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听蝉
“我看还是夸张了,盛娘子才是人比花艳。”
“阿姐。”马球场外,盛菩瑶小跑着上前,手里握着帕子,踮起脚尖:“我给阿姐擦擦。”
盛菩珠鬓角青丝被汗水浸透,黏在绯红的脸颊边,她将鞠杖递还给宫婢,正要笑着俯下身。
可下一瞬间,盛菩瑶手里的帕子被另一只冷白的手掌接过去。
“我来吧。”谢执砚沉而有力的嗓音落下,目光幽深。
盛菩珠莫名咽了咽口中津液,气息未平,红润饱满的唇微张:“郎君什么时候来的?”
“夫人。”
谢执砚手里的帕子,轻轻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从夫人上场,我一直都在。”
盛菩珠不自觉低下眼眸,气息更显急促,她小声说:“我打得不是很好,让郎君见笑了。”
谢执砚看着她,握着湿帕的拇指擦过她下巴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什么撞的,已经有隐隐的青色,若不揉开,明天恐怕要紫上一大片。
这样想着,他指腹便用了些力气。
盛菩珠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郎君。”
“红了,可能会有点疼,忍忍。”谢执砚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柔软的脸颊,音色温沉道。
盛菩珠忍着那股酸痛,下巴微微抬起,漂亮的杏眼湿亮:“这儿人多,郎君快些。”
她气息不足,声音就更加软,听着像是在撒娇。
谢执砚眉峰微蹙,宽大手掌,几乎将她完全包裹住,手掌给她揉伤的动作难免加快些。
两人离得近,盛菩珠能闻到他身形好闻的清冷的松木香,是山林里特有的气息。
良久,谢执砚松开手,朝后退开半步。
盛菩珠暗暗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她被他兜头罩下一件玄黑的大氅。
“天冷,夫人莫要吹风受寒。”
哪里冷了,一场马球下来,她感觉自己都快热晕,比起他冰冷透着寒意的指尖,她的身体简直跟小火炉似的火热。
谢执砚喉咙滚了滚,忍下那股要把人抱回去,狠狠钉在榻上的冲动。
马球场上,隔着难以触摸的距离,盛菩珠鬓角飞扬的发丝,纤细的腰,紧握鞠杖的白皙双手,因体力不支而微微张开的唇。
明明神采飞扬,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而他却在这一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本该束身自修,绝对的理智,却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欲|望|汹涌,像是山海迎面压下。
谢执砚清楚自己的失控源于什么,他近乎偏执地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第55章
马球赛后,众女郎至金帐子觐见行礼,盛菩珠立于首位。
皇后端坐,雍容含笑:“今日马球赛,诸位娘子英姿飒爽,本宫甚慰。”
她说罢,朝身旁的崔尚宫抬了抬手。
崔尚宫会意,捧着朱漆描金托盘走到众人身前。
盘中整齐摆放十九枚羊脂玉佩,每个玉佩下方都压着一张裁成莫约二指宽的宣纸,纸上写了每个娘子的名字。
盛菩珠垂眼扫过去,羊脂玉映着帐中烛火,被工匠巧手雕刻成梅兰松竹各色样式,而其中唯一不同的三枚,是特地用朱红的穗子穿着,分别为鸳鸯交颈,喜鹊衔枝和梁燕报春。
尚书令家的魏三娘子得了鸳鸯交颈,卫国公府家的女郎是一枚喜鹊衔枝,最后的梁燕报春给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伯府家的小女郎。
皇后似笑非笑的目光从众女郎脸上扫过,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兴致来:“本宫今日赏赐,也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只希望各位娘子皆心想事成,图个好兆头。”
众人得了玉佩,再次行礼谢恩。
皇后脸上笑意深了些,又再次落在盛菩珠身上,不由莞尔道:“盛娘子,今日虽败犹荣。”
“娘
娘谬赞。”盛菩珠垂首,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从大帐出来,谢清姝就没忍住眼圈发红,她紧紧抓住盛菩珠的衣袖,有些无助道:“长嫂。”
“憋回去。”
“莫要丢了你谢氏女郎的脸面。”盛菩珠神色如常,声音却很凶。
谢清姝被吓得肩膀抖了抖,努力深呼吸后,好歹是把眼泪给逼回去。
这时,盛菩瑶和谢令仪围上来,不过一眼,谢令仪就猜到这个平日骄纵的四妹妹,为何这番委屈模样。
恐怕方才大帐中一番赏赐,皇后娘娘已经暗示太子妃人选。
太子身份尊贵,传言中身子也不如正常郎君强健,她这位四妹妹就算不姓谢,以皇后娘娘看人的眼光,也绝对不适合太子妃之位。
太子择妻,或许女郎的身份世家不是首选,但女郎的性格、脾性,以及能否有容人之度,不是要能为太子分忧体贴,更是要凡事以太子为先。
至于其他,女郎的健康也必然首当其冲,这就是为什么要选在腊八冬猎,这样的严冬时节,只有身体强健的女郎才有实力上场参赛。
“嫂嫂,我想回去擦擦脸。”谢清姝小声道。
回去也好,免得再闹出什么失仪之事。
盛菩珠没有阻止,声音又恢复往日的温和:“我让耐冬陪你,不要乱走,平复一下心情,累了就睡一觉。”
“嗯。”谢清姝点头,一张漂亮的小脸,没啥精神,像霜打了的茄子。
马球场上,陆续有三三两两的女郎重新组队,马儿嘶鸣声中混着郎君的热忱的欢呼,也不知是谁进了球,一群女郎神采飞扬,为之庆贺。
东郊别苑这处马球场,位于长安城三百里外北邙山的南侧,地势平坦,又三面被群山环绕,草场用木桩子搭建的矮墙围起来,正面朝向金帐,帐前有高台,供贵人观赏使用。
而后方的山林,是属于皇家的猎场,平日有禁军守着,平日是不允许外人擅自闯入的。
此时太阳已快落山了,陆续有人从猎场深处林子里打马出来,马鞍上挂着许多猎物,但大多都是山鸡野兔,或者皮毛油亮的红狐。
盛菩珠在帐子待久觉得闷热,带着两位妹妹出来透气,她踮着脚尖,望向天穹上空被夕阳映染出一层层的金辉的云絮,忽然问:“二妹妹的马球应该也打得极好吧。”
谢令仪先是一愣,然后浅浅弯了眼眸:“会比四妹妹更好一些。”
盛菩珠想起幼时跟着阿耶学骑马的光景,不由认真道:“那等来年冬猎,妹妹与我组队,或者等开春后,我们去端阳长公主的庄子,她那也有一处马球场?”
