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67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明月留下苏小郎父子二人在城内各处认路,自己则由梁鱼、夏生护送,带着春枝去染坊认场子。

一路上,梁鱼和夏生都在用心观察,记忆路边各样标识。明月暗自点头,眼里有活儿,挺好。

尚未靠近,便听得奶声奶气的犬吠,紧接着七娘便操着锄头露头喊道:“什么人?”

“我!”明月大笑,先与众人相互介绍了,又指着那两条狂甩尾巴的胖奶狗道,“黄的是保家,黑的是发财。”

“你怎么自己跑来了?”明月隔着门与七娘笑说,“后头不忙?”

“昨儿染了许多,后院都晾满了,还没收呢!新招来的三个帮工极能干,我和杏子正闲得发慌!”七娘笑t着开门,两条狗子一涌而出,挤在明月脚边打转。

明月蹲下去狠狠/撸/了几把,“好狗好狗!”

真好啊,这么点儿大就知道看门了!

狗子们被她摸得直翻白眼,舒服得直哼哼,一个翻身,肚皮朝上躺下了。

明月笑着抓抓它们的肚皮,往肥嘟嘟的屁股上拍一把,指着春枝等人道:“自己人,去认认。”

保家和发财便一骨碌爬起来,用沾着草屑的脑袋凑过去闻闻,歪着大脑袋看。

众人大笑。

染坊极大,分前后院,染色用的水池和晾晒之处都在后头,这会儿春枝等人未见,倒是梁鱼先手搭凉棚往四下一瞧,指着院中一处小楼说:“东家,此处地势开阔,若在那里设岗哨,再分一人与两条狗子四面巡查,可保万全。”

明月马上登楼查看,发现还真是,十分高兴。

果然什么事就得什么人来做,之前这处小楼一直被她们当作杂物仓库,倒是浪费了!

说话间,朱杏也到前头来,“东家。”

见春枝也在,微微颔首示意。

数日不见,春枝便觉她眉目舒展许多,人也似开朗了。

明月问:“新来的人可还好?”

朱杏也不知在后头捣鼓什么,身上的粗布罩衣溅满彩斑,指尖亦有痕迹,闻言点头,“两个年轻帮工以前都做过,手脚麻利,也不用怎么教。另一个专管做饭,如今也闲不住,正在后头种菜,还说想找您说说,在后院小山丘上扎篱笆养些鸡鸭,日常所用蛋肉便不必外头采买了。”

“这里略显偏僻,做什么都不大方便,保证吃喝是第一要紧。”明月道,“回头让她算算多少银子,还要什么东西不要,我一并叫人送来。”

说着,又扭头对梁鱼和夏生说:“让七娘带你们去住处看看,如今她是这边的大管家!也熟悉下,检查检查桌椅、铺盖之流,缺什么都补上,等会儿一并去伙房用饭。”

“走吧,不必拘束,来这边就算到家了。”七娘对二人笑道:“可带碗筷了不曾?我同你们说,这位高大娘炖汤可是一把好手……”

三人说笑间走远,明月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春枝招招手,挤眉弄眼道:“走,带你去看好宝贝!”

什么宝贝?

春枝茫茫然跟着走,转过院墙,抬头一望,心神激荡:

已是十月中,起了秋风,但见满院霞光璀璨、水色激荡,又似浮光跃金,动人心魄……

她不自觉行走其中,仰头看,忍不住伸手去摸,触之不及,浑似在绮梦中,“这……”

这是一场梦吧?一定是的,不然我怎么能见霞光、水波和月色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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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昵称“鱼凉”的朋友在不在?新角色武艺高超的女护院大姐姐采用了你提供的名字“梁鱼”,感谢![三花猫头]

第49章

“怎么样,不错吧?”明月难掩得意,自动讲解起来,“紫红黄主调的源自晚霞,我将其命名为霞染。绿色水调的源自岸边水草,随波逐流,谓之静水流深;明光闪闪的么,像不像晚间船舶停靠在江心,月光照下来、满江碎银的样子?”

好马配好鞍,好布自然也要有个好名字、好典故,才好卖高价。不然叫客人们怎么有脸对外说呢?

