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69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唉,不能从对方身上赚钱,她完全提不起编造甜言蜜语的兴致。

耗子给猫拜年,卞慈就跟见了鬼似的,五官都微微皱巴了。

他才要开口,漫不经心四处扫视的双眼却骤然停住,朝一个方向厉声喝道:“站住!”

声如炸雷,明月被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顺着去看,就见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扭头就跑!

刚还不动如松的卞慈猎犬般蹿了出去,在她身侧带起一股旋风,几名旅客纷纷惊叫着避开。

“站住!”娃娃脸也从一旁冲过去,抓起胸前的竹哨就吹。

“吱~!”清脆的笛声出奇尖利,瞬间刺破码头的喧嚣。

卖苦力的工人,撑船的艄公,行走的商人……都在此刻停下手中动作,亲眼见证身高腿长的卞慈瞬间追上,从后背只是一脚,那厮便连人带担子斜飞到河里去。

卞慈走到河边,俯视着挣扎的那人冷笑,“跑,你再跑啊。”

盯了你几个月,就等着你年底干一票大的呢!

担子边缘被碾破,裂开一条大缝,随着主人的挣扎,浮起来几个油纸包。

那人会水,还想逃,扭头却见娃娃脸已两眼冒光地带着公差、抄着大网候在岸边,顿时如丧考妣。

“嘿,那一脚可真不赖!”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搬完货的苏小郎眉飞色舞,叉着腰看得津津有味。

“什么热闹都看!”明月白他一眼,跳上船去,催促艄公赶紧走,“快快快,启程启程!”

艄公站着呢,撑船也不妨碍看热闹,船都划出去两丈了还兴冲冲道:“嘿,私贩官茶的!看样子有好几斤呢,死罪!”

明月:“……”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正见娃娃脸拖死鱼似的把人网上岸,另有差役将水中散落的油纸包打捞起来,打开一瞧,赫然是一抹绿。

明月不自觉联想到当初的郭老板和徐婶子,之前他们叫苦不迭,若今儿见了这场面,只怕要大呼庆幸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若无通天门路,只能秉公办理了。

北方冬天风大,明月又带着贵货,这次包的船略大些,除她和苏小郎之外,另有一主二辅三名船夫。

掌舵的艄公极健谈,一路上哪怕明月不开口,也会主动找话来说。

他也是去过京城的,还特意寻了些趣事来讲。

原本明月和苏小郎听得津津有味,用心记忆,想着或许来日用得上。可随着路程渐长,明月就觉得那些所谓趣闻不可靠起来,不乏什么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的离谱传闻,又说某位宰相的正牌夫人因家下厨子多给小妾一碗肉而大发雷霆……

明月:“……”莫不是他自己瞎编的吧!

私底下那打杂的小伙计也对明月偷笑,“他哪里知道什么正经话,乱吹牛,您听听就算……”

但地理风物之类,大多亲眼所见,倒可以捡着听一听。

“开封也有几路水运,就是民间称漕运的,”越往北走,西北风就越猛,有时太过猛烈,中小船便要停靠码头暂避锋芒。每每此时,艄公便会点起一袋粗烟叶,絮絮叨叨说些已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老话,“可多是运送木材、粮食,并各色军需之用,偶尔也走走官船,似咱们这等民用小船,是不许走的。”【注2】

所以明月和苏小郎要在开封府边界改走陆路。

“官船都能走?”明月随口问道。

“嘿嘿,那也得看多大的官儿,”艄公瞥了眼船舱,神秘兮兮道,“姑娘,你是北上做买卖吧?一次交不少税吧?”

对方既然这样猜,否认也无用,明月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了,“也不知能不能成,先小打小闹试试吧。”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嗨,咱们平头老百姓的,小打小闹混个名堂便不错了!”艄公却深以为然,眼见左右船只都离得远,也不怕给人听了去,便嘿嘿笑道,“你端看杭州城内外、西湖边上那许多画舫、庄园、别苑,光石料、木料就得上万的银子,再别提什么假山流水的,花费十几、几十万两的多的是!你就说,什么正经买卖能挣那么多银子?”

