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119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我不是什么古板的老夫子,”明月坦率道,“姓氏对我而言无关紧要,关键是称谓。”

不管姓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都不要紧,我都不在乎,只要世人认我是个老板、掌柜就行。

更改户籍一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明月这番话还是把卞慈堵得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这非常符合世人对商人们认钱不认人、六亲不认的冷血印象。但是她说得太坦荡,眼神清澈,就有种叫人讨厌不起来的率真。

她甚至冲卞慈假笑了下,“您爱叫什么叫什么。”

你官儿大,你说了算。

商人特有的虚假的温顺和伪装的客气重新启航,那种近乎野生的原始活力迅速从明月脸上褪去,如同完成使命,开败了的花。

卞慈突然说了一句,“其实你还是方才那样比较好。”

卞慈说完就招呼手下离开了,徒留明月在原地使劲琢磨: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方才那样是哪样?

是嫌弃我没送贺礼?要向我索贿吗?!

苏小郎警惕地目送卞慈等人离去,总觉得这厮今日怪怪的,“东家,咱们回吗?”

“回……哎呀包子!”

三人又急匆匆跑回包子铺,结果店里的伙计尴尬地表示,因为他们突然离去,久久不回,店里怕包子放久了冷了、囊了,就先卖掉了。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三人又等了一轮,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明园。

回去之后,明月找来春枝和苏父说了今日经历,尤其重点骂了江平私藏自己通缉文书之事。

“我有种直觉,银子,至少部分银子还在杭州没带走。”

苏父沉吟片刻,“我赞同您的观点,银子有可能还在城里。”

明月注意到他说的是城里,“怎么说?”

“您提到他私藏海捕文书,”苏父笑道,“正如我之前所言,男人出逃在外最容易也最有效的伪装就是蓄须,显然江平也这么做了,奈何通缉令上预测了他的几种伪装面容,所以不得不冒险揭下文书,对照着更改伪装……”

他又不是什么绝世美男子,也非决心轰动天下的极恶重犯,没有理由冒险收集通缉令。

众人顿如拨云见日,确实有道理!

“这么说,”他起了个头,明月立刻顺着往下捋,“江平在附近徘徊许久了,甚至根本没有离开过!但是因为城门口盘查很严,一直没能混进去!他在等机会,冒险等机会!”

如果东西在城外,巡逻稀松,他早就得手了!

可城里那么大,那么多人和铺面,谁知道他究竟把什么藏在哪里,或是委托给了什么人?

苏小郎也说:“我跟东家去搜过他的铺面和住处了,很干净,应该没什么遗漏。”

春枝帮着想,“咱们是外人,头回去,对那些地方不熟悉,也许被藏匿得很深,又或者干脆不在那里……若江平自己交代就好了。”

苏父摇头,“干等着他交代只怕是难,若本案坐实,几千两啊,他说不得就要流放。”

还不如死赖在大牢里,等两年遇到大赦天下,再交代还能罪减一等。

明月冷笑,“他人都撂在我手里,交代不交代的,容不得他做主!”

要不了多久,就送他爹娘老婆一家团圆!

此事急不来,且告一段落,春枝今日往薛掌柜那边走了一遭,定下下次送往固县的货,也替薛掌柜传话,“她说星空螺钿染富贵浓艳,有几个大客极爱,其中一位背景深厚,央告您务必挤八匹出来。”

星空螺钿染比霞染更为复杂,除繁复的调色之外,还多两道螺钿片制作和贴片的工艺。

贴片上布相对简单,染坊甚至可以咬咬牙自己做,奈何螺钿片难得,从筛选到打磨、裁片,要求都很苛刻。而最适合做螺钿的螺壳与海贝,乃至技巧最娴熟的螺钿匠人都被几家大型螺钿行瓜分,市面所剩并不多,明月在这方面没有人脉,只能搜罗别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如今固定接活的两个匠人,一个年纪大了,手脚本就慢;另一个虽然不说,但明月多少能猜出来,应该是瞒着主家偷偷接的私活儿……

就这么零零散散的干着,产量并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个十匹八匹,坏的时候能有个三两匹就不错了。

而比这个更严峻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湖丝过剩。

说来荒唐,曾经霞染卖得轰轰烈烈,收上来的湖丝不够使的,徐掌柜两口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帮忙整合起一条从种桑、养蚕到缫丝、纺织的完整线路。

再加上各处散户收上来的、他家自己收了熟丝现织的,每月总能有个三百五十匹上下,终于保障了胚布供应。

然而如今各地仿冒者四起,且客人们的兴头也过了些,销量已经从每月的三百多匹锐减至两百五十匹上下,且有继续下滑的势头。

明月果断砍掉了散户,可纵然如此,到手的湖丝也已经开始出现富余,星空螺钿染又受限于工艺,提不上数……

就此放弃?

