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一行七人,五个人同意,明月亦在其中。
她将布匹反复检查几遍,油布的边边角角都绑紧了,正了正前几日买的蓑衣,咬牙冲进雨幕。
那老人说得不错,现在虽下雨,但只湿了地皮子,踩上去还是硬邦邦的,只要慢些就不打滑,更不用担心陷入泥坑、水洼。
这就是走南闯北的经验啊,明月感慨道。
难怪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不错。
众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见雨势越来越小,最后竟踩上干地皮!回头一瞧,来时路依旧被雨幕笼罩,浑似阴阳两境,何等神奇!
接下来几日,众人皆对那老者推崇不尽,每每休息时,一应打水、煮饭悉数代劳。
那老者倒也投桃报李,竟指出一条鲜有人知的近路,还不忘叮嘱大伙,“这条路虽近却险,常有野兽出没,人少时万万走不得。”
他虽年逾五旬,然步履矫健,目有精光,显然有武艺在身,体力半点不逊色,且对沿途诸多府州县镇皆十分熟悉。明月心生敬佩,时时找他讨教,分别时又问住址。
难得遇见高人,若日后能再有机会同行就好了。
托老爷子的福,此行极顺,饶是有大雨阻路,明月也只花了二十四天便返回固县!
当夜明月倒头就睡,次日一番梳洗后便去马家。
小安老远就瞧见她,愣了一瞬才敢认,“哎呦我的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
稍后春枝出来,远远就见黑瘦一条人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禁脱口而出,“哎哟哟,这是怎么弄的?我的明老板!”
“有些水土不服,又晒,难免黑瘦些。”明月咧嘴一笑,牙齿分外显白,“姐姐说笑了,不过小打小闹罢了,哪里当得起老板一说。”
见她精神还好,春枝亦笑道:“快别自谦,你是能吃苦的,这一年到头走下来说说也能跑个五六趟了,怎么不比旁人挣得多,况且又自在。”
今儿才六月初七,真是够快的。
春枝又叹,“若非我把身子投在这儿,也跟着你干。”
与人为奴为婢,哪有自己当家作主来的自在?就算挣到大丫头,也不过一个月一两罢了,哪个主子也不真拿着当个人看。倘或哪句话说得不对,转头配了小厮,一辈子就完了。
明月拿捏不准春枝的真实意思,许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吧,故而想了一回才说:“姐姐也说我能吃苦,只看我如今形容便知一二,走南闯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其实辛苦些倒无妨,可恨路上常有歹徒劫道,又多野兽出没,一个不小心,小命都没了。姐姐在这里饱受重用,又有人遮风挡雨的,吃喝不愁,说句不中听的,天塌下来还有主子盯着呢。若非我没得选,哪里就敢外出挣命呢?不过拼死混口饭吃罢了。”
一看明月瘦的这样,春枝跟着叹息一回,暂且将各样心思都收了。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啊。
两人一番寒暄,春枝先带明月去门房处等候,亲自看人上了茶才走,“方才太太会客呢,我且回去瞧瞧,若今儿有空见你倒罢了,若不得空,只好明儿再说。”
“好姐姐,我都明白,你只管去,也不要急,专挑着太太高兴时说吧。”明月道。
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晌午,春枝抽空来了一趟,步履匆匆,“今儿会客,倒来了好个没眼色的东西,我冷眼瞧着太太面色不虞……”
明月会意,立刻站起来,“辛苦姐姐了,我明儿赶早再来。”
结果当天傍晚,春枝又叫小安往客栈里送话,说大官人今日在外应酬,吃多了酒,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太不大高兴。
“春枝姐姐说,不若明儿午后再去,等太太歇晌起来,养足了精神也好说话。”小安抓着衣袖扇风,热得脸都红了。
明月记下,抓了几十个钱与他,“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拿着买碗甜水喝,回头我额外再谢春枝姐姐。”
这就是内宅有人的好处了,若无人告知,明月直愣愣冲上去触了霉头,莫说挣钱,只怕谈好的熟鸭子都能飞了!
小安喜得眉开眼笑,伸手捧了,美滋滋塞入怀中,“姐姐若有什么事,也只管吩咐我。”
明月失笑,“好。”
送走小安,眼见时候还早,明月便去城中几家绸缎庄子逛了一回,见里头摆的俱是杭州两个月前的货色,也比自己卖的贵些,心下大定,又有些得意。
瞧瞧,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你们都比不过我!
次日明月便痛痛快快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有些饿,偏生又热,懒懒的没什么胃口,可巧见街对面有个摊子卖过水凉面,很是劲道,又在骨头汤底里加香醋并各样鲜菜丝,五颜六色十分美丽,倒有些意思。
再花十个大钱要一碗炖得烂烂的肥鸡,一并吃了。
熬了这么些日子,五脏六腑用油脂润一润,果然痛快。
吃饱喝足,明月取出牙粉细细漱口,看着地上的日头影儿慢慢琢磨:
赵太太要午睡,未时虽有空,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未必愿意见人。
倒不如等到申时中再去,日头西斜,不那么热了,又不着急吃晚饭,正是个空。
稍后明月也狠狠睡了个午觉,醒后又要水沐浴更衣,果等到申时才出门。
到马家后门时,小安已等着了,快步上前帮她牵骡子,“方才春枝姐姐还问呢,姐姐来得倒巧。”
明月麻溜儿卸货,正随小安往里走,恰见春枝往外来。
双方见了,俱都松气,小安帮忙送到内院门便回。
明月先在院子的树荫底下等着,春枝进去回禀,不多时便招手叫她进去。
乍一看明月的样子,赵太太也愣了一瞬,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黑猫,再看看她黑脸上一双圆眼,一时撑不住,竟扑哧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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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卖货讲究技巧,同样的东西在不同境况下以不同次序呈现,结果可能天上地下:
若昨儿赶在赵太太的气头上送进来,她心下烦闷,难免看哪个都不顺眼;如今先拿出那两匹湖丝苏绣,余者必黯然失色。
但此刻明月先取出那六匹绫罗,因花色、纹样、丝质皆属上等,且男女老少均涵盖其中t,赵太太便很满意,命人记下。
明明带进来八匹,却只开六匹,剩下的便格外引人注目。“那两匹呢,怎不打开我瞧?”