不光他,明月也时常想这个问题:

到底怎么才能挣那么多钱!

或者说,究竟挣多少银子才舍得那般挥霍!

似那等豪宅和画舫,即便咬咬牙买得起,一般人也养护不起。

这话就有点危险了,船舱外的伙计刚捞起来一条大鱼,闻言便道:“怎么挣?人家有本事呗!”

“本事?”另一个却撇撇嘴,一棒槌将大鱼敲昏,“天底下有本事的多着呢,可累死累活一辈子才能挣几个大子儿?依我看,还得有门路!”

“对喽!”艄公一拍巴掌,忽四下看看,指着远处茫茫水面道,“瞧见那几艘大船了么?”

明月和苏小郎就都探头去看,就见江面起了雾,影影绰绰的,几个高大的黑色巨物轮廓在灰白色的水汽中缓缓移动,风声伴着船头破水声荡开,似午夜幽魂。

类似的船只她曾在杭州码头见过,大多是回京探亲、走动的官宦、权贵人家,直接挂着“某某官职”“某某府邸”的灯笼和幌子,所到之处十分避让。各衙门非但不搜不查,反而会主动送上补给,更有甚者,还有地方官亲自登船拜访。

明月正想着,艄公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便在船舱中幽幽响起,“码头被抓的茶贩子,也算有本事了,可惜没门路!”

说着,他又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被烟叶熏得黑黄的牙。

苏小郎和那两个伙计尚且云里雾里时,明月脑海中却似有电光划过,刹那间冒出一个念头:

有官员与商贩勾结,借机逃税!

明月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又伸长脖子,努力望了眼渐渐消失的大船:

那么大的船,能装多少丝绸啊!

像她现在卖得极好的湖丝苏绣和细锦,一匹均价二十两,一条船少说能装一千匹!若正经纳税,一成就是两千两!

两千两啊!

曾经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才挣这么多吧?

不,或许更多!

明月只是这么一想,便觉头晕目眩。

可再一想,又觉得完全没必要“多此一想”:你又没门路!难不成还想拉常夫人一家下水?多大的脸呐!

人家既不傻也不缺钱,怎会与你做此等掉脑袋的买卖!

该死该死,不想了不想了……

不过出来一趟,确实是长见识,她就更觉的自己此次去京城不会有危险了:

我当真是颗虾米啊!

今日三十七匹布闯京师,与当初四匹布杀入固县,何其相似!

民船能走的河道不能直通开封,而且最北段也上了冻,明月和苏小郎在应天府最北面的码头下船,距离开封府仅剩三两日路程,大道四通八达,远比在小河沟里挣扎绕弯来得痛快。

下船后,明月先找当地车马行租了一架相当气派的大马车。

那车并无过多装饰,车帘也是藏蓝色棉布打底的粗羊毛毡子,乍一看平平无奇,但用料很扎实,做工也精良,长约七尺,宽近四尺,内有乾坤:

车厢右后方角落里有个特殊卡扣,打开后就能依次掀开脚下底板,下头好大一片空间,大可以将贵重物品存放其中,又安全又能挡风。

一匹布宽二尺,长四丈余,卷起来高不过三寸,颇小巧。明月带了三十七匹布来,一口气塞进去二十八匹,剩下那点儿就很不惹眼了。

连同两匹马,月租十两,很贵,但物有所值。

倘或在平时,也就将就些了,但这次不同。

世人皆先敬罗裳后敬人,在京城走动、买卖,没有一套像样的行头是不成的,况且明月还想拜见常夫人……商贾地位本就不高,常夫人在公婆家中境况亦未可知,万一被误会成穷困潦倒上门打秋风的,连累了她就不好了。

好多人往京城走,越往北人越多,完全不怕迷路。

十一月二十九,明月终于看见了京城开封的城墙。

京城好大,好壮阔,比之杭州又是另一番宏伟气象。

杭州是活泼的灵动的,京城却是敦厚的郑重的,穿过带有岁月痕迹的古朴城墙,明月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南北通达的街道,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冷而干燥的西北风,甚至就连那硬邦邦的开封方言,t半猜半蒙也听得懂!