不甘心。

撤掉现在的湖丝线路很简单,一句话而已,但这么一来,势必寒了下头人的心,来日再想拢在一起就难了。

如果无法开辟新销路,就得想法子做点新货出来了,如霞染那般,所有工艺可以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新货。

明月一夜未眠,翻来覆去都在想以后。

睡不着,干脆披衣出来看月亮。

“东家?”自二碗来了之后,便与苏父、苏小郎轮流值夜,都轻快许多。

明月眼神柔软,“外面有官府的人巡逻呢,你也去睡吧。”

二碗不去。

苏大叔说了,外人哪有自己人贴心?收了银子不办事的多着呢!

明月笑笑,“也罢,同我一起赏月吧。”

园子太大,树影重重,半夜自己一个人瞎溜达还真有点瘆人。

四月十三,月亮已经很圆了,银光泼洒,照得外面亮堂堂。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假山,去凉亭里坐了。凉亭高出院墙好些,夜风畅通无阻,吹得二人发丝翻飞、衣袖簌簌,颇有乘月飞天之感。

雷锋塔只剩模糊的轮廓,合着风声、虫鸣,较白日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此刻,无论大房子还是小屋子,月光皆慷慨洒落,同样顺着窗棱,漏到卞慈毫无睡意的脸上。

方才他做梦了,明月溅着血的脸、混杂着野性和兽性的眸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卞慈回忆着白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拍拍额头,半晌,他低声呢喃,“不太妙……”

第82章

“头儿,找人呐?”娃娃脸凑到卞慈身边,嬉皮笑脸地说。

“胡说八道。”卞慈迅速收回视线。

“我胡说八道?你看你看,就这样,就这么盯着!”娃娃脸竖起两根手指,在双眼和码头间飞快比划,“方才我叫你你都走神了。”

“你叫我?”卞慈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跟我玩儿【兵不厌诈】,你还嫩了些。

本想诈他一诈的娃娃脸兵败如山倒,“呃,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记性不好就去看大夫,”卞慈半真半假地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我哪天不盯人?”

“嘿,我跟着你多少年了?骗得了旁人,骗得了我?t”娃娃脸环胸抱臂,一脸骄傲,“你素日盯人什么样?熬鹰似的,活像七八月天的大日头,恨不得生生把人烤死了,如今呢?啧啧,西湖上泛起的春水似的……”

且柔着呢,且暖着呢!

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卞慈不理他,冲着一个贼眉鼠眼的挑担子的男人招招手,后者吞口唾沫,脚底生根,冷汗直接就下来了。

不必额外交代,娃娃脸马上过去例行搜查,发现了藏在担子底部夹层的三十多条墨,都用油纸细细包着。

“藏这么严实,”他戏谑道,“防我们呐?”

“不不不,防贼的!”男人慌忙辩解道。

娃娃脸拿出几条撕开,递给卞慈,后者抽动鼻翼闻了闻,咧嘴一笑,“歙州的墨,纳税了么?”

歙州墨天下闻名,依律法规定,十条以上就算经商,要纳税。

男人试图狡辩,“大人,小人是自用的。”

“你熬汤喝啊,一个人用三十多条墨!”娃娃脸拉长了脸,显得便不那么稚气了。

男人梗着脖子死犟,“小人爱看书,幼年时家贫,如今……”

“如今你便用价值不菲的歙州墨抄写,嗯?”卞慈手中掂着墨条,绕着他转了半圈,酷似戏鼠的猫,眼睁睁看着汗珠从他鬓角滚落。

此墨不够细腻,油烟也差了些,算不得歙州墨中的上等名品,但一条在市面上也能卖到八两上下,才能写多少字?反观此人,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透着股猥琐穷酸之气,连个随从都没有,怎么可能用此等墨条大肆书写!

码头边就有水司衙门设立的临时办公地点,凉棚、书桌、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谎言太过拙劣,比阳光下的皂角泡沫还不经戳,卞慈懒怠同那男人多费口舌,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押到书桌边,“写吧。”

男人傻眼,“啊?”

“啊什么啊,写啊!”娃娃脸近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示意同僚将蘸饱了墨汁的笔递给他,“写吧。”

男人的喉头滚了滚,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确实会写,但……

“写的什么玩意儿!”娃娃脸看不下去了,戳着他的脑袋骂道,“就你这一手烂字,还好意思说用歙州墨?擦屁股的草纸都糟践了!”

逃税之前不想好借口?

男人被戳个踉跄,双腿一软跪下了,“大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如今知道错了,愿意补税!小人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还望大人念在小人初犯,原谅则个!”

“初犯?上月十二和正月一十我见的那个是鬼不成?”卞慈将墨条丢回去,掏出帕子擦擦手,轻描淡写道,“屡次偷逃税款在先,百般抵赖在后,无视律法、欺诈官员,罪加一等,带走。”

男人一听,面如死灰,软趴趴地被人提走了。

娃娃脸嗤笑道:“你这是知道错了么?你是知道怕了!”

给过你两次机会,奈何不珍惜啊!

哪怕多找几个人分摊,每人顶格十条墨呢,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放你过去了,偏偏就连这点本钱都想贪……

眼见日头渐高,娃娃脸对卞慈道:“头儿,您是亲自去用饭呢,还是继续盯着,我叫人送来?”

“盯着”二字,说得尤其古里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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