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154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祖父深居简出,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不可能这么快知道!

两个随从齐齐跪下,“少爷,不是我们!”

他们的卖身契还在童琪英手里捏着,之前又被特意叮嘱过,警告过,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童琪英俯视他们良久,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转到船夫身上,“交代遗言吧。”

是他大意了,只想着船夫听话,停靠在码头,不会知道自己上岸后与谁往来亲近。可他唯独忽略了一件事,船夫也是活人,活人就会动,会阳奉阴违,会偷看,会偷听!

那船夫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便心虚躲闪,听了这话,两腿一软,直接在船舱里跪倒了,“少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小的实在是迫不得已!”

童琪英的随身护卫立刻爬起来,飞起一脚将他踹进湖里,痛骂道:“少爷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

还差点连累我们!

船夫呛了两口水,也不敢上岸,挣扎着哭诉道:“老太爷交待,小的不敢不从啊!”

“混账!”护卫骂道,“你就不会提前告知少爷?!”

“我不管你有没有苦衷,”童琪英冷声道,“早在你告密那日起,就该知道不会有好下场。”

他再小也是主子,正如明月所言,祖父再生气也只会迁怒别人,所以就算他真的将船夫打杀了,祖父也只会帮忙遮掩。

童琪英去书房见童老爷子时,雨下得更大了。

池塘中的荷叶被雨滴敲打,频频点头,石板路缝隙间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像一团团浓得散不开的幽魂,无声嘶吼。

童琪英盯着脚下,雪白的鞋底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绿油油一团。

他皱了皱眉。

他觉得有些厌倦身边的一切,厌倦着看似天然,实则全是人为的园景,也厌倦某些早已注定的人生。

“出去了?”童老爷子正低头修剪花木。

他穿着一套半旧的纱衫,未戴发巾,露出雪白的发髻,像一位最普通不过的祖父。

“嗯。”童琪英垂着眼眸,平静道,“跟我出去的船夫不得用,我叫人割了他的舌头,打断一只手,卖去做苦役了。”

童老爷子修剪的动作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最得意的孙子,如同在看一头初露锋芒的小兽。

他倏尔一笑,“见过那个丫头了?”

江南最不缺船夫,一个奴才而已,卖了就卖了,没什么大不了。

“见过了,”童琪英说,“她让我不要顶撞您,说您是为了我好。”

童老爷子挑挑眉,还算识相。

“那么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暂时不会跟她见面,也会用心读书,乡试、会试,一步步走下去,维护童家的荣光。”童琪英第一次这样勇敢地直视着他,直视着曾经在他心中高山般伟岸、公正的祖父,“但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

“荒唐!”童老爷子将手中剪刀一扔,“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乱来!”

童琪英默然不语,叫童老爷子越发来气,声音也抬高了,“莫非你还想娶那个商女不成?!”

为一个外人忤逆长辈,简直昏了头了!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童琪英轻声道,“我的确想娶她,可她,却未必想嫁我。”

她像田野里的花,大山里的树,苍天中的鹰,肆意、自由,面对她,他自惭形秽,空有满腔心意却怯于开口。

日复一日,拖到如今,只怕再也没有出口的机会了。

纵然她明白,可自己没说出口,就是没说出口。

童老爷子皱眉,脱口而出,“她那是巧言令色!”

一个年轻的女人接近一个年轻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再说了,论出身、论门第、论学识、论样貌,你有哪一样配不上一个商户!

简直岂有此理!

“祖父,”童琪英吐了口气,突然笑起来,“您总是这样,以己度人。”

见他要发火,童琪英先一步道:“您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迷茫,很疲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

“胡言乱语!”童老爷子不怒反笑,“为甚么?为朝廷,为家族,为你的将来!”

难道这么多责任,还不如一个半路认识没几天的商女?

她一来,你就不迷茫不疲倦了?

传出去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祖父,您一直很疼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童琪英问。

“想都不要想!”童老爷子冷冷道,“你也知道我疼你,就忍心让我失望?也别说什么疲倦的话,论疲倦,外面打鱼的、撑船的,哪个不比你疲倦?十多年来你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哪一点不是家里供应,如今又来说这些,怎么对得起我,对得起童家的列祖列宗!”

