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她在杭州熟人不多,算来算去也只徐婶子和绣姑一家、薛掌柜。
徐婶子和绣姑不必说,昨晚就知道了,明月便单独去告诉薛掌柜。
薛掌柜先道恭喜,又问住址,竟笑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那里距我在城里的宅子不远,若坐船,不出两刻钟便到。”
明月问她的住址,果然近,“原本还恐你忙,不得空来,这下好了。”
听听,“城里的宅子”!那肯定还有城外的,真叫人羡慕!
“正是,”薛掌柜笑道,“这顿乔迁宴我吃定了。”
买房置地是大事,必有蓬勃向上之喜气,总要去沾一沾的。
三天后就是黄道吉日,众人一早便来了,先择吉时放几挂大红鞭,并各自送上贺礼。
薛掌柜送了两匹大红镇宅缎子、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种着睡莲的青石小缸,缸外壁刻着万事如意纹。她叫明月摆在院中央,“咱们生意人的住处,没水是不成的,这叫风生水起。”
原来如此!明月肃然起敬,立刻亲自去摆好。
绣姑一家送了几把新筷子、几样细瓷餐具,徐婶子是一块新菜板、一条鱼,就连七娘和春枝也合伙买了几包点心、一个猪头做贺。
众人一起忙活,将那大猪头炖得烂烂的,鱼也烧得喷香,另炒几样新鲜菜蔬,供了艳丽瓜果,摆放干湿点心,搬来香案,倒上美酒拜祭各路神明,又单独供奉土地,意在告知新主家到了。
明月提前沐浴更衣,此时又净手,焚香祷告,四面拜神。
到财神位时,她格外郑重,每拜一次便在心中默念:发财,发财,发大财……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虔诚的了。
隔壁听见动静,也来瞧,问过后才知道屋子易主,也去街上买了两封点心凑趣。
“外子在衙门当差,白日不在,以后就是邻居了,要多多亲近才是。”
明月也喜,“原来在公门高就,失敬失敬。”
要不怎么说好地段的房子贵呢,单看邻居就不同了。
身在公门的高邻多,附近就不会有泼皮无赖滋扰,十分清净,各路消息也灵通。
那女子却笑,“公门人多着呢,算不得什么,哪里比得上妹子你呢?年纪轻轻就置办恁大家业。”
生意人钱多,流动亦多,便如候鸟,来了又去。她居住此地七年有余,邻居前前后后却换了六次,也不晓得这次来的又如何……
初次见面,她未细说丈夫在何处任何职,明月也不细问,来日方长嘛!
巧慧年纪小,最爱热闹,一整日都在笑,结果傍晚得知要回家,哭了,“明姐姐以后都不在咱们家住了么?”
明姐姐知道好多有趣的事儿,喜欢陪我玩,还会给我编草蚂蚱呢!
绣姑哭笑不得,“大好的日子,快别哭,你明姐姐熬出头,有了自己的屋子,你若想她,常来就是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巧慧越发体会到分别的意味,继续大哭。
她腿短,这么远,要走多久才到啊!
小孩子的感情真挚而热烈,明月也被带得眼眶泛红,过来搂着软乎乎的小姑娘安慰。
绣姑一家帮了她太多,骤然搬走,明月也伤心。
良久,巧慧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从小荷包里翻出珍藏已久的石头,摸了又摸,最后才恋恋不舍道:“明姐姐,给你玩。”
那是一块小狗形状的白色天然卵石,最妙的是狗头位置有两块黑斑,活似双眼,去年巧慧捡到之后便爱不释手,几乎日日把玩,如今早被摩擦得油润发亮,漂亮极了。
小孩子肯将心爱之物送出,意义非凡,明月郑重地接了,又跟她拉钩,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35章
一气折腾到二月初七,明月才得空停下来喘口气。
期间绣姑帮忙物色租客,顺利将隔壁租了出去。租户是一家四口,因儿子来这边书院求学,又恐他为富贵繁华所迷,学坏了,便举家搬迁。
白日儿子出去上学,当爹的在城中某布庄与人做管事,只有母亲带着小女儿在家绣花卖,因怕给恶人盯上,便欲在好地段租房。
这几日明月专门找邻居打听了,得知因附近风气极佳,似那等带正经书房的开阔正房,租金极贵,单租少说要八两。
厢房便宜些,可也不会少于六两。
邻居女郎还好心提醒她,“分租大家差不多都是这个价,你便不好太低了。”
容易得罪人。
如此一t来,若都分别租出去,一个月就有二十两!
但这家人想整租,又是来求学,少说三年不会挪地方,便要讲价。
合心意的久租客实在难找,作为房东的明月自然也愿意省事,“我这里家具都是齐备的,又是好料子,你们只将铺盖带来就能住,委实没有太大讲头。一季分租是六十两,整租五十五两,这么着吧,若你们一次付整年的,就算二百一十两,如何?”
银子到手里就能钱生钱,略让一些也值了。
二百多两对普通百姓而言无异天价,然这家人言语斯文,衣衫整洁,手指也都细腻白净,显然不以下等体力活儿谋生。
最关键的是,那女人是苏州人!做的是苏绣!
