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乖乖,“急等救命”是真救命啊!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亲自过来核验银票,清点无误后过去拍拍跪着那人的脸,嗤笑道:“算你识相,也算你走运。”
那人高高肿起的脸立刻被拍得血水横飞,身体都因为疼痛抽搐了,却强忍着不敢呼痛,扭曲着脸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那头领揣起银票,朝旁边一招手,唤来心腹,“去,拿我的腰牌进城,陪这位郭老板取房契!顺便给那位姑娘清清屋子!”
至于屋子里的东西清到哪里去,仍是他说了算。
一名士兵立刻过来,提猪仔一般将鼻青脸肿的郭老板拎到马背上,随手一放便扬鞭策马而去。
明月飞快地偷瞟一眼,就见那郭老板麻袋似的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夜风伴着闷哼渐渐远去。
今晚七百两绝非全部,甚至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切都太诡异了,明月不禁努力去想,郭老板到底犯了什么大罪,竟需要这么多银子救命……
她脑海中又飘过方才看见的几根破竹筒,白色颗粒,白色,颗粒,盐?!
贩卖私盐?!
那么多竹筒,若每一根都打通塞满,少说能藏上百斤!若果然是私盐,都够砍好几次脑袋了!
对了,之前徐婶子似乎也透露过,她曾帮人做这个,那么她这次?
想到这里,明月悄悄看向徐婶子。
之前光顾着想房子了,如今细细看来,徐婶子果然是面容惨白,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虽强撑着,四肢也有些发抖的样子。
要命了,明月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果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电光火石间,明月明白了为何一切都要如此迫切地赶在天亮前完成:
天亮后,城门大开,各处关卡值白班的官兵和差役纷纷上岗,上岸的、登船的客人更是多如牛毛,如此一来,贩卖私盐的事就捂不住了,这伙士兵私收贿赂的油水打了水漂不说,郭老板也必死无疑……
方才收了银票的头领蹲在河边洗t手,无意中抬头,发现送银票来的姑娘貌似老实垂着头,实则一双大眼睛正咕噜噜偷看。
他撩水抹了把脸,拍拍刀鞘,意味深长道:“有时候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明月嗖一下打个激灵,迅速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去而复返,被扛麻袋似的颠簸一路的郭老板支撑不住,不等到近前便烂面条一般滑落坠马。
那士兵只好调转回去,下去拖着他走,“头儿,房契取来了!”
“嗯!”那头领扫了眼,朝明月抬抬下巴。
士兵哐哐走过来,将沾了血迹的房契往明月眼前一递,笑嘻嘻道:“恭喜小娘子,他浑家已经带着老人、孩子连夜搬家了,明儿一早你们往衙门里走一趟,那房子就是你的了。若有差池,只管明儿来这里找我们头儿做主。”
话音刚落,地上的郭老板便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来,哑着嗓子泣道:“不敢不敢……”
也不知入城这段时间又遭遇了什么,一趟走下来,他的脑袋已然肿胀如猪头,火把下微微透着亮,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明月才接过房契,就见那士兵又做了个远离、转身的手势。她攥紧房契拔腿就跑,身后也不知谁一声笑。
过了会儿,一阵甲胄摩擦声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没动静了,明月才小心翼翼回过头去,见方才还半死不活的郭老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四肢并用爬到河边,半个身子都扑到水里去,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往怀里划拉,“啊啊啊银子,我的银子啊!”
可河里只有水,在他怀中来了又去,什么都没留下。
不久前还满满当当的几只竹筒已经空了,正随着水波在河面上起起伏伏。
第34章
“娘啊!”直到这会儿,徐婶子才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绣姑从角落里出来,拍着徐婶子的肩膀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忍不住又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啊,你就别沾这些了。”
盐铁茶官营,那是普通老百姓能碰的吗?抓着就是杀头的大罪啊!
今儿算他们倒霉,遇着一个贪赃枉法的,可也算他们走运,倘或碰着个铁面无私的呢?焉能有命在?
徐婶子的魂儿还在天上飞呢,眼睛直勾勾的,愣了半晌才点点头。
明月望向绣姑,朝徐婶子努努嘴儿,再指指快掉进河里去的郭老板,意思是俩人都栽了?
绣姑无声叹了口气,点点头。
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若非一起抓个正着,徐婶子怎会大半夜的知道消息?
明月犹豫片刻,上前对徐婶子道:“这回多亏您了,我……”
不待她说完,徐婶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话该我说才是。”
她乃从犯,故而只需三百两赎身。可郭老板已是走投无路,求她帮忙凑钱、卖房子,言外之意:若办不到,咱们一起死!
折腾半宿,徐婶子这些年忙活的全搭进去不说,还倒欠邻居们几十两,也着实吓破胆,估计回去要大病一场。
绣姑叹了口气,对明月使个眼色,“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我看先别回去,先进城,去衙门将房子过到你名下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
明月深以为然,不过却有个大难题。
“实话对您说吧,我是从家里逃命出来的,手头既无户籍簿子,也无出行文书……”
平时住店、进城,谁也不管,可买房置地却不成,非有文书验明正身不可。
刚才光想着买房,竟把这一茬忘了!
若此事不解决,房契就无法更名,来日郭老板未必会死心。为保险起见,她就只能做二道贩子,找机会再把房子高价卖出去了!
绣姑是真没想到,一时也愣了。
合着今晚码头上这么多人,遵纪守法的就她自己!