童琪英长久地注视着他,骤然意识到,也许祖父确实是爱自己的,但比起童家的荣耀,或许这份疼爱仍稍显逊色。

他有两位堂兄,其中一位四次才过会试,另一位虽已是举人,但排名并不靠前;还有一位亲兄长,但自小便身体不好,会试时险些死在场上,自此绝了念头。

祖父之所以最疼爱自己,也许并非全然出自骨肉亲情,而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某种可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的可能。

老实讲,他有点难过。

但难过之余,却诡异地感到一丝轻松。

良久,童琪英的声音幽幽响起,“童家给予我的,我会加倍回报,绝不会令家门蒙羞。t但祖父,民间有句话,不知您听过没有,强扭的瓜不甜。”

婚姻大事,确实他一个人说了不算,但女方也不是傻子,如果强行结合,只要他破罐子破摔不配合,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他不敢奢望祖父爱屋及乌,但……一定会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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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我猜到肯定会有人说童琪英太狠了,崩人设,我先说了哈,没崩,他的本质还是传统的典型的贵族公子哥儿,没事一切都好,一旦有事,奴才在他们眼里不算人的。

说句不怎么合适的题外话,由童琪英的表现可知,其实婚姻中婆媳关系不好,全是男方的锅,但凡他真心去调节,就没有调节不好的!就算婆家不喜欢儿媳妇,做不到爱屋及乌,但凡他们儿子发誓要跟老婆共进退,他们还不会投鼠忌器嘛?!

第118章

失望,伤心,欣慰,童老爷子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唯独没有童琪英预想中的震怒。

“你长大了。”许久,童老爷子轻叹道。

当一个人无需别人催促便尝试争取时,就已经算半个大人了。

非雷霆之怒,而是春风化雨,童琪英在惊讶之余也难免升起一丝内疚。可很快,他就将这点内疚压下去。

不,是苦肉计亦未可知。

“您不反对?”

童老爷子目光平静,“眼下我反对,有用么?”

只会让你我的关系陷入僵局。

童琪英没说话。

童老爷子背着手,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击打得反复低下头去,却又反复抬起来的竹林,“去吧。”

争一时嘴上强弱无关紧要,只是孩童幼稚的游戏罢了。

若承诺有用,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背信弃义之辈、食言而肥之事。

倔强的年轻人总以为一时冲动会贯穿一生,可承诺和人生是两码事,等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美,再面对大人的残酷时,自然会明白此时的坚持是多么荒唐可笑。

待到那时,无需任何人敲打,他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时间会纠正一切,不急。

童琪英薄唇紧抿,“若祖父没有别的吩咐,孙儿告退。”

我已不是孩子了。

童老爷子侧过身,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若你非童家子,而是街上随处可见的穷书生,她是否还会这般殷勤?”

你所拥有的,皆为童家所赐,而她所看重的,也无非是一个大家族可能带来的好处罢了。

童琪英正视着他,平静道:“若她只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卖鱼女,我也不会另眼相看。”

世上姿容更盛者颇多,可我独爱光芒四射、张扬自信的江明月,难道也是看中她的敛财之力么?

说到底,没有“若非”,我就是现在的我,她就是现在的她,独一无二。

说完,童琪英不再逗留,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背后是童老爷子稍显错愕的面孔。

雨还在下,石阶间的青苔似乎也更浓翠、繁茂了些,但童琪英再看它们时,却没了最初的烦躁。

以往他总觉得这些东西肮脏可恶,只想躲开,如今却觉得……或许我也可以踩过去。

于是他便踩过去了。

老实讲,踩中青苔的感觉很不好,滑腻湿粘,水分挤压的细微声响更令人作呕,但离开后再看它们奄奄一息的惨状,却又觉得那点不适也值了。

大雨天,但童琪英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

接到童琪英让她安心的书信时,明月正揣着银票跟薛掌柜东奔西走:酒楼的事,有眉目了。

酒楼的少东家惹了官司,他爹娘找了个极厉害的状师打点,原先那状师说得极好,结果近几日传出消息来,大约要刺配!

夫妻俩傻了眼,急忙忙找到状师,“不是说没事吗,怎么还是刺配!”

刺面加流放,人还能有好?!一辈子不就毁了!

状师却道:“人还活着,还不够好?若非我勉力支撑,说不得要秋后问斩!”

夫妻俩顿时慌了神,不过是失手打死两个奴才,又有些个偷逃税款罢了,怎致如此啊!

现在知道怕了?那状师又说:“流放是免不了了,不过若真心打点一番,或可免了刺面之刑。来日流放之地定下来,你们先行往那里疏通疏通,把人保出来做些文书营生,免了皮肉之苦,再过几年熬到大赦,又是干干净净一个人。等风头过了,谁还记得呢?”

只要没有面上刺字,坐没坐牢,谁看得出来?

夫妻俩半生只得一儿一女,哪里舍得儿子受苦?咬牙应了。

如此一来,原先准备的银钱便有些不凑手,非要卖酒楼不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儿子的官司早就传得满城风雨,多的是人想落井下石,价钱压得极低,把两口子呕得吐血。

薛掌柜再次主动登门,开得价钱倒比旁人略高一点,但也极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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