春枝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叹道:“若这个还不好,我真不知什么才叫好了。”

明月百感交集道:“你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光染坏了料子都够寻常人家过几年了……”

染这些不比寻常,需得一匹布一调色,导致每一匹布的花色都有细微的区别,前期损耗极大。托这个的福,她未来几年都不缺家常料子穿了。

春枝几次三番想伸手摸一摸,又恐摸坏了,“只是这花色绚烂无比,寻常人上身,未必压得住。”

“嗨,好看就行了,”明月大笑,“一来寻常人如何会想这么多?二来,只要是好东西,大家只想着尽快扒到身上去,都觉得自己压得住。”

春枝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有几个不长眼的会在人家高高兴兴穿新衣服时冲上去,说诸如“哎这衣裳你穿了难看,快别穿了”之类的混账话呃?

她突然兴奋起来,“这是咱们自家才有的,一定好卖,不,不光是好卖,单固县太委屈它了,咱们大可以卖到州城去!啊,或许也可以往府城……只是又要从头再来,需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手,李掌柜那边未必行呢。”

春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只觉得哪样都好,滔滔不绝说了半日才发现,明月一直没做声。

“东家?”春枝住了话头,忐忑道,“我说得不对么?”

明月笑笑,“你说得对,却不全对。”

院中满是木架,她的目光穿透支架,越过飞扬的布海,似乎看到极远极远的天边去,声音都显得飘渺起来,“我要去京城。”

轻飘飘的五个字,春枝一时没反应过来,东家刚才说什么?

去哪儿?

明月知道她听清了,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便自顾自说道:“原本我也想,大可以借机卖到州县去,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前几日我一直在城里转悠,挨家布庄转悠,转来转去,突然就明白了,那么多京城来的布贩都来此地进货,而我的新货并不比市面上的差,为甚么一定要循序渐进?为什么我不可以直接跳过?”

春枝终于彻底理解了明月的意思,一时口干舌燥,素来能言善辩地她憋了半日,竟只憋出几个字来,“可是,可是人生地不熟……”

那可是京城啊,她想都不敢想的!

明月反问:“当初我去固县,不同样是人生地不熟么?”

春枝又说:“可小小固县尚有胡掌柜父子那样的地头蛇,京城乃天子脚下……”

“最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一卷卷伸开的布匹宛如阳光下的船帆,通往不知名的远方,下方遮蔽出大片荫凉,明月索性席地而坐,“可我借机同几个京城来的客商、去过京城的船夫聊过之后,却不这样想了。”

“天子脚下”固然令普通人敬畏,可别忘了还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越是远离朝堂的偏远小地方,其实反而越容易一手遮天。

反倒是“天子脚下”,多皇亲国戚,多达官显贵,相互制衡,彼此制约,谁也不能一家独大,哪个也不敢轻举妄动。

春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不得不说,老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春枝想了一回,谨慎道:“我常听人说,京城立脚艰难,既然杭州也有哪里来的商人,不如先叫他们带几匹回去试试水?若好了,咱们再去,也可少些风险。”

并非她一定要泼自己东家的冷水,可去京城……那可是京城啊,在普通人看来,这一步跨得未免太大了些。

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何尝没想过?”明月叹了口气,“可现在咱们对外名声不显,便是个无名之卒,冷不丁上门,人家未必接纳。即便接了,若他们觉得这布不好,不是自己的东西不上心,自然卖不出价,说不得便要糟践了;若他们觉得这布好,能赚大钱,你觉得他们会老老实实给咱们报高价?”

她前前后后投入那么多心血,可不是为了让外头的人十两、二十两一匹买走的!

山高皇帝远,倘或这几款新料真的在京城闯出名堂,她们远在杭州,便如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待到那时,可是真真儿的替他人做嫁衣裳!

富贵险中求,哪儿有坐在家中等天上掉银子的道理?

见春枝若有所思,明月继续道:“况且此番北上又与之前咱们在固县不同,京城多豪商、多巨贾,莫说我这样的小鱼小虾,就是一年赚十万两、几十万两的也多如过江之鲫,排不上号!我卖完了就跑,又不死赖着,谁还同我计较不成?”

与胡记的冲突全因她想在固县扎根,如此一来,势必挤压得胡记没有立足之处;可这次她只做一锤子买卖,莫说头茬只有几十匹,就是再多十倍,几百匹,扔到京城那条大河里都未必能激起一个水花,够干什么的!

如今满打满算,她一年所赚也不过一二千两,多大的脸呐,还幻想京城豪商与她为敌不成?