“这个不难。”要不说徐婶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此刻竟已转圜过来,虽仍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却开始有余力耳听八方了。
明月忙跑过去,“好婶子,若您帮了我这回,我必重谢!”
徐婶子刚马失前蹄被盘剥成光腚,缺钱得厉害,还真就非赚了这份谢礼不可,当即抖擞精神道:“此事若要办也不难,只是名头呢,或许不大好听。城外多有鳏寡孤独无人赡养,死后只剩破屋烂地,衙门一年一查,多在腊月初封档,眼下才出正月,说不得又有谁没熬过寒冬,未及销户。那些人没有财产,无人在意,你去衙门里找到管户籍的书吏,使点银子,悄悄往哪个死了的名下添一笔就是了。如此一来,没有亲朋好友戳穿,你又可以立个女户,自己当家作主,日后行事也方便。不过这么一来,就算是本地人了,得纳人头税,一年乱七八糟加起来将近三两银子呢。”
杭州繁华,苛捐杂税也多,更兼科举竞争激烈,一般还真没有愿意这么干的。
果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明月听得豁然开朗,绣姑也是大开眼界。
“衙门里竟然也做此等买卖?”
“为何不做?”徐婶子反问,“人口何其要紧?本地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税收,官老爷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若要正经流程落户,极繁琐,要么等到年底人口核查,一文不花,要么提前花大笔银子加塞,另立户籍簿子,从下往上一层层递上去,再一层层递回来,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似明月这般外地来的,更麻烦,需得先回老家衙门开具证明清白的户籍文书,再回来重走以上流程。
可眼下郭老板元气大伤,又没了宅子,只怕即刻就要交割完毕回老家,如何等得?
只好想这个巧法子。
“这法子好是好,可我不认识衙门的人呐。”明月犯了难。
话音未落,就见徐婶子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认识呐!快扶我起来!事不宜迟,咱们城门一开就进城,先去给你办了此事,再同郭老板更名!”
一夜惊魂,前后几经起伏,此时此刻,明月总算能笑出声来,上前跟绣姑一起将她拖拽起来。
河边郭老板的嚎哭仍在继续,回荡在夜空中分外凄厉。
多年拼搏,一朝乌有,他不甘心呐!
世上走歪路的人那样多,怎么偏他倒霉!
跟着的随从死命拽着郭老板的裤腰带,生怕主人想不开寻短见。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郭老板也在随从的劝说下略略回神,两拨人相顾无言,不尴不尬地进城,直奔衙门。
时辰尚早,彻夜欢闹的人群刚歇,白日活动的人群已续。
无数细舟载着刚从田间地头摘下来的新鲜菜蔬,轻盈地破开水面,伴着涟漪穿梭在河道间,迅速送往各处灶台。很快,那些鲜菜、生肉便自笼屉、锅盖内喷出白汽,被送往形形色色的食客们的口中,助他们开启新的一日。
这一日对明月等人而言,极为精彩。
郭老板重伤之外形,所到之处人人侧目,连衙门的人都忍不住多瞧几眼。好在杭州到底是大都市,衙役们也见多识广,只要受害人不报官,他们也懒得管。
徐婶子果然颇有门路,随手抓着一个衙役就是认识的,托对方传了话,不多时,一个干瘦的书吏探出头来冲她们招手。
徐婶子拉着明月就跑,冲过去三言两语说了需求。
那人听罢,压根不问明月来历,带她们左拐右拐进了公房,哗啦啦翻开簿子看了半日,“要没亲眷的,嗯,我看看啊。自腊月至月初,杭州辖下九县死了七个没亲眷的,都由漏泽园帮忙收敛,四个病死的,三个冻死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死人不是小事,要及时禀报,递交杭州这边汇总后,攒到年底一起入档,所以一查就有。
啊,这玩意儿还能选?明月傻眼,“有何不同?”
那书吏一副熟能生巧的样子,耐心道:“五代内有案底的便宜些,只要十两,哦,这个年轻时失手打死过人,五两即可。若要身家清白的,要二十两。”
好贵!
明月咬牙递过去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要清白的。”
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总不能成了某某犯人之女吧?未免太过荒唐!
书吏熟练地收了银票,眯着眼细看一回,提笔便写,“自今日起,你便是城外三道巷子t江老汉之孙女儿,无田无地,破屋一间。唔,你家没人了,立个女户吧,可免税三年。嘿嘿,这可是个好人家啊,高祖还中过秀才哩!”
徐婶子戳戳明月,“书香门第!”
明月:“……”
三辈子前穷死的酸秀才之后,算哪门子的书香门第嘛!
不过这份钱也不算白花,对方想得怪周到的。
若果然根除户籍隐患,日后她纵回通镇也不怕的:就算被认出来又如何?户籍册子上明明白白写了的,我乃杭州江明月!
稍后,新鲜出炉的“江明月”又跟郭老板去到另一个衙门档口,将房契更名。
看着崭新的身份文书和房契,明月长长地吐了口气,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自今日起,她就算在这里生根发芽啦!
有人欢喜有人愁,焕然一新的明月意气风发,似雀鸟登枝;倾家荡产的郭老板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还要强撑着带明月去看房子。
地段确实好,虽算不得城内正中,距离衙门也只三条街,门前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屋后茂林修竹,凉风飒飒,附近住客不是各级小官就是各地富商,多有衙役日夜巡逻,治安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