明月可太知道苏绣的价值了。
苏绣精细,做得极慢,可能一个、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得一副,但小小的一副就能卖十几、几十两!大的卖到几百两的也不在少数。
果然,那夫妻俩飞快地对视一眼,痛快付了整年租金。
如此一来,算上之前买房剩下的,如今明月手中便有六百两了。
天气渐暖,市面上的新式布料陆续上新,明月连着跑了几日,将各色薄缎、绫罗纱绮绡都买了些,凑够三十匹。
其中以纱、绮、绡三样最薄,用丝最少,叠起来五六层依旧能看清肌肤,望去好似晨间山雾,有烟雨朦胧之美,此三者工艺最高,虽只薄薄一卷却最贵,没有一匹低于六两。
其质轻若无物,手感极佳,尤其适合做罩衣、帷帽、发带和披帛,春日常见微风,于踏青之日穿着,必有凌空翻飞、飘飘欲仙之感。
但明月之前毕竟没卖过这些,也有些忐忑,三种只拿了八匹,花了将近六十两。
到底是春日,北方暖和不到哪里去,另外提花、染色的薄缎要了十二匹,各样花色的镂空绫罗要了八匹,又花一百二十两。
明月注意到,薛掌柜对她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变得更郑重,也更亲近。
细想原因,不外乎买房和贩布。
短短一年之内购入价值千两的房舍,证明明月经营有道、无漏财恶习,拥有这样品质的商人多得长久,可交;一次贩货三十匹,近乎全年无休,一年少说二百匹,且都是中上等好货,这样的数量和金额,放眼杭州城内都算中流偏上,其吞吐完全不逊色于中等店铺。
不知不觉间,明月俨然成了薛掌柜名单内最稳定、走货量最大的交易对象之一,待遇自然也水涨船高。
返程自不消说,只是越靠近固县,明月便越心事重重,进城前那晚更是彻夜未眠。
夜间在老地方露宿,春枝值夜,发现明月的呼吸声久久未变,低声问道:“东家,有心事?”
明月知她心思缜密,索性披着羊皮袄坐起来,拨弄着柴火缓缓道:“我有个想法,明日咱们先不进城,去租一辆马车,你带着货单独走,我和七娘分开,在你后面……”
“为何?”春枝一怔,继而迅速明白过来,“您是说,胡记会报复?”
“他们敢!”七娘醒了,睡眼惺忪来了一嗓子。
明月和春枝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扑过去拍了她几巴掌解恨,“咱们能报复他们,他们为何不能报复咱们?”
正月当门泼血,简直是把胡记的脸皮扔在地上踩,他们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就算时光倒转,再来一次,明月还会那么做。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胡家买凶杀人在先,她们没死是她们的本事,绝非胡家手下留情!若不报复,真就成软柿子了!
她说得在理,七娘声音便弱了些,“可咱们不是有孙都头作保么?”
“固县有三个都头,都头上面还有典吏,乃至主簿、县丞、县太爷,咱们能收买,胡记在固县经营多年,反倒不会了不成?”明月一脸平静地说出残酷的现实。
初春多风,晚风尤甚,将篝火吹得簌簌摇摆,照得她面上晦暗不明。
春枝和七娘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做买卖就少不了跟人对上,既然对上,不分个生死高下是不会停的。
“咔嚓”,明月掰断一根枯枝丢入火中,看着火焰渐渐升高,又把剩下的银票拿出来,慢慢想了一回,迅速分成三份,“明日先去租车,将货分散开藏匿于车厢内外各处和牲口腹下。春枝,胡记的人大约不认识你,你带着货和三百两银票先进城。七娘,你带五十两,我带六十两,咱们隔开几个人,先后入城。”
“东家!”二人急了,异口同声喊。
自上回离开固县,三人同吃同睡,未有一日分开,虽非亲生,却情胜姐妹,如何听得了这个!
“都别说话,听我分派!”明月抬高声音,对着无边黑夜重重吐了口气,“若一切顺利,咱们仍在王家酒楼会合。若我出事,春枝,记住了,不要回头看,更不要被人瞧出破绽,先去找孙都头,更不要忘了卖货。那几家你都熟,若他们问起我为何不去,就说我偶感风寒,不宜见客,记住了?”
春枝感受到空前的凝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
她看着摇曳的火光照在明月脸上,读懂那双被火照亮的眸子里满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
“记住了吗?”明月死死盯着她。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很冒险,但凡春枝有二心,带着银子和货跑了……
但明月必须,也愿意赌一把。
感情上讲,一年的接触让明月清楚春枝是怎样的人,可以信任;理智上讲,离开马家的春枝在固县已无容身之地,而一旦离开固县,她又没有可以施展的空间,唯有跟着明月,才有无限可能。
“记住了!”春枝咬咬牙,用力点头。
若出事,绝非小事,找人疏通必要银子,卖了货、收回货款才有希望!
“春枝,若进城时无事发生,你先到酒楼,记得开三间房,不要紧挨着,但也别离太远,住进去之后,我们都要略作修饰,彼此间装作不认识才好。”明月边说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力求无漏。
“东家,”七娘忽咧嘴一笑,“人是咱俩一起打的,若您出事,我也跑不了,何必分开?外头有春枝一个就够了。”
明月用力拍拍她的肩膀,“好七娘,不过还是听我的吧。”
万一呢?
多走一个是一个。
她有预感,这次进城,必不会平静。
一山不容二虎,与胡记的龃龉一日不平,双方便一日如骨鲠在喉,不得安宁。
来做个了断吧,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固县这块肉,她吞定了!
三月初一,固县西门。
临近正午,入城的人并不多,以春枝的经验,守城衙役大多会在时候偷懒,查验并不细致。
可今天却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