明月这样一说,春枝也慢慢缓过来,渐渐觉得可行。

绝大多数人都对京t城有最本能的敬畏,不敢踏足,可转念一想,当初在小小县城望杭州,在寻常人看来不也是望而生畏、高不可攀的吗?

“我还有个想头。”明月戳戳春枝的胳膊,笑容中有几分促狭,“若依旧先从固县,或某地州城开始,与之前又有何不同呢?保不齐再遇到胡记那样的地头蛇,且未必会有上回的好运气……即便一切顺利,纵然货再好,州府狭小,偏居一隅,扩散终究有限。

这几款料子本钱太高,我寄予厚望,如今又多养了几个人,绝不能低价出售。可贵价之物历来只有由上往下的,岂有从下往上之理?纵然来日买卖做大传到京城,或许就有贵客嫌弃是下头寻常百姓穿过的、过气了,反而不买。

世人多慕强、好富,在普通人眼中,京城人便是人上人!只要在那里卖过,下头自会风靡,追逐效仿。届时不必你我四处兜售,说不得就有人主动上门求购,什么固县,什么州城、府城,大门终将为我敞开!”

说到最后,明月仰面向后躺在地上,双臂向两侧张开,望着上方遮天蔽日的绚烂湖丝缎子,恍若拥抱了磅礴的未来。

春枝学着她的样子躺下,顿觉天旋地转,视野都不同了。

又听一旁的明月道:“不过这些目前都只是我的想法,也未必行得通,可行不行的,总得去一趟才死心。”

她没有冲昏头,也不奢望一趟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说白了,这趟就是打着“捞一笔狠的”“镀金”去的。

天下有几人不世俗?便如曾经她送给赵太太的花灯,未说明来路之前,赵太太很是不屑一顾;可等她言明是杭州乃至京中许多达官显贵们喜欢的之后,赵太太便立刻如获至宝,当场叫人去挂到读书的儿子房里。

只赵太太一人如此么?

不,世人大多如此。

同样几款料子,先往京师中打过滚之后,再往州府去便更有优势了。

左右杭州和固县的摊子她也没丢下,进可攻退可守,即便不成,大不了再带着布回来,直接送去固县卖呗!

顶了天损失些路费、食宿,又不会掉块肉!

见明月桩桩件件都考虑周全,清醒理智,而不是“非京城不可”,春枝反倒觉得更有信心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感受着秋日凉风拂过指尖,“可京城颇远,中间又要买卖,一来一去,说不得就得三两个月,走得开么?”

“我也想过了,”明月掰着手指细细算给她听,“今儿是十月二十一,最迟十月二十六我就要启程,若顺利,腊月初就能到。你,七娘,咱们三个是同生共死过的,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固县和杭州两摊子事儿经营至今,短时间离开明月也能照常运作,且不必怀疑两位大管事的忠诚,这是她敢抽身北上的最大底气。

“至于苏家父子和其他人,初来乍到,毕竟了解不深,说句难听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也无需惊慌,我自有对策。我带着苏小郎北上,他爹顾忌儿子,就不敢乱来。况且民不与官斗,固县还有孙都头帮忙看顾,你多提几句,他自然知道厉害。

至于杭州这边么,远亲不如近邻,谢夫人的男人是水司衙门的官儿,我也跟新来的说说,她们也不敢放肆。

况且我与他们签订了文书,这一年内皆为主从,期间若有犯错或逃逸,我便可持文书上报官府,三人即刻沦为逃奴。抓不抓得到不说,按照惯例,官府会在第一时间前往他们的家乡张贴检举文书,八辈子老脸都没了……”

仆从有过,罪加一等,擅自逃跑更不可取,若非如此,春枝当初也不至于那般艰难还想着按规矩脱身。

说完这些,明月又笑,“当然,这是做最坏的打算,说出去未免显得我卑鄙,只咱们私下里议论一回也就罢了。大面上看,梁鱼和夏生还是可以信赖的,尤其后者,还那么年轻,又有寡母和弟妹要养活,只要不想流亡在外,远比普通人更好约束。”

若想走歪路,一早便走了。

其实大多数老百姓的底色还是淳朴善良的,只要想正经过日子,就不会随便做违法乱纪的事。

但或许天生多疑,抑或是经历之故,明月从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初识者,许多事情都尽早安排。

而这种有备无患的习惯也确实帮她渡过许多难关,所以她打算坚持下去。

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春枝就笑了,“你都想好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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