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11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她年轻,底子又好,饱睡半日竟就容光焕发,唯余一点酸痛而已。

客栈一楼兼营吃喝买卖,午后的未时、申时是个空,两个跑堂亦难得清闲,窝在角落闲聊打发时光。

明月便过去,一人给了几枚铜板,“两位大哥,我欲在本地赁个屋子住,可有哪里是好去处么?”

客栈、食肆之流本就杂乱,消息最灵通不过,他们又是本地人,只怕知道不少秘辛,多问问比什么都强。

干跑堂脏且累,挣得也少,那二人白得了打赏,自然喜出望外,飞快地瞥一眼账房和掌柜的,忙不迭揣起来,又拿白手巾使劲抹抹条凳,请明月坐了,“姑娘,你问咱们便是问对人了!我俩自小在这街面上长大,莫说屋子,便是哪家狗儿哪日生的都一清二楚!”

那一个又问:“几个人住,想做什么用呢?”

明月便诌道:“兄长想来县城读书呢,不要太乱了才好,若是附近的街坊手里宽裕、不斤斤计较,就更妙了。”

她自然不会租房子住,这么说一来叫人以为她家中有壮年男丁,便不好随意欺负;二来正好筛选出治安好、经济相对宽裕的客户们,方便卖货。

“不错,手有余钱的人自然和气,”那两个跑堂想了一回,很快有了答案,“既如此,你只管往城东去,那里颇有几处私塾,几位官老爷、老乡绅都在那几条街住着呢,巡街衙役也多,正好读书。城西也不错,多有富商、大户,只是临近市集,又多青楼酒肆,夜里常常闹得很晚,不是正经去处,令兄远着些才好。”

酒色财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年都有来县试的书生被拖下水,着实叫人惋惜。

明月十分道谢,又蒙头睡了一宿,次日神清气爽,果然牵着骡子往城东去。

客栈在城南墙根儿底下,她先沿南北大道行至城中县衙,然后拐上东大街,一路上果然遇到数队巡街衙役,自然就没有闹事的。

街边多有书肆、茶馆,并若干专卖文房四宝、玉器古玩的铺面,十分风雅。后头几排住宅亦房舍齐整,不见吵闹,只偶尔传来几声“蜜瓜”“甜水”“换豆腐”之类的叫卖。

明月挨着走了一趟,又向附近的小贩请教了,最终选定一条街,清清嗓子:

“丝绸~丝绸~江南丝绸!江南上等丝绸!绫罗绸缎无所不包,挑织染缂应有尽有,丝绸零料便宜卖啦,两文钱一张,两~文~钱一张!买到赚到,只要两文钱一张啦!”

“丝绸”二字本意昂贵,而“两文”怎么听都不贵,此二者混在一处,别有一番矛盾的刺激与动人。

她的声音清脆,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恍若歌谣,这么喊了两遍之后,果听吱呀一声响,某扇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来,“卖布的,卖布的,你来!”

明月立刻扬起一抹笑,牵着大骡子过去,老远便问好,“姐姐万福!”

那妇人三四十岁模样,都能当她娘了,头上梳着一窝丝,除双耳掐一对银丁香外,并无其他首饰,十分清爽干练模样,听了这话登时乐得合不拢嘴,“什么姐姐,我儿子都比你大了,叫婶子就好。”

明月故作惊讶,“我竟没瞧出来,您莫不是哄我吧?”

是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明月身上的黄绿白拼色的清爽水田罗衣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温润的光,犹如披了一层珍珠粉,细腻柔和,引得那妇人看了又看,“啧啧,小嘴真甜。”

且不说真话假话,动听话谁都爱听,那妇人越发喜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和软了,“你卖的是江南t丝绸?是你身上穿的这样?打开我瞧瞧,正预备给家里人做衣裳呢。”

这么许多颜色,乍看花哨,可远远瞧着却正配春夏。

“真真的,我昨儿才从南边回来呢。”明月先在门口栓马石上拴好牲口,然后拿出一张干净的大包袱皮往地上铺好,就此摆开阵仗,“着实是好东西,我一瞧就知道大姐您是识货的人,又体面,瞧瞧,外头地界都洒扫得这般干净……”

那妇人正好凑近了,细看明月身上的花纹,“这是零料拼的?倒是好精巧心思,哦,这是罗吧?”远看还以为是特意织染的新花色呢。

“是呢,南边如今时兴这个,又轻巧又好看,借的是佛祖百纳衣的名头,跟日日烧香拜佛也差不离了。”明月调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捕风捉影听来的一点故事大加吹捧,直说得天花乱坠。

一时说得口干,明月取下竹筒喝了点水,问蹲下翻看布料的妇人,“不知大姐如何称呼?”

