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春枝一边擦泪一边给她们倒水,“方才我见着胡记的马车了,可是……”
“别高兴得太早,”明月向后靠在车壁上,慢慢回味着饭菜香,“只怕没有证据。”
她看微风掀起车帘,露出路边怒放的玉兰花,微微眯起眼,体验着久违的自由。
春天确实到了,但衙门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拥有一地最强大的权力,却也汇聚了最见不得人的龌龊。
刚才方知县明明当众宣布她们无罪,但直到此时此刻,明月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和身体才开始放松下来。
看着渐渐远去的衙门口,她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安全了。
春枝看向七娘,后者嘴里还塞着葱油大饼,噎得直翻白眼,“咳咳,东家说的,吴状师还在里头呢。”
春枝磨牙,“实在不行,咱们也买个泼皮,叫他月月都往胡记店门口泼血!”
又不犯法,又能叫他干不下去!
明月失笑,“同样的招数可一不可二,难道胡t记就不会派人彻夜盯着么?”
倒不是不行,可终究有隐患,万一抓个正着,对方再把她们供出来,又是一场官司。
闹一次,她们是苦主;闹两次、三次,便会成为方知县眼中的刺头……
七娘吃得太香,明月看了两眼,忍不住也撕了一块葱油饼,放到嘴边慢慢嚼。
真香啊!
“那……”春枝就有些丧气。
“急什么,”明月抓起打缕的头发闻了下,被自己熏得够呛,“不杀人,可以诛心啊。不过现在咱们先去个地方。”
不等到那牢头家,两拨人就在半路碰上了。明月接过银票一看,都不用点就把脸一拉,厉声道:“你当我不识数?”
拿走一百一十两,只还回来三十两?!
你全家上下都是猪吗?短短数日便挥霍了八十两!
牢头实在被她不要命的打法弄怕了,眼见着又带着帮手往自家去,忙不迭道:“我就拿了这点,剩下的都被上头的拿走了,你去找他们要啊!刑房的关……”
“别跟我说这些,”明月抬手打断,“我只知道银子是从你手里过的,就要从你手里要回来,你去打也好,烧也好,抢也好,杀人也罢,砸锅卖铁变卖房产,都随你,我只要银子。”
关鹏混账,你也不无辜,当初敢接这个差事,就早该想到有今日!
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
晚了!
“疯子!”牢头彻底怕了她,失声道:“你不讲理!”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尤为可笑。
明月真就笑了,“你才知道?”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牢头眼前,一字一顿,“我不光要那一百一十两,你从胡家、刑房收的,我都要!”
既然是为了对付我花出去的银子,自然也要归我!
欺人太甚!被逼到这份儿上,牢头将心一横,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狠戾。
“想报复?”明月一眼看破她的心思。
牢头一僵,心虚地埋下头去,“不不,不想。”
“我想。”明月平静道。
牢头浑身一抖。
不是“想”,你已经在报复了!
明月幽幽道:“牢房我出得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全家的命硬,还是我的命硬。”
想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牢头心底刚刚酝酿起来的一点狠劲儿,彻底烟消云散。
“我,我去筹银子……”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明月道。
牢头落荒而逃。
春枝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活该!”
素日你们扯虎皮做大旗欺压平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明月将银票递给七娘收着,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猛地睁开,一字一顿,“去胡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幸好她非君子,报仇不过夜!
第38章
在大牢里窝了数日,又吃死老鼠,明月和七娘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早就馊了,头发也都油腻腻的打缕,就这么冷不丁冲入胡记,店内众人都如被迎面敲了一闷棍,懵了。
什么味儿!
几个正在选购的客人吸吸鼻子,望向味道来源处,脸色大变,当场弃布掩面而逃。
临走前,还不忘瞪伙计一眼:怎么办事的,叫花子都放进来!
明月与七娘不光臭气熏天,凡脚下走过之处全是黑脚印,怎一个腌臜了得!
有伙计看不下去,欲上前驱逐,却被同伴拉住,“且慢,来者不善,快去告诉张管事。”
你见过坐车来的叫花子么?
