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146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宁管事没有着急回答,“书院中的学子多为白身,无需染色。”

没有功名的书生多穿本色、白色,故有“白衣书生”一说。而这名女子送来的分明就是近几年风头正劲的染色布,价格高昂,分外奢侈,知府大人绝无可能同意采买。

苏馆长摆摆手,“你只说价钱便是。”

宁管事这才翻开簿子查看,“每件六百五十钱,另有头巾一条,鞋子一双,二十文。”

明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五百四十文对六百七十文。

苏馆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做了多少件?”

宁管事被他看得发毛,但自觉没什么过错,便面不改色道:“许多学子家境富裕,言明要买两件换洗,去岁本馆学子共计八百七十三人,春衫、秋衫各采买一千一百零六件,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二两,其中本馆开销一千一百t七十两。”

除了轻薄的夏纱,万麟馆春秋冬三季只免费提供一套衣裳,但很多学生爱干净,就会自掏腰包多买几套轮换,都是万麟馆官方帮忙以进价采买的。

明月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春秋两季就要一千一百七十两,夏纱虽薄,但万麟馆会承担两套,未必比春秋的便宜。

冬装更不用说,光一套夹衫就要超过这个数了,再算上斗篷和冬帽、棉靴,上下里外一套没有一两半下不来。

也就是说,光万麟馆一干学子一年四季的免费衣裳,杭州府衙就要支出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都够养活几百个家庭了。

沉默半晌,苏馆长看向明月,“你呢,以春秋衫为例,报价多少?”

报价多少?方才宁管事来之前,明月已经清清楚楚算给他和卞慈听了,老爷子耳聪目明,肯定不可能忘记。

现在再问……

明月微微垂眸,“六百文足矣。”

水至清则无鱼,老爷子这是给自己留空呢。

况且去岁报的是六百七十文,今年降得太多,也容易得罪同行。

若明月真能供货,可不管是万麟馆免费发的,还是学子们自己掏钱买的,一千多套就是一千多套。

一套成本顶格算四百八十五文,卖价六百文,至少净赚一百一十五文,春秋两季就是二百五十五两。

对比明月其他动辄上万两的赚头,很少是不是?

可这个道理别的同行不懂么?

都明白!

因为没有一个人是真冲着这点蝇头小利来的!

拿下书院的买卖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大头,且在后面呢!

第110章

买卖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定下来,但宁管事听到明月的报价后便如喉咙里噎了一只鹌鹑,很有点下不来台的羞恼,只碍着苏馆长和卞慈在场,不好发作罢了。

若是寻常商贾,他大可以用“贵有贵的道理”来搪塞,可……这是做出霞染的作坊啊!当年自京中始,多少达官显贵竞相追逐,读书人再尊贵,能贵过皇亲国戚?

他们都认可的作坊,地方上的一家书院凭什么瞧不上?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皆因君子胸怀宽广,不计前嫌,而小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见宁管事面色不佳,明月便主动给他递了个台阶,“我家从桑、蚕到缫丝、织染等都是自家的,且是有心回报朝廷之恩,不敢以此牟利,故而实惠。”

是我自己要便宜卖,所以过去几年虽然您买贵了,也只是那些商户想挣钱而已,怪不得您!

听她这么说,宁管事的脸色稍稍和缓,借坡下驴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他接了这话,等同于肯定了明月家物美价廉,往前推了她一把,叫万麟馆更没有理由拒绝,心里难免不得劲。

可若不接,梗着脖子死犟,又恐苏馆长心中起疑,怀疑他中饱私囊,得不偿失。

到底不甘心,宁管事又补了句,“料子归料子,能否如期交付,交付后什么样,仍要另看。”

你们家料子好又怎样?却不见卖过成衣。

类似情形以往不是没遇到过,多有接了活儿之后敷衍了事的,交上来的衣服阵脚并不匀称。还有的奸商给出来的成衣所用布料与当初约定的样布截然不同,以次充好……

虽说可以扣着银子不给,但一来一回,工期都耽搁了,学子们没有新衣服穿,对万麟馆的名声大为不利。

于是后来万麟馆就开始提前几个月做,春天做夏衫,秋天做冬衫,免得接续不上。

奈何仍免不了花样百出的问题,叫人心烦。

这倒不算很刁难,明月笑道:“您担心得是,当真心细如发,难怪万麟馆上下这样井井有条,原是千里马遇着伯乐翁。”

一句话奉承两个人,宁管事顿觉一拳打在棉絮里,哼哼一句,“巧舌如簧……”

话虽如此,心里终究受用。

明月心道,此人倒不算很坏,只是稍显迂腐,平等地瞧不起所有商贾罢了。

可偏偏不管交给谁家去做,都要同商贾打交道!

此事仍需再议,但经过今日一遭,明月对自己中选足有七成把握。

除非另有一家曾产出过不逊于霞染的商贩出现!

沿着来路下山时,正遇着几班学子上马球课,明月再看时,心境已很不同了。

“不知那位宁管事住在哪里。”明月问道。

卞慈就猜到她要私下接触,“住处不难找,不过私底下苏馆长不在,只怕他就没有今日这样客气了。”

明月狡黠一笑,“谁说我要见他?”

