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听蝉
“天冷,你怎么身边也没跟个人,万一摔了,伤了可怎么办?”
屋里未开窗子,气流不通,弥漫着浓而苦涩的药味。
谢既言朝秦氏行礼,皱了皱眉:“儿子知晓,下次会注意。”
秦氏叹了声,然后又觉得这样不好,赶忙勉强笑了一下:“身子可有好些?”
“前些日我让嬷嬷给你送的那些名册,里边可有你喜欢的女郎。”
“若是有喜欢的,我不日就给你把亲事定下,也免得我日日操心你的婚事。”
谢既言神色很淡,语气更是沉冷:“母亲不必费心,儿子如今已是废人,若是娶妻,无非是连累别人。”
“这怎么能说是连累!”秦情绪上来,哽咽一声,紧紧抓住谢既言冰冷的手掌心,“我的儿,当初你若不跟着执砚和你祖父习武,若是你能好好听你父亲和兄长的话,认真读书,何至于此!”
谢既言闻言,好似在笑,可眼底并不见半分笑意:“母亲是在怪祖父?”
“还是在怪执砚?”
“为何母亲要觉得儿子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是别人之错,若是执砚没有把我从玉门关的黄沙里挖出来,母亲今日还能见到活生生的儿子吗?”
秦氏所有的不满堵在喉咙里,她死死咬住牙:“我知道你受伤怨不得谁,我……我就是心底难受。”
“好了,不说这个了。”
“我知道你敬重执砚,比起明宗,从小到大,执砚才像是你真正的兄长,容不得我抱怨半分他的不好。”
秦氏擦了一下眼睛,勉强让自己语气温和一点:“既然册子里的小娘子你都不喜欢,那我再想办法给你问一问。”
“正好过几日冬至,明德侯府二娘子生辰正巧赶在冬至当天,你嫂嫂方才也给我递了请柬,到时我在给你打听打听。”
“好孩子,你到时与我说说,你喜欢怎么样的女郎。”
谢既言呼吸顿了顿,不动声色把身体往前靠了靠:“明德侯府?”
“嗯。”
“因为你嫂嫂的关系,我们靖国公府与他们是姻亲,到时候都要去的。”秦氏正愁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既不显得过分讨好,也不会失了脸面。
“母亲,儿子在府里待得沉闷,想要出去走一走。”谢既言往轮椅上靠了靠,漆眸压着淡淡的温和,看着秦氏。
秦氏先是一愣人,然后大喜,她顾不上多想,赶忙道:“正好明宗病着,你就代你兄长,与我一同可好?”
谢既言点头:“儿子听从母亲安排。”
“好。”
“是该多出去走一走,若是有喜欢的女郎,你只管与我说,我会请了媒人,替你说亲。”
等谢既言离开,秦氏连午膳都顾不得吃,满屋子乱转:“嬷嬷,你说明德侯府二娘子生辰,我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妥帖?”
比起秦氏的着急,王嬷嬷显得更加冷静一些。
她思索片刻,小心翼翼问:“夫人。”
“您有没有觉得,郎君看似,好像对明德侯府二娘子有些意思?”
“什么?”秦氏惊讶。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之前夫人要给郎君说亲,郎君哪次不是抗拒。”
“可方才夫人说起明德侯府二娘子的生辰,郎君明显愣了数息,然后改了主意。”
“可是,明德侯府二娘子是菩珠嫡亲的堂妹,一家的女郎,又嫁给嫡亲的堂兄弟,会不会不太妥帖?”秦氏一下子,想了许多。
王嬷嬷笑眯眯道:“哪有什么妥帖不妥帖的,夫人若觉得好,大不了聘礼多给些。”
“而且盛家教养出的女郎,定都是顶顶好的。”
“依老奴拙见,明德侯府二娘子才与长兴侯世子解除了亲事,若郎君真的对二娘子有意,又依着规矩难以说出口。”
“现在二娘子退了亲事,郎君一下子又转变了态度,这不就是对上了吗?”
秦氏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有道理。”
“可是二娘子她之前的事,闹得满长安城都知晓,虽然是长兴侯府有意栽赃,但……”
王嬷嬷笑眯眯道:“夫人,二娘子那些事,您是清楚的,不过是些流言蜚语,而且二娘子的性子,听人说只喜欢诗词歌赋,是府里性子最温和的女郎。”
“不是正好,般配?”
秦氏被说动了,觉得王嬷嬷的话十分有道理,当即吩咐道:“那冬至那日的生辰礼,按照最好的准备。”
第37章
冬月初九,恰逢冬至。
明德侯府门前的积雪早早就派了仆妇扫净,门楣上的灯笼,换成用金墨写着‘福禄’小诗的彩灯,阶前左右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特意用红绸系上早晨新折的梅花。
盛菩珠搭着杜嬷嬷的手,踩着脚蹬走下马车。
侯府前,早有得脸的仆妇站在檐下恭候。
“大娘子。”桂嬷嬷笑着迎上前。
先行礼,又恭敬伸手去扶人:“府里的各位小娘子们,一早就盼着您回来。”
盛菩珠搭着桂嬷嬷手,端庄浅笑:“劳烦你亲自来接。”
桂嬷嬷亲热道:“看娘子您说的,能来接娘子,是奴家的福气才对。”
说到这里,她往后头一看,略犹豫一瞬:“不知,郎君今日可会来?”