明月背着手,慢慢在胡记内转悠,像一头杀到天敌老巢的母狼。身后左七娘、右春枝,俱都捏着拳头,冲望过来的伙计怒视回去,大有一言不合就拼命的架势。
明月看了一圈,点点头,将靠墙的椅子拖到正对大门的中央位置,大马金刀坐了上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铺面,当真不错。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看看她领口干涸的黑紫色血迹,都觉得有些诡异。
底细不明,谁也不敢先出声,店内安静极了。
等了半日不见动静,明月不满地敲敲椅子扶手,“有喘气的没有?”
来客了也不知道招呼,早晚关门!
细微的骚动过后,一个胆子最大的伙计上前,“贵客要什么?我看您衣裳脏了,本店有做好的成衣,不如去后头细看。若手头紧,暂时赊账也使得。若要沐浴,也有相熟的香水行,可以送您过去。”
她这样对门坐着,客人们都不敢进来了,无论如何,先把人打发走是正经。
明月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歪头一笑,“我要你们掌柜的。”
“啊?”伙计傻了,“什么?”
七娘凶神恶煞道:“要你们掌柜的,聋啊?”
自从往大牢里走了一趟,她越发坚定了“拳头才是硬道理”的信念。
大道理都是说给正经人听的,跟这些杂碎?犯不着!
掌柜的是个大活人,又不卖,您怎么要?小伙计脱口而出,“我们,我们掌柜的不在。”
天爷,还真是上门挑衅的,张管事怎么还不来!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还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特特来等他。”明月笑盈盈道,“去,给我泡壶好茶,成衣也拿几套好的来。”
那伙计还在愣神,七娘便恶狠狠道:“还不快去!等我自己进去拿啊?”
“哦哦!”伙计一哆嗦,须臾间便想开了,一溜烟儿跑到后面弄茶。
我只是个伙计,一月才几个钱儿?既然对方指名道姓要找掌柜的,我又何必逞强?让我做什么就做,只拖到说了算的来就是了。
反正茶叶又不是我花钱买的!
春枝也在外面吆喝,“还要点心!”
张管事匆匆赶来时,就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年轻女子正大咧咧坐在店中央吃茶点,另有两个也不怎么体面的女子眼前摆了一堆成衣,正挨着往她身上比,兴高采烈过年一般。
“东家,这件不错……”
明月看了眼,辛辣点评,“嗯,去年的料子,款式也过时,颜色配得也差劲,浓紫配老黄,寻常日子穿不得,逢年过节能把人生生拖老十岁不止,亏他们想得出,脑袋被驴踢了不成?不过裁剪不错,针脚也细腻,留下吧。”
衣裳是否贵重,一看面料,二看裁剪,三看针线,这件衣裳该有的都有了……只是配色难看,责任全在决策者身上。
说明他眼瞎。
七娘便兴冲冲将它放到旁边的桌上。
“姑娘眼光毒辣,”张管事见那张桌子上已经摞了七八件不止,全挑的店里贵货,假笑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看样子,是把店里的所有成衣都翻出来了。
张管事一来,众伙计便似有了主心骨,齐齐松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天要塌了,高个子来了!
明月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身份啊,也来问我?
白活一把年纪,连见面先介绍自己的道理都不懂么?
方才煮茶那伙计便道:“这是我们家张大管事,掌柜的不在,有话您同他说是一样的。”
“哦,原来是帮凶,失敬。”明月挑眉,慢悠悠道:“我是你们掌柜的想弄没弄死,想杀没杀成的明月。”
张管事的眼睛瞬间睁大。
竟是她!
方才衙门来人传掌柜的,他们就觉得不大好,可怎么也没想到,姓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姑娘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张管事迅速整理好心神,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没有证据,你能奈我何?
“畜牲嘛,听不懂人话实属寻常。”明月笑笑。
嘶,众伙计狠命将脑袋埋进胸口,懊恼没提前把耳朵割了去。
这也是我们能听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