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我听你似乎有些北地口音,可是常往那边去?”卢珍问道。
“是,最开始我就是从咱们这里贩了货往北面卖的,一两个月就跑一趟,为此努力学了那边的方言。如今也是每年都往京城走一趟,说起来,客人们也多是北方人。”明月道。
“果然,”卢珍越发欢喜,“我祖父祖母就是地道北方人,后因故迁居此地,有了我父亲,父亲在本地成亲后有了我,我也算半个北方人呢。”
“原来如此!”明月笑道,“这就是缘分了。”
二人皆为女眷,又都对北地颇有感情,聊起天来,竟比同庞磬更契合。
听明月说起北上经商的几件趣事,卢珍愣是从里面听出许多辛酸,忍不住搂着她摩挲,“唉,很不容易吧。”
陌生的香味和温柔的空气瞬间将明月包裹住,使她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她相信曾经母亲是抱过她的,但毕竟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完全想不起。
常夫人对她也很好,但是有分寸的好、忘年交的朋友之间的好。常夫人会很慈爱地摸她的手,坐在一边教她练字,但永远不会像现在卢珍一般亲密无间地环抱着她
明月偷偷地长长地吸了口气,温暖的香味瞬间充斥了肺腑,柔软了她僵硬的四肢。
她闭上眼睛,短暂地放任自己松弛下来,“有一点,不过都过去了。”
卢珍轻轻拍拍她的脊背,心想,这哪能过得去呢?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可不得自己扛?
明月不敢贪恋太久,很快便离开卢珍的怀抱,坐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这么大了,叫您见笑了。”
卢珍莞尔,“在长辈眼里,再大也是孩子。”
顿了顿又问:“说起来,你可有意中人了?”
意中人?明月心想,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左右她看中的,大约都不会娶她为妻,那么也就不算了。
她摇摇头,“我只想赚钱。”
毕竟是才认的亲戚,卢珍也不追问,只点点头,“挣钱就很好,手里有银,心里不慌。”
明月笑了,“您说得对。”
庞磬与卢珍夫妻都是厢军中层军官的子女,很有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住处同明月在城里的院子差不多,都是两座二进小院打通了,正院庞磬夫妻住,顺便待客,打通的侧院分成两半,给两个儿子住,也算宽敞。
后来长子带家眷异地赴任,另外半边院子就空下来,兼做客房以及偶尔熟人留宿之用。
今日宴席就摆在正院。
庞磬人缘极佳,一声招呼,呼啦啦来了三四桌,再加上明月带来的人,一共五桌,很是热闹。
庞磬与卢珍亲自带明月挨桌介绍,明月一一记在心里。
一圈转下来,明月心里就有了数:
夫妻俩人缘不错,但交好的多是平级乃至下级军官、兵士,今日只为最高的也就是他的上级,从六品将官。
晚间明月就在原先庞家长子夫妇所在的屋子里休息,卢珍亲自过去帮她铺床,“早几日就拿出被褥晒了,都是新的,怕潮湿,今儿一早我还叫人用熨斗熨过了呢。你试试合不合适,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只管说。”
很常见的小巧房舍,打扫得很干净,明月边打量边打下手,又问:“婶婶,叔叔坐承局之位多久了?”
“有八年了吧,”卢珍不假思索道,“怎么了?”
“我观叔叔的为人、本事,实在可靠,也该动一动了吧?”明月道。
今日之后,她与庞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份迟来的异姓血缘远比其他关系更牢固,更坚不可摧。
“武官应以战功起家,可边关不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说到此事,卢珍也有些犯愁。
厢军本就矮禁军一头,只算地方上的杂牌军,日常做的都是诸如修桥铺路、协助运输、养马屯田,乃至为部分高官提供护卫、维持治安等琐碎活儿。
这样的杂活儿,做好了没功,做不好有过,想升迁?谈何容易!
若是寻常晚辈,卢珍自不会同他们将这些,但明月不同,那是自打天下的能人,既然这么问,保不齐就有什么想法。
床铺好了,她领着明月去外间坐下,“今日那位上官你也见到了,三节六礼的,我同你叔叔可是一回没落下,他倒是尽力,却总没个结果。”
看得出来,两边关系确实不错,那就不是对方拿钱不办事。
明月问道:“那位可有什么来历,有什么门路?”
卢珍摇头,“也不过是几代兵户,听说祖上有人在禁军做过小官,能有什么大门路。”
门路谁不想要?可那东西岂是河中鱼虾,俯拾皆是?
禁军倒不错,可祖上?小官?
看那位上官的年纪,他祖上如今只怕都投胎了吧?正所谓人走茶凉,本就不怎么牢靠的人脉自然彻底崩塌。
现如今,只怕那上官自保已竭尽全力,自然没有余力照应旁人。
“婶婶,论理儿,我头回登门,不好讲这些,不过……”明月迟疑道。
“嗨,有话就说,你也是好心,我还能怪你不成?”卢珍拍拍她的手。
“依我说,您和叔叔都走错门路啦!”明月笑道,见卢珍满面茫然,她继续道,“您想啊,那位既然是叔叔的顶头上司,那么叔叔若要按部就班地升迁,必是顶他的缺!他仍在任上,这如何能成?”
