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不多时,丫头带着厨房里的两个人过来,打头一个提着一个食盒,上下两层各有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糖莲子羹,缀着几点红艳艳的枸杞。另一个的食盒里放着一碟水晶桂花糕,一碟挂霜柿饼,一碟蝉翼云片糕,一碟琥珀松子糖,皆甜而不腻。
明月与庞管事谦让一回,各自吃了,又漱口。
一天做成一桩买卖就不错了,两人稍后又是一番扯皮,谁也不肯轻易让步,一直扯到日头西斜。
没奈何,两人只得暂时作别。
庞老板去寻摸剩下几样染料,明月自去关门睡大觉。
谈得成就谈,谈不成拉倒!
接下来几天,庞管事忙得四脚齐飞,试图找在杭州的其他几个客人谈。
谈判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是从他送货时日益加重的疲惫之色来看,恐怕不大顺利。
明月并不意外。
越是大商人越注重信誉、名声,若庞管事和他的东家和平分开,那么世人只会唏嘘两句,感慨世事无常,风头过了就淡了;可偏偏闹得很难看!“背叛”“忘本”,就成了庞管事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在接下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庞管事或许会赢,但代价也一定非常惨重。
期间,双方又进行了数次谈判,对包括并不仅限于“究竟谁负责哪一部分税”“谁负责运费”“料子卖不完如何处理,是否回收”等等细枝末节进行了多次毫无意义的拉扯。
其实这些东西早就有先例,庞管事之所以死咬着不放,还是想“动之以情”,突出自己的不易。当然了,若能缠磨得对方心烦意乱,进而遗漏细节……就更好了。
明月确实有点烦了。
以至于三月十七一早,春枝说香兰带着孩子到了时,她立刻就决定亲自过去见一见。
春枝都愣了,下意识看一眼庞管事:您这还谈买卖呢。
背对着庞管事的明月皱眉:谈屁,毫无诚意!
晾一晾再说!
春枝瞬间心领神会,立刻低声道:“……远道而来……很诚心的……知道您亲自过去一定很高兴……”
明月忍笑,转身换上一副无奈中夹杂着窃喜的表情,“庞老板,真是不巧,我有个朋友来了,只怕要失陪,要不咱们改日再聊?三天吧,接下来三天可能我都没空,失陪,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江老板!”不是,你这就要甩下我走?去见谁啊!庞管事蹭一下站起来,“江老板留步!”
第95章
最后果然是五五分。
经过协商,双方税费均摊,但要庞管事自己派人来拿货,期间产生的运费和人员消耗明月是不包的。验货后现场交钱,钱到货走。
进价和售价不固定,随时根据原材料价格和销量等协商调整。
另外关于数量和品类,庞管事不追求和薛掌柜平起平坐,但那边有的品种,也要同时供给他。
双方连夜签订契约,并在次日一早进行了首次交易,落袋为安。
送走庞管事,明月休息了半日,和春枝一起动身前往绣姑家。
有日子没见她们娘儿俩呢,正好去串门。
考虑到香兰还在喂奶,且长途跋涉,难免辛劳,明月特意叫莲笙爹去弄了两条肥鲫鱼。除此之外,另有红枣桂圆等补品。
又拿了一匹浅黄,一匹天蓝色的素面缎子,给娘儿俩做贴身衣裳。
当初去赵太太跟前卖货时,明月很少抬头打量,对香兰印象并不深,只隐约记得似乎确实有个身量高挑的圆脸t姐姐。
可今儿一瞧,竟成了尖下巴,人也憔悴。只怕除了赶路辛苦之外,生育也极大地消耗了她的气血。
春枝一看她的样子就掉泪,“好姐姐,怎么就这么着了?”
香兰摸摸脸,有些气虚地说:“不提也罢,好歹熬过来了。”
她之前补得太过,险些难产,熬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流了好多血,身子就有些垮了。
明月打量她的脸色,确实不大好,嘴唇也泛白,“可看过大夫?”
香兰点头,“房东心善,昨儿已经帮忙请过了,只说是产后体虚,劳累过度,叫吃补药。”
明月就对二碗说:“去后面跟绣姑说一声,辛苦她帮忙把鲫鱼炖上,加点枸杞,若有嫩豆腐,不妨也加一点。”
香兰十分惶恐,“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又让您破费。”
她与明月并无交情,想来对方只是看在春枝的面子上,故而很怕给春枝添麻烦。
“嗨,春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明月摆摆手,弯腰去看床上酣睡的婴儿,低声问道,“几个月了?”
小小的一团,还闭着眼,也看不出像不像香兰。
香兰跟着望过去,满目慈爱,“快五个月了。”
明月见那婴儿倒是白白胖胖,便知香兰这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很累吧?”
香兰本不想示弱,可转念一想,自己背井离乡,何苦硬撑?当下叹了口气,“本想等孩子大些再动身,又怕时候越久,家里人越不舍得,况且……”
她男人后悔了。
原本说得好好的,可见到是个健康的男婴后,香兰的男人就有点后悔了:他不舍得。
脱籍真的那么重要么?
外头的日子多苦啊,他们虽然在马家为奴,可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岂不比外头那些辛苦谋生的人强百倍?
