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168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这还是明月第一回近距离见活的通判呢,开口时的热情无比真挚。

娄旭临时充当中人,待饭菜摆齐,又道:“西湖美景在前,不吃几杯着实说不过去。”

明月便笑道:“实不相瞒,民女身体有恙,吃不得,两位大人自便,请容民女以茶代酒,不知可否?”

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跟两个官员同席,能不沾就不沾。

娄旭一怔,下意识看向杜斯民,见他只是挑了挑眉毛,没出声,便笑着打圆场,“君子不强人所难,自是可以。”

杜斯民忽然来了句,“江老板纵横商场,果然滴酒不沾?”

私下跟朋友么,明月自然可以喝一点,但在外面谈买卖时,明月还真就滴酒不沾,“是。”

这种事要么不提,要么就始终如一、否认到底,一旦你说“酒量不好”,在他们看来,就是能喝。而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止不住了:一杯是喝,两杯三杯也是喝,你喝了他的却不喝我的,是不是瞧不起我?

杜斯民哦了声,笑笑,“那便不喝。”

莫非真是武阳郡主门客?寻常商贾若无门路,见了官恨不得跪下当奴才,怎得这般有恃无恐?

有娄旭居中穿针引线,又有杜斯民投鼠忌器、明月有心维护,三人的宴席竟很轻快,有说有笑的。

不过三人的大心思都没在席面上,略吃了几筷子之后,便听杜斯民道:“我等久在杭州,不能时时拜会郡主,真是可惜。说来也巧,前儿我才得了几盆名种菊花,想着是郡主所爱,可否请江老板代为进献?”

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

“杜大人一番心意,实在难得,不过郡主素爱茶花,尤以金茶为最,这菊花么……”

杜斯民哈哈大笑,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尴尬,紧接着又道:“说起来,之前我还有幸同郡马爷见过几次,许是郡马爷记错了,或是我听岔了也未可知。”

普通人听到“郡马爷”三个字,必会敬畏,说不得要讲些奉承话,可明月却不吃这一套,只意义不明地发出一点鼻音,带着近乎狗仗人势的桀骜道:“郡主的心思,岂是别人能猜的?”

郡马爷但凡受宠,武阳郡主也不至于在府中养一群花样翻新的面首!

这姓杜的还想拿郡马爷的名头诈我呢,明月心道,郡马爷又如何?他之所以是郡马爷,皆因武阳郡主下嫁!

说得难听点,他昨天是郡马爷,今天是郡马爷,很可能明天就不是了。

但郡主,永远都是郡主!

明月言语、神态间对武阳郡主的推崇近乎实质,显然没把郡马爷放在眼里,恰恰是这般反应,彻底让杜斯民放了心。

是了,是了,武阳郡主的门客,正该如此。

第131章

接下来几日,哪怕多年后明月再次回忆,也依旧会觉得不可思议:

她仿佛被一只长腿兔子背着跳起来夺命狂奔,一切都快出残影,上报、通过,再上报,再批复……比最上等的湖丝绸缎更流畅,更丝滑。

全程遇到的官吏全都带着温和,乃至谄媚的笑,娄旭、杜斯民更是频频亲自接待,浑似对待自家晚辈一般。

前者不光委托其夫人将明月送给红莺的礼品悉数退回,甚至还强加了一倍。

“妇人无知,冒犯了江老板,还请江老板不要见怪。”才进门,宾主尚未落座,邢夫人便主动说起来意。

“夫人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明月热情相邀,又叫人上好茶。

这倒不全然是奉承,自明园易主,邢夫人是第一位亲自登门的命妇,意义非凡。

邢夫人谦让一回,与她同坐上首,又赞明园齐整。

“能入夫人的眼,便是我和这园子的福气了,若夫人不弃,日后常来逛逛,我必扫榻以待。”看着抬上来的礼,明月笑了几声,是觉得荒诞的笑,“些许薄礼,怎敢劳动夫人再送来?”

邢夫人却不敢再带回去。

原本就是自家老爷惹下烂摊子,若再不摘干净……哪怕收了一文钱,也是收啊!

万一回头被贵人知道,下头的官员竟然收了银子才肯给她办事,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娄旭近几日如此殷勤,正是存了“将功赎罪”的心。

邢夫人坚持如此,明月拉扯几次后,没有再拒绝。

邢夫人明显松了口气,也有心思闲聊了。

明月一边陪客,一边暗自打量。

邢夫人是她正面接触过的第二位官太太,但与常夫人的舒展、从容、自信不同,邢夫人全程紧绷,说明她与娄旭的感情并不深,大约出身也一般,娘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底气。

所以她只能依靠娄旭。

哪怕对方公然在外豢养外室,哪怕对方让她替自己和外室擦屁股……

明月并不讨厌邢夫人,也不会因此事而迁怒,两人有说有笑的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下午。