说得难听点,但凡那位上官有门路、本事,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里窝着。
厢军想改入禁军不易,但底层低级军官升迁却并非不可能。
真是一句惊醒梦中人,卢珍愣在当场,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狠狠一拍巴掌,“是啊!”
以往他们总想着要同上官搞好关系,时候久了,难免将升官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可我同你叔叔也不认识什么管事的大官,”卢珍为难道,“再说了,似我们这般家世,人家未必愿意见。”
甚至就连上司的上司,他们也走动过,但因送不起重礼,对方的态度一直淡淡的。就连今日认亲这样的大事,对方不光人不到,就连贺礼都没送。
“嗨,这世上达官显贵万万千,除了官家深居宫中,其余的,只要想见,哪里有见不到的?”明月胸有成竹道,“杭州官员、衙门多如牛毛,这家不行,咱们换一家就是了!”
庞磬一家正直、义气有余,然灵活不足,大约同他们祖辈传下来的风气有关。
卢珍怦然心动。
谁不喜欢升迁呢?
庞磬升一级,权力会不会变大暂且不论,起码品级上去了,夫妻二人每年的俸禄就会高一截,自家用也好,孝顺长辈、接济晚辈也罢,都不至于再像以前那般局促。
就连子孙后代,前途也能更顺一些。
话虽如此,但具体怎么做?卢珍毫无头绪。
让才上门的侄女去操持?她丢不起这个人。
明月却不觉得有什么。
说得难听点,现在庞磬的品级真的太低了,性子又直,威慑寻常百姓和宵小不在话下,但对明月的未来?可谓毫无帮助。
一家人都好了才是真好。
不然万一来日哪边出点什么事,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她还真有个接触厢军高官的机会!
新织坊、染坊即将动工,几个月后,织户们就会到来,算上老染坊和高大娘手下那一帮子人,合计人数超过四百,俨然是个小镇的规模。
之前明月已问过娄旭和蒋书吏,规模如此之大,势必要向衙门报备,将上下一干人等登记t造册。
另外,为防骚乱,为保安全,按规矩,明月还需要额外交一笔银子,向在附近驻扎的禁军打声招呼。
第140章
接下来,明月将有非常多次合理接触杭州知府衙门各级官员以及地方厢军各级军官的机会,而部分公事往来势必会衍生出私人交情,待到那时,明月就能找合适的时机引出庞磬。
他既为厢军同门,又是明月的叔父,届时两边自然就能接上头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拿到朝廷的批文。
织坊已经在建了,如果批文出了岔子,来年就得重新找销路,到手的利润也未必能有卖给朝廷多……
这几日明月时常在家练琴,老楚头过来凑热闹听了两回,一味叫好,还抽空给她做了一架黑漆螺钿的精致琴床,顿时将这张平平无奇的入门琴衬得灰头土脸。
听说文人雅士抚琴必焚香,春枝也跟着凑趣,买了一只鹤衔芝的名家所制铜香炉来放着。
莲笙见了,亦亲手编了一张菱花苇席挂在窗前,配一只青灰色的敞口大粗陶瓶,略插两支蓬松的洁白芦苇,颇有野趣。
明月越发无奈,指着那张灰突突的琴道:“你们自己看,这像话吗?”
摆设比琴都值钱,简直像买椟还珠了嘛!
一个两个瞎凑热闹,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只好硬着头皮学下去!
大约是初学者,又无名师在侧的缘故,明月有几处的力道总拿捏不好,不慎将一根弦给弄断了。
明月傻眼。
看着挺结实,怎么就断了呢?
她尚不会换琴弦,说不得要送回琴行修。
“明儿一早我就送过去,”苏小郎道,“不会耽搁您用的。”
想着那琴行距离娄旭家不远,明月决定亲自走一趟,次日先将琴送往琴行,转头就去探望了娄旭。
秋意正浓,明月到时,邢夫人正料理廊下几盆金灿灿的胖头菊花,听说她来,忙叫了水净手,又换衣裳,命人预备点心迎接。
“贸然登门,真是抱歉,没耽搁您的正事吧?”明月道,“因故路过,一时兴起来瞧瞧夫人您和娄大人,顺便问问他伤势如何了,要不要另寻名医神药。”
“江老板费心了,上回送的补品还没吃完呢,”邢夫人笑,“一切都好。”
明月并不擅长赏花,也实在没有多少闲工夫琢磨,故而多年下来,也只认识几样常见的品种,对上邢夫人这几盆,当真两眼一抹黑。
不过那菊花枝干挺拔茁壮,花头硕大饱满,丝丝缕缕的细花瓣俱都支棱着,明月便真诚赞道:“长得真好,可见夫人用心。”
对爱花之人而言,夸她的花和夸亲生骨肉也没什么分别。
邢夫人果然欢喜,饶是口中谦逊,眼中得色却遮掩不住,“过奖了,胡乱弄着玩,打发时辰罢了。快请进。”
娄旭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已能拄着拐略略下地走两步,免去躺在床上衣衫不整被人探视的尴尬。
不过仍不好久立,二人相互问候过便在桌边坐下了。
两人的交情应该深厚不到屡屡探望的地步,他马上猜出明月的来意,主动开口说:“眼下户部的批文虽未下发,但应当不会有问题。”
“哦?”他是个有经验的,这话顿时给明月吃了半颗定心丸,“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