“我娘家姓陈……”包袱皮一打开,陈大姐便被花花绿绿品类繁多的料子吸引了,眼睛都不舍得挪一下,“呦,这些都是?”

固县也算十里八乡的大地方了,她活了三十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许多样子,眼睛都被晃花了。再上手一模,呵!好轻柔好软和,竟像闪光的风似的。

莫说陈大姐,就是明月这个家里做丝绸买卖的,不久前也在杭州着实惊着了,“大姐想给谁做呢?不如先给自己裁一身,您生得端正又气派,保管好看!”

货多了才好引客,但太多了也不好,因为顾客容易挑花眼,左右摇摆,最后反而可能哪个都不买。

而她要做的,就是引逗顾客尽快下决定。

陈大姐分明爱极了,眼睛都亮闪闪的,听了这话却是动作一顿,故作不经意的松开几块红料子,摇摇头,“我不爱这些,只是我儿子进学,想给他做一身。”

她男人没得早,虽留下几亩地和一座屋子,奈何进账有限,进学开销又大,日常紧巴巴的,哪里顾得上自己?

纵然如此,她也想将儿子打扮得体体面面的,不叫旁人看轻了去。

一边想着,陈大姐一边在心里默算尺寸,照儿子的身量,一件中衫需得这样的布片一百出头,若是长衫,只怕要再加五十。绫、罗、纱轻薄,两文钱一片,算下来,两三百文尽够了。

听着似乎不少,可整料更贵,她曾问过布庄的伙计,做同样尺寸的罗料少说也要六七百文呢,花色亦老气古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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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见陈大姐陷入沉默,明月也不催,抽空又吆喝几嗓子“江南丝绸”,眼见远远有几个人,便扬声招呼,“不买不要紧,姐姐们,来瞧瞧吧,权当做耍!”

那几人正买了菜蔬归来,闻言也有些好奇,对视一眼,果然往这边来。

明月收回视线,对陈大姐道:“今儿我头一日买卖,也想博个开门红,您又是头一个过来的,我必要送您点什么才好。”

陈大姐果然心动,兀自嘴硬,“倒不差那几文钱……”

明月也不戳破,只小声道:“我再送您一块厚缎子,回去缝了荷包给令郎配,又实惠又体面。”

眼见那几个人越走越近,明月立刻加快语速,刻意压低声音道:“好姐姐,我是给后娘逼得没法子,这才出门讨口饭吃。今儿头回做买卖,年纪小,面皮儿薄,赚个辛苦钱罢了,您也权当心疼心疼我,可千万别对外说,不然那些人都来要,就做不成买卖了。”

最便宜的厚缎子也要四文一片,陈大姐怦然心动,眼见又有几人到了近前,生怕被听去,来不及多想,忙应下来,“我晓得。”

占便宜么,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月对她点点头,仿佛达成了某种了不得的一致,然后才笑着招呼新客,“姐姐们,瞧瞧吧,都是我才从江南背回来的,熬了几宿没睡呢……”

“呦,黄家嫂子也在呢。”住在附近的都认识,来人便与陈大姐打招呼,“给你家桂明采买?”

陈大姐点点头,摆出一点习以为常的从容,“是呢,前儿先生还说他书念得好,宜多多会友呢,我想着要入夏了,也该添两件新衣裳……”

新来的几人便都奉承,“哎呦呦,那可真好!”

“是呢,说不得日后考个进士回来,您可就等着享福吧!”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桂明一般懂事就好了,真是气死个人……”

陈大姐便矜持地笑,嘴角止不住上扬,“哪里的话,他当不得夸,几个孩子都不错……”

丈夫早亡,儿子便是她唯一的指望,听见这话可比吃蜜还甜。

众人口中寒暄,眼睛却都被摊子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布片钩住了。

哪怕原本布料颜色、花样一般,可当无数片堆在一处时,便会营造出惊人的美丽,那几人都是眼前一亮,忙放下菜篮子细挑,又问价格。

有人手糙,才拿起来便听“哧啦啦”的细微摩擦声,竟是手上毛刺钩住了,顿时心虚又害臊,下意识放轻动作,同时心中又涌起奇异的满足:啊,这便是丝绸,果然娇贵……

“这种圆片可以做我身上这样的菱形水田衣,薄的是两文钱一片,春衫夏衫都使得。厚的缎子片呢,秋冬穿着尤其鲜亮,整料时都要几十两一匹,这个只要四文钱一块……外头多少人抢了去缝荷包,我是好话说尽了,人家才匀了这些与我……”明月仔细讲解,又见缝插针夸大其词,“若嫌琐碎,还有这样方方正正的长条,又大又好,三文钱到六文钱不等,孩童小衣裳竟不必裁剪的,拼一拼就得,缝百家被也极好。”

