弟,哪里有与道侣抢弟子的?若他天赋极好, 那我帮着教养就是。”
“若他不是沈玉清的弟子呢?”对面人继续追问, “你若有机会收他为徒, 你会选裴子辰, 还是叶辰?”
这话问住江照雪,她犹豫之时, 裴子辰平静看着她。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江照雪是有过收他为徒的机会的。
当年他拼了命爬上灵剑仙阁的天梯,第一声“师父”喊的是江照雪,只是她根本没起过收他为徒的念头, 轻而易举一句“我是你师娘”,就将他变成了沈玉清的弟子。
一想起这件事,裴子辰便觉自己问得无趣,他垂下眼眸,喝了一口杯中酒,轻声道:“是本座多事,江仙主择徒,是江仙主的私事,本座多问了。”
“帝君客气。”
江照雪反应过来,试探着道:“不过,帝君这么关心裴子辰,是记得当年之事,想为裴子辰打抱不平吗?”
“仙主说笑,”青年轻笑,只道,“千年故人,记住就不容易了,谁还会多在意呢?”
说着,对方又将目光落到叶天骄身上,淡道:“只是好奇仙主这位弟子,是什么少年天骄罢了。”
“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一听“天骄”,江照雪便觉对方意有所指,赶紧道,“只是个普通少年,出身凄苦了些,又与子辰有几分相似,还爱撒娇了些,所以才破例收徒。”
“相似?”
对方明显不信,只问:“哪里相似?”
“呃……”
江照雪挣扎着,寻找着叶天骄和裴子辰相似之处,拼命组织着语言:“长得好?名字里都有一个辰?年纪都小?”
江照雪随便找了几个理由,才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胡扯道:“他家里人都刚去世,便被我收留,如今对我十分依赖,所以此番出行九幽境,他只有金丹的修为,我还是带了过来。”
“哦,”对方点头,仿佛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随意道,“着实可怜,所以仙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问问帝君是如何安排住宿,”江照雪大着胆子道,“若是方便,还望帝君同下面人知会一声,能不能安排我与这位弟子同院?”
江照雪说得客气,低头行礼,姿态尽显,然而对方却久久不言。
江照雪疑惑抬眸:“帝君?”
“此事本座不曾过问,”对方被她一唤,似才回神,转头又看歌舞,又喝了一杯道,“但仙主既提此愿,本座稍后知会他们。”
听到对方同意,江照雪大喜,赶紧行礼:“多谢帝君。”
对方没有多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专注看着歌舞。
后面两人便安静坐在帘后,看着九幽境安排的表演,“李修己”礼数周边,时不时会给江照雪讲解一下九幽境的民俗风情。
江照雪听得有趣,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竟也喝了不少。
眼看着下半场周山要带着九幽境的人上来敬酒,江照雪暗道不好,赶紧故作醉意升起,“哐”一下砸到桌上。
周山正上前敬酒,看见江照雪直接倒下,进退两难,下意识看向高处裴子辰,就见裴子辰看了江照雪一眼,淡道:“仙主醉了,我送她回去吧。”
“哦。”
周山反应过来,赶忙道:“那我这就差人……”
“她身上有咒。”
江照雪听着“李修己”开口,心上一惊,就听对方淡道:“你们碰不了她,我送过去吧。”
听到这话,江照雪突然觉得自己还能抬起头来再喝一轮。
然而对方却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已经走上前来,将她打横一抱,便抱了起来。
江照雪浑身僵住,又立马逼自己不要僵硬,以免让“李修己”察觉,现在这么多人看着,最好的方式就是装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