谢令仪心底的失落被填满,她眨了眨眼睛,用力点了一下脑袋。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林子里涌出来。
为首之人身形虽高大,但已经微微有些佝偻,一袭赤黄色圆领窄袖袍衫,头戴武弁,有些严肃的眉眼,能看出年轻时也是十分英俊的郎君。
盛菩珠当即反应过来,赶紧拉着盛菩瑶和谢令仪,垂眸退远。
落日熔金,林子里的积雪被马蹄踏成泥泞,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众朝臣。
谢令仪看到了谢举元,两人目光在交错的一瞬间,谢举元难得满意朝谢令仪颔首,谢令仪不看他,反而朝盛菩珠身后躲了躲。
“陛下天威,今日在林子里猎了只白虎。”早有内侍跑到主帐前气喘吁吁跪下,向皇后禀报。
皇后起身,亲自迎出去:“圣上勇武,天佑大燕。”
圣人骑在马上,被朝臣簇拥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闻言抚须大笑:“今日狩猎表现甚佳者,全都重重有赏。”
“抬上来,给各位女郎们也瞧瞧,朕亲自猎的白虎。”
禁军抬着已经死去多时的白虎,就摆放在马球场最显眼的位置,以供众人围观。
盛菩珠站在人群里,眼中带着好奇。
白虎的虎皮已经不完整,各种伤痕显得狰狞,最致命的一箭扎在虎的位置,箭尾带着特殊的明黄色标记。
但白虎巨大,射在虎眼的那支箭矢只入了不到三分之一,按照正常情况,恐怕还不至夺去白虎的性命。
盛菩珠不禁皱了皱眉,眼神渐渐变得认真。
眼眶内的伤并不对,除非还有更致命的伤口。
她淡淡的视线往下移,蓦地在白虎心脏的位置看到了一支十分不起眼的黑色箭矢,羽箭已经整根没入胸腔,只不过是被皮毛遮挡,基本不会注意到而已。
盛菩珠目光实在太过专注,直到一道很重的视线,没有半点掩饰落在她身上。
下意识抬起杏眸,对上男人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执砚还在看她,眸色是冷冽的,像山林深处的雪,更像无尽的夜,他就沉默站在圣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宽大的右手虚虚握住刀柄,薄唇压成平直的一条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深邃的眉骨下,眼瞳像是隐在雾气里,格外不分明。
两人四目相对,不过瞬间,又同时错开。
圣人要下马,早有内侍屈膝跪下,双手撑地,背脊平直,像是合适的脚凳。
近身的臣子要扶,圣人挥手拒绝:“吾正值壮年,连狩猎白虎都不在话下,区区下马这等小事,也要大惊小怪。”
圣人抬起一条腿,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晃,众朝臣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到半空中伸出一双冷白的手掌。
“舅舅,执砚扶您。”
谢执砚站得笔直,看不清神色,声音透着一种温润的内敛。
圣人半晌没有说话,好一阵后,伸臂撑住那双手,终于稳稳踩在小太监的背脊上。
紧接着,是岁杪祭祀。
以白虎、稻、黍、稷、麦、菽,为贡品,祭祀以农神为主的百神,以求来年五谷丰登。
祭祀完成后,再由太子燃灯祈福,感恩今年的丰收,并祈求来年雨顺风调。
等一切结束,天色已经彻底归于墨一样的黑色里。
圣人给各府都赏赐了一碟子烤肉,那是太子在林子里亲手猎下的獐子。
大帐热闹,交杯换盏。
圣人宫妃虽多,却不好色,与皇后少年夫妻,自从太子成年后,也就歇了留宿后宫的心思,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朝政上,算得上一位明君。
盛菩珠吃了一小块獐子肉,不由看向天子近前,一身玄衣的谢执砚。
高大,挺阔,灯光自侧面映来,在他挺拔的鼻锋上落下一道凌厉的阴影,分明五官的轮廓,更显神色冷淡,端着酒盏的那只手,修长漂亮,给她一种冷感的错觉,就像他一直以来偏冷的体温。
盛菩珠明明没有饮酒,却好似已经醉了,她眼神黏在他身上,竟舍不得移开。
直到深夜,圣人兴归,众人才行礼依次退出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