他甚至开始劝香兰,“要不……算了吧?我怕爹娘受不了。”
万一香兰出去之后变心了呢?
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儿子!
香兰心惊胆战,看他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当初不是你说的长痛不如短痛?不是你说的不想再让子孙后代为奴为婢?”
当初你不怕你爹娘受不了,现在怕了?
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口子,第一次有了分歧。
但正月的一件事却又让香兰的男人改了主意,重新坚定了决心。
正月里马大官人四处应酬,难免饮酒,脚下不稳,下马时崴了脚,疼得狠了,竟抬手给了两个随从几鞭子,骂道:“狗奴才,养你们做什么吃的,眼睛瞎了还是手脚断了,不知道上来扶着我些?”
香兰的男人就是被打的人之一。
几鞭子下去,他登时就傻了:明明是大官人自己逞强,死活不让人扶,怎么出了事就成了我们的不是?
当街挨打,还是照着脸打,简直比牲口都不如。
回去后老太太、赵太太知道了,火冒三丈,竟又命人将两个随从按在凳子上狠狠打了十个板子。
一顿鞭子加十板子,皮开肉绽间,彻底打碎了香兰男人的奴才梦。
外头的百姓再苦,也不会像他们这样挨了打还要谢恩。
春枝对这个让香兰吃尽苦头的孩子喜欢不起来,强撑着看了几眼便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认识一对经常往南边来返货的行商夫妇,有自己的车队,一起带着我,到了苏州我才换的官船。”香兰笑道,“一路上多亏他们照顾,我也没怎么受苦。”
“你以后怎么打算的?还想做买卖?”春枝朝睡着的婴儿那边努努嘴儿,“带着他做买卖可不比赶路轻快,提心吊胆、劳心劳神,你自己还虚着呢,如何应付得来?”
听说生产极伤身的,若不好好将养,恐怕会落下病根。
香兰苦笑一声,“我也知道不易,可不试试总不死心,也不好坐吃山空。”
因是假死脱身,不敢动家中公账上的银子,唯恐老人和外人看出破绽,故而她只把多年来攒的私房带出来了,再就是头上戴的首饰、自家男人偷偷给了些,满打满算不过百八十两。哪怕无病无灾,孩子不读书,也不过撑个十年八年的。
“那你想做甚么买卖呢?”明月问。
香兰捏了捏依旧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犹豫着说:“我倒很会做几样点心,听说这里有钱人不少,兴许……”
这就是想当然了。明月笑笑,转头对苏小郎说:“去城里买几样花色点心来。”
论吃肉喝酒,南方或许比不得北方慷慨豪迈,可论精巧点心,天下无出其右。
香兰愣了下,下意识望向春枝,不大明白明月的意思,又隐隐觉得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春枝只是问:“还有别的吗?”
香兰摇摇头,眼神黯淡,“我也只会伺候人了。”
女红,烹饪,书画,药材……在马家多年伺候下来,她似乎什么都略懂一点,但又什么都不精。
春枝和明月对视一眼,没出声。
过了会儿,苏小郎带着两盒点心回来,春枝接过去放到香兰床头的小桌上打开,“看看吧。”
浓郁的奶香和油脂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香兰凑近看时,又闻到若干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果香、花香,再一瞧点心样式,有精巧绝伦的重瓣莲花,有憨态可掬的白玉方糕,有晶莹剔透的水晶果糕……顿时心灰意冷。
春枝先拿了一朵莲花酥给明月吃,又用手帕垫着给香兰拿了一块,顺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这一带富贵人家多得很,倒不如帮人家调/教下人,不必四处奔走,岂不比你贸然去做没做过的强些?”
香兰一怔,“那不都是家中嬷嬷做的么?”
春枝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杭州讲究着呢,便是自家有嬷嬷的亦十分挑剔,偏好采买懂规矩的下人。再有那些因故不能久居的,或是没有嬷嬷的,说不得要临时找几个人来伺候,便如雇短工是一样的,若买个什么都不懂的来现教,哪里能行?”
这活儿确实不错,又是无本的买卖,且也算我的老本行。香兰果然心动,“不知在这边买个院子什么价?租又是什么价?”
见她不钻牛角尖,春枝也欢喜,“却比固县贵多了,你初来乍到,难免水土不服,也不知哪里住得惯,哪里住不惯,依我说,不如先找一处赁几个月试试,等来日挣了钱,再寻更喜欢的地段,或买或租不迟。”
香兰不住点头,看着她的眼中满是欣慰。
确实比在马家的时候长进多了。
明月估摸着她们有许多贴心话要说,便起身道:“你们先聊,我去后面找朋友耍。”
香兰忙道:“打扰您的正事了,还这样破费。”
又要起身相送。
明月一把将她按下,“快别折腾,万一把孩子吵醒……”
可就不得安宁了。
明月一走,香兰便拉着春枝的手说:“以前我还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如今看来,这位东家是极器重你的。”
若非器重,爱屋及乌,怎肯亲自前来?
春枝有点骄傲,“我们东家人极好。”
香兰笑着看她,“你也二十多岁了,可曾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