明月借此了解了大量杭州府衙官员及其家眷的现状,而邢夫人也完美完成了丈夫交代的任务,可谓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分别时,邢夫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眼底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地方曹官位卑权高,对平头百姓颇有威慑,但在贵人眼中,比蝼蚁也强不了多少。

出门半日,又要打起精神应对,既不能倨傲,亦不可卑微、谄媚,邢夫人有些累了。

她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壁上,闭目养神,耳中挤满车马行人的喧哗,脑海中却不自觉回闪着方才的片段。

真年轻啊,邢夫人默默地想。

倒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有娄旭和杜斯民配合,明月递上去的文书被迅速批复,最终于八月二十七递到黄文本手中。

出任杭州知府之前,黄文本曾做过六年知县、三年知州,颇有资历,公务上手极快。

只是以前“以绸缎、食盐、香料等地方特产抵官员部分俸禄”此等要事,都不归他管,如今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个明记是哪里来的?”黄文本看着下面递上来的文书,疑惑道,“之前端午节龙舟会上,曾有数位商界代表到场,怎不见这明记?”

官场、商场,貌似对立,实则盘根错节,通常会在很多大型庆典中有所体现。

以杭州为例,每年端午、上元两大节日之前,本地官员都会出席盛大的庆典,以示与民同乐。其中除了官员和t乡绅外,也会有若干商人代表。

这些商人要么曾经受过表彰,要么就是正在,或即将为朝廷、衙门办事。

所以在黄文本看来,这块肥肉也必然要落在当日与自己攀谈的几位商人之手:数月以来,那几人也确实屡屡孝敬。

可现在,娄旭和杜斯民竟联手推上来一个陌生的“明记”?

此二人口风一致,之前自己却没听到半点风声……瞒得可真好啊!

黄文本心中微妙地升起一点被排挤在外的不快。

杜斯民早有准备,从容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明记大面上声名不显,实则是当家人安分守己的好处,朝廷需要的,正是这般收敛的人才。”

黄文本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糊弄鬼呢?

什么安分守己,商人就是为了挣钱,但凡有本事挣到钱的,谁能忍住不招摇?

必是杜斯民和娄旭收了好处!

可这又说不通,若对方果然有收买一府通判的本事,何至于之前岌岌无名?

杜斯民也不指望黄文本是个好糊弄的傻子,若果然如此,杭州府衙上下一干官差都要完蛋。

他指了指上面,意味深长道:“您可记得霞染?正是这明记做的。”

余下的,就不必下官多说了吧?

黄文本自己参悟,远比他一字一句解释来得畅快。

霞染?

京城兴起的霞染?

黄文本瞬间理清一切,微微吸了口气。

究竟是自己初来乍到,消息不够灵通呢,还是这些人有意欺瞒,以致于自己竟不知眼皮子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人物!

虽不确定这明记的靠山究竟是哪一位,但总逃不脱几位活跃的皇亲国戚。

不好得罪啊!

想明白利害得失后,黄文本迅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取出知府大印盖上,又唤来心腹,“即刻送往京城,不得有失!”

八月底,九月初,完全来得及。

通判与知府关系微妙,既相互成就,又互相牵制,所以黄文本也没指望对方将知道的都说出来,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将人打发走了。

杜斯民走后,黄文本沉吟片刻,又叫了礼房来,“年底庆典的名单开始拟了么?”

礼房典吏心中腹诽道,这才八月呢,春节庆典却是腊月二十六,您怎么不端午节问?

面上却恭敬道:“按着往年惯例,只在端午名单上略添减几笔罢了,卑职正想请大人示下。”

通常来讲,那份名单非常稳定,大致由本年度在任地方官及其家眷、知名乡绅和商贾代表组成。

官员好说,谁在谁上;乡绅么,也简单,本人有名的,或是这两年家族中有后生崛起的。

变数最大的就是商贾代表,因名额有限,竞争激烈,能坚持两年连续出席的都是凤毛麟角。不过也有若干年后卷土重来的就是了。

黄文本其实不大在意谁来谁不来,反正不来的也要卖他面子。

不过这个神秘的明记……

“商贾里面添一个明记,”黄文本轻轻点着桌面,“座次靠前些。”

“是。”礼房典吏恭顺应下,“只是帖子往哪里发呢?”

这又是哪儿来的?没听过啊!

不过他久在杭州,见惯风云变幻。经商么,要么一辈子碌碌无为,要么朝夕间强势崛起,其后多有贵人相帮,又逢机缘,不足为怪。

黄文本摆摆手,“还早呢,到时自有人告知。”

礼房典吏识趣地应下,出了门才小声嘟囔,您也知道早啊……

殊不知黄文本自有打算:

京城来的人,他是一定要见一见的,可对方暂时没有主动登门,他贵为一地知府,官居四品,却不好表现得太过殷勤。

替贵人办事的商贾,终究也只是商贾。

只要对方懂事,来日接到赴宴帖子,届时自会上前,自报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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