有话何必直说?许多时候,枕头风送进去的可比面谈清楚得多。

两人谁都没提“分钱”。

明月最有可能承办的就是今年的冬装,利润算一年四季之中最厚的,可即便如此,到手顶了天四五百两,一半也才二百来两,谁都没放在心上。

大鱼在后头呢!

宁管事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早年只做过八品县丞,因仕途不畅,经人介绍方辗转来到万麟馆落脚。

他有功名,便在城中偏西的位置赁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将老母和妻小都接过来居住。

万麟馆比西湖还远,宁管事不得日日归家,便同学子们一样,十日一回。

算算日子,宁管事要六天后才能回家。

明月先向卞慈问明其住处,又悄悄向邻居们打听了他老母和太太的身量:家常衣裳无需贴身,知道大概的高矮胖瘦即可。

薛掌柜叫了店中裁缝来,后者问了样式后便当场立下军令状,“老太太有些驼背,衣裳后片需得另裁,额外打两道褶子,略费点工夫罢了。那位太太身量匀称,又是染色布,无需额外装饰……”

两个人的衣裳,一日裁剪,两日缝纫足矣。

薛掌柜怕耽搁明月用,便多叫了个裁缝,“你们手头的活计都先放一放,这两日先紧着这两件做,夜里也熬一熬。”

两名裁缝都是熟手,知道行内规矩,听了这话便知道厉害,当下全力以赴,一并开工,次日一早开工,上午斟酌裁剪,下午飞针走线,太阳落山后仍挑灯夜战,熬得四眼通红,第三天巳时便交工了。

明月额外赏了两个裁缝一份银子,又拿了一匹流霞染,亲自登门。

她没来过,宁管事家的门子也不认识她的帖子,“我们太太会客呢,您有什么事?我好进去通报。”

会客?明月立刻改变计划,忙道:“贵府上老太太、太太事忙,我不便打扰,这是前几日宁管事吩咐过的,要的两件样衣和一卷样子布,今日得了,烦请老太太、太太亲自过目。”

自己头回登门,对方说不得警惕,当面未必能交割成功,倒不如这样打着宁管事的幌子叫他们自己人递进去。

什么样衣、样子布的,门子听不懂,但却记住了“老爷吩咐过的”几个字,稀里糊涂就收下了,马上进去回话。

宁管事的浑家姓李,彼时正同邻居说笑,见二门上的丫头递进来东西,原本有些疑惑,听了传话才放心,只仍有点疑惑,“什么样衣?之前怎么没听老爷提过?”

传话的丫头哪里知道这些?垂着头说:“奴婢也不知道,门子那边说来人就是这么说的。”

“人呢?”

“送下东西就走了。”

李太太还盯着那几个锦匣犯嘀咕,对面相熟的邻居已笑道:“想来他们也不敢胡说,宁管事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倒也是,李太太便开了匣子,看到里面的彩衣后呼吸一滞,“这是……流霞染?!”

邻居也吃了一惊,立刻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回,“可不是怎得!乖乖,我在城中一家铺子里看过,要三十多两、四十一匹哩!”

这般价钱,都够买一匹冬日厚提花缎了!

又催促李太太拿出来细看。

李太太也已忍不得,忙叫了清水洗手,邻居也一并洗了。

流霞染,顾名思义,流动之云霞,静看已极美,可随着李太太拿起来的动作,轻薄细腻的纱随气流飘动,又有外间透进来的光影洒落,当真如采撷了一片云霞。

邻居啧啧称奇,眼中流露出浓烈的羡慕,“这可不是野路子来的假货,一定是真的。”

假货她见过,质地稀松不说,也远不如这个颜色鲜亮、灵动。

只要看过真货的,就再也瞧不上假货了。

李太太看得出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好精致的纱衣,拎在手中轻若无物,活像真的捻起一片云霞,她不敢想……

“不是说样衣?”邻居急切道,“我看t倒真像是你的身量,快穿上看看!”

李太太有些迟疑。

宁管事自诩清高,做的虽然是肥差,却不喜欢家人过分招摇,哪怕是小女儿的衣裳,也甚少有这般华贵的,又怎会突然叫人做流霞染这样名贵的样衣!

邻居却帮她想好了理由,“宁管事做的是万麟馆的管事,自然是馆里的公差,保不齐是上头什么大人物吩咐的。”

已经心动的人,只需一点外力,轻轻地,轻轻地推一把……

流霞染上身,李太太对着镜子里的人细看,突然觉得自己都不一样了。

她曾见知府太太穿过一件,当时羡慕极了,谁能想到如今……

听着邻居和众丫头的赞美,李太太不禁有些飘飘然,又叫人打开另一个匣子。

嗯,前短后长,难为他们这样细心,一看就是给婆母的。

婆母驼背,好些裁缝不注意,仍按正常人的身量裁剪,婆母穿上后,背后的下摆总会翘起来,很不体面。

这家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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