进了我家门,还要原封不动的出去不成?
“不瞒您说,太太,若非要糊口,这两匹我还真不舍得。”明月稍显迟疑,双手在那两个卷儿上轻轻抚过,旋即不轻不重拍了一记马屁,“不过宝马配英雄,能遇到您这般识货又有身份的买主,也值了!”
人会对得来不易的东西更加渴望,赵太太一听,柳眉微扬,似笑非笑道:“哦?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
剩下的话悉数消失在一层又一层剥去的油纸面前。
良久,才听面露惊艳之色的赵太太轻声道:“果然不错。”
她尚且如此,周遭的丫头们更不必说。
苏绣不罕见,湖丝亦常有,然多以花鸟、吉祥纹样见长。纵有珍宝纹,亦多以一种为尊,余者辅之,或富丽堂皇,或庞大呆板,如眼前这般近十种汇于一处,不分主次的,极少。
赵太太细看,暗自点头,绣纹品类虽多,然小巧玲珑、杂而不乱,且颇有留白,实在算得上高明。
清新淡雅、风流俊逸,与北地的富丽厚重截然不同,果有江南余韵。能做出如此排布的人,想必于书画一道亦有造诣。
过了几息,赵太太才抬起眼来,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明月。
之前以为只是寻常小贩,不过胆子大了些、腿脚勤快些,如今看来,竟小瞧她了。
“这料子在南边可多见?”
“回太太,这是货真价实的头茬,店家拿来试卖的。”明月不卑不亢道,“我拿到货便立即返程,遇着大雨也不敢歇,牲口都跑得吐白沫了才送到。”
论快,明月有把握不输给县里的任何一家绸缎庄。甚至对上州里的,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不过若有人私底下找了绣娘单做,不在市面上流通,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赵太太沉吟片刻,“我要八匹,最迟八月初就要,你可弄得来?”
八匹!明月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馅饼。
物以稀为贵,正因市面上少,北方更少,所以她敢要高价:哪怕不讲价,进价二十两,倒手卖四十五两,八匹就赚二百两。
明月心知肚明,如今她体量小、敢玩儿命,赚的就是头茬的银子!
再过几个月,不光卖不了这么贵,只怕也轮不到自己挣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一瞬间,血都涌到天灵盖上,又热又涨,她重重点头,“弄得来。”
薛掌柜初次试水都有六匹,既然好卖,中秋节少说也要翻几番,八匹不成问题。
明月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杂宝纹亦细分许多种,可有无数种搭配,新货未出,不敢保证每匹皆是这般花色。”
先说好,省得事后掰扯不清。
赵太太点头,“那倒不要紧,只需成双成对,也要这般清雅的才好。”
如此品相,送去州府都使得。
若自家人做衣裳,何须讲究成双成对?明月就更肯定她是要送礼了。
“你的眼光不错,胆子也大,若看见有别的好货也一并送了来。”赵太太拨弄着茶盏道。
明月还真有,“细锦,太太可中意?”
绫罗绸缎,纱绢绮锦,以末者为尊,赵太太自然中意。
“只是,”明月难得踟蹰,似有难言之隐,“恐怕要劳烦太太先付几成定金。”
赵太太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身边的大丫头便率先笑道:“怎么,还怕我们马家赖账不成?”
“自然不怕。”明月罕见的带了几分赧然,腼腆一笑,“太太慷慨,我恨不得将太太供起来,如何会有这般不敬的念头?只是,只是实在囊中羞涩……让您见笑了。”
这次的两匹苏绣卖九十两,六匹绫罗进价十六两,转手卖三十二两,哪怕加上她一直没动的二十七两老底,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两。扣掉返程开销十两,破釜沉舟压上全副身家也不过一百四十两。
可光预定的八匹湖丝苏绣本钱就要一百六十两,至于锦……卖了她都付不起。
赵太太:“……”
差点忘了这是个小穷鬼。
马家在本地颇有威名,在外亦有人脉,谅她也不敢卷银子跑。
况且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生意人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双方当场立下字据:
明月保证八月初三之前送货上门,只要布料无污损,赵太太照单全收。过时不候,且需双倍赔付。
按手印前,赵太太再次向明月确认,“果真能及时赶回?”
若回不来,误了事,你也不必在本县混了。
明月发了狠,把手指往印泥中一按,随后重重落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太太放心,爬,我也爬回来。”
“采买后上门兜售”和“预支银子按图索骥”,绝对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