“四文钱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片?”有人嫌弃贵,咋舌道,“我这一篮子菜也才两文钱,都够一家人吃一日了。”

说归说,感受着指尖前所未有的细腻柔滑,到底没舍得放下。

这便是丝绸?果然软乎,轻飘飘好似无物,穿在身上还不得上天?!

明月也不恼,笑道:“可也不好将这一篮子菜穿在身上不是?”

衣裳么,本就比菜蔬贵些,若非要相提并论,那便是钻牛角尖了。

众人便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买菜的婶子听了,也跟着笑一回,“那倒是。”

明月又笑,“别看料子小,可都是正经好料子,做新衣裳一时心疼,却能穿好些年呢,那些菜蔬吃完也就吃完了,若真摊开到天算,衣裳反倒更便宜……”

说笑间,已有爽快的妇人选好,脚边堆了一堆,“这些尽够了,姑娘,你看看多少钱?”

啊?

这就要买了?!

明月愣了一瞬,张口竟说了句蠢话,“您都要了?”

对方被她逗乐了,“怎么,卖货的还怕买货的多要不成?”

“不是不是,”明月被自己臊了个大红脸,血气亦因激动上涌,“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还是我头回开张,您老真是我的福星!”

个人脾性不同,有的客人天生爽快,看中了就要付钱,根本不必游说,你说的多,她们反而嫌弃聒噪呢。

“您果然好眼力,竟一口气挑了这么些尖儿!”明月笑着奉承,又指着其中一小堆说,“那样厚缎店里少说也要十七、八两一匹呢,如今只要四文钱一片,若非我撑不起那颜色,自己也留几块做袄子了。我算算啊,四文钱一片,一共是六十片,合计二百四十文。”

围观几人唬了一跳。

听着才几文钱一片,似乎便宜得很,可凑到一起也不少呢!

“都够买一匹棉布了,肥肉也能割十几、二十斤……”方才说比菜贵的妇人喃喃道。

她节省惯了,忍不住替人肉痛。

旁边不乏赞同者。

两百四十文呐,都够好几天的开销了。

这会儿上学的、上工的都出了门,正是个空闲时光,好些出门浆洗、买菜割肉的也回来了,见这里聚集一堆,也过来凑热闹,竟慢慢聚起七、八个来。

也有认识买布这人的,知她家中四代单传,年前儿媳妇好不容易才生下一个孙子,宝贝蛋也似。况且她男人和儿子都与人家做账房,每月皆有入账,逢年过节也做缎子衣裳,眼下全家人正喜气洋洋,如何舍不得?

“我孙子才多大点儿人?肌肤娇嫩,自然该穿绸子的。”果然,买布的老太太就美滋滋的,“这样的缎子去岁我便买过,做一件花了近七百文呢!这个只要略拼一拼就得,只要三成,颜色又好,怎么不便宜?”

大人穿什么水田衣的,未免有些花哨,不够稳重,可孩童稚嫩可爱,正好穿得五彩斑斓。

难得碰见便宜的好料子,这会儿抢下来,慢慢筹划着拼接,等天冷了正好穿!

众人一听,先是羡慕她家过年能穿绸子衣裳,又觉得t这话很有几分道理。

到底是开门红,明月本想给老太太少几文以示感激,谁知人家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

年纪大了就容易心软,她家不差几文钱过日子,倒不如借此给孙儿积个善缘。

一句话险些把明月的眼泪惹出来,忙送出去几步,“您慢走,再来啊!”

第一笔买卖,成了!

她望着掌中新旧不一的铜板,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心尖儿都跟着发颤。

成了啊!

这些布片她都是翻番卖的,路上花费暂且不论,只这一笔,就能赚一百二十文!一日开销都有了!

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铜板放入胸前挂着的大布兜里,指尖竟微微发抖。

铜板很沉,入袋后便是一坠,压得后脖颈微酸。

明月托着袋底,略调整了下位置,动作十分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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