盛菩珠已经朝前走了两步,闻言轻轻抿了一下唇,淡声道:“嗯,郎君下
值后,会和陆寺卿一同来。”
杜嬷嬷墨默不作声,垂手跟在身后。
她有些担心,但又不知具体原因。
要说是夫妻闹矛盾,看着又不像,她家娘子掌家的第一日夜里,主屋的动静一直闹到天色渐白还未歇,等到次日,娘子就以要看账本处理家务为由,已经连续七八日拒了郎君回韫玉堂安置。
前几日,郎君还会差人来问,等到这一两日,她家娘子不给郎君好脸色就算了,郎君日日睡在书房,好似也歇了心思。
杜嬷嬷见盛菩珠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明里暗里都劝了,可惜她家娘子性子倔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
愁得杜嬷嬷已经好些日,吃不好睡不好。
唯一能叫她稍稍安心的是,盛菩珠依旧每日吃好睡好,还能抽空偷偷看一刻钟话本子,也就短短七八日,整个气色更好了,还胖了几两。
进了花厅,盛菩珠解下软毛织锦斗篷,露出里头烟霞紫勾勒宝相花绣纹的襦裙,裙头缀着的珍珠,珠子不大,但颗颗圆润,色泽清亮。
“我可算把阿姐给盼来了。”盛菩瑶穿着簇新的鹅黄绣折枝堆花襦裙,肩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双鬟髻两侧钗着碧玉玲珑簪,脖子上璎珞叮咚作响。
她怀里抱着狸奴,“嗷呜”一声扑进盛菩珠怀里。
桂嬷嬷在一旁笑着哄道:“大娘子正要去寿春居,给老夫人请安,四娘子可要一同?”
盛菩瑶把狸奴放在地上,点点头:“也行,今日府上人多,又都是贵客,我跟着阿姐一起也好,免得不懂事冲撞了。”
“给祖母请安。”盛菩珠行过礼。
盛老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去玩吧,不必在寿春居拘着,明淑姐妹二人带着几位小娘子,就在前头的花园里折梅。”
盛菩珠带着盛菩瑶又朝花厅里各位长辈福了一礼,这才抬步离开。
“你好福气。”
“府上的小娘子都教养得体,不像我府上,全都是一群的皮猴。”安国公府老夫人叹了声,有些羡慕看着盛菩珠离开的背影。
盛老夫人但笑不语,怎会不知安国公府这位老姐妹在打什么主意。
当年盛菩珠及笄,安国公府早早就求了宣老王妃保媒。
宣老王妃出身太原王氏,是当今太后娘娘嫡亲的堂妹,按理说宣老王妃这个身份,只要她出面,没有成不了的好姻缘。
可惜就可惜在,及笄那日,宣老王妃吃坏了肚子,没能赶得上及笄宴,等到三日后安国公府再求媒人上门,盛菩珠已经定下了亲事。
“皮猴怎么就不好了?”
“你们傅家的郎君,在战场上可都是有功绩的好儿郎,女郎也养得出色,怎么就羡慕上我了。”盛老夫人眯着眼睛道。
安国公府老夫人一摊手,似笑非笑:“我府上大哥儿都快二十五了,至今未娶妻。”
“你若心疼我,不如把家中二娘子给我当孙媳?”
看似玩笑话,用的却是慎重的口吻。
秦氏本在一旁喝茶,顿时一呛,赶紧道:“我记得二娘子也才十七而已,盛老夫人疼惜,多留府中两年,也不急这一时。”
安国公府老夫人意味深长瞥了秦氏一眼,又想到靖国公府已经娶了盛家大娘子,应该不至于再打盛家二娘子的主意。
当即反驳:“我十七那会儿,孩子都快生了,怎么不急?”
盛老夫人稳稳坐着,不动如山:“二娘子的亲事我做不得主,首先要明淑自己喜欢,其次是要她父亲母亲应允。”
虽然做不得主,但至少表示不反对。
秦氏转着手里的杯盏,心中闪过各种想法,也不知今日次子来明德侯府,能不能得到府中二娘子的青睐。
花园梅花开得正艳。
盛明淑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红梅,雪白指尖被梅枝上的冰激得微微泛红,盛明雅在旁提一个藤编的小篮,篮子里已经放了六七根梅枝。
“明淑姐姐,这枝好。”长宁郡主巴掌大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扯着一个风筝线,一心二用。
“还有折枝。”宋竹宜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她跟在盛明雅身后,声音小小的。
盛明淑正要唤仆妇去搬梯子,忽听身后雪地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来吧。”盛菩珠踮起脚尖,伸手把枝头最好看的一束梅花折下。
她身量比盛明淑要高一些,是那种五官明艳大气,身形高挑纤细的窈窕美人。
“长姐。”盛明淑眼中有惊喜闪过,又赶忙收敛情绪。
“生辰礼,不许嫌弃。”盛菩珠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二话不说塞到盛明淑怀里。
“是什么,我也看看。”
“哇。”
“好大一颗红宝石。”盛菩瑶看着那都快比鸽子蛋大的白玉嵌红宝石双结如意钗,眼底都快冒出小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