一切都让她想起通镇老家,心中油然生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惬意。

但这种惬意在排队入城后便渐渐消失:

好大,好多人,好乱!

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这可是真真儿的天子脚下,两眼一抹黑,哪里也不熟。

明月生怕犯了忌讳,准备找个向导,结果刚掀开车帘一探头,就跟好几个抄着袖子蹲在城墙根下的人对了眼。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几人旱地拔葱似的蹦起来,其中一人尤其矫健,第一个冲到马车前,然后转身以一副胜者的姿态冲同行们发出响亮的鼻哼,双臂张开做撵鸡状,“去去去!”

那几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又回去蹲活儿了。

“姑娘!”得胜那人笑嘻嘻冲明月行了个礼,操着颇熟练的官话,仰头问道,“您去哪儿啊?方圆几十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来,你跟我说,”往东家那里乱凑什么!苏小郎把人叫到跟前,屈着一条腿看他。

见他衣裳虽然浆洗得泛白,但还算干净齐整,脑袋上也整整齐齐裹着头巾,不大像有虱子的样儿,苏小郎便道:“先给我们找家好客栈住下。”

“好咧!”那人乐颠颠转到另一边,试探性地望了苏小郎一眼,见他点头,才跳坐到车板子上,“直走!”

“可别打量着糊弄人,”苏小郎一抖缰绳,斜眼瞅他,“进城前我们都打听好了,只要那几家可靠的大店。”

“没问题!”那人张口报了几家,果然都是有名的,明月随便指了一家,叫他带路。

“您说的那几家都不错,也都是好地段,隔着不远。”那人滔滔不绝道,“有的是酒好喝,有的是菜好吃,可哪个背后也少不了能人,外人轻易不敢在那里闹事,你们年轻斯文,住在那里安心。”

除了贵,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苏小郎也不闲着,用心记下路线,等下次再来,就不用再麻烦别人了。

来之前,苏小郎曾无数次幻想父辈心驰神往的京城会是何种景象,最初也确实有些好奇,可是看着看着,竟开始觉得枯燥。

就是大了点儿、人多了点儿、屋子高了点儿,可若论繁华,似乎也没超过杭州太多嘛!

出来讨生活的人都机灵,那向导见苏小郎神色变幻便猜着了,笑道:“不是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吧?”

苏小郎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算是默认了。

那人见多了这样的反应,不以为意,“再穷的地方也有富人,再富的地方也有穷人,穷人有穷人的耍处,富人嘛,有富人的归宿。咱们自这个门进,途经之处皆是些平头百姓,嗨,普通老百姓嘛,在哪不一样?都是凑合过着吧!谁还往门上贴金镶银不成?

可你们要去的那客栈附近就不同了,白天瞧不大出来,只待入了夜,嘿嘿……”

明月也挑起帘子边来,听他说怎么不同,却见那人话锋一转,忽而问道:“你们见过挥金如土吗?”

明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见过吧。”

她曾远望过杭州的园林,近看过西湖中泊着的高大画舫,那些游船日夜飘荡在西湖中心,笙歌曼舞,夜夜不停;管弦丝竹,日日不歇。

据说光那一船歌姬、舞娘、唱戏班子,三餐酒水佳肴,一日便要耗费数千两之巨!

用绣姑的话说就是“烧的都没他们花的快!”

那不是画舫,而是一座座移动的销金窟,雕花窗内穿透纱帐飘出来的香雾,不像香料焚烧的烟气,而更像是融金化银时高温产生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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