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71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便如那街面上各色茶馆、酒家,不有的是?可该红火的依旧红火。

如此自信,倒让明月想起胡记那个反例:

人家卖汤包的尚且不怕外人竞争,胡记呢?自己不思进取就罢了,还不许旁人改进……

伙计正滔滔不绝说着,忽听明月笑问一句,“可吃饱了?”

“啊?”伙计一愣,甚么饱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嗖一下扭头去看,就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笼屉只剩下一屉多。因这会儿不烫了,对面那少年便一口一个,吃相十分豪迈。

天爷啊,您莫不是使风卷进去的吧?

苏小郎迅速咀嚼两下,将口中汤包吞下肚皮,想了想,腼腆一笑,“七分吧。”

包子好吃,但忒小,不大过瘾呢。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长身子呢,明月本人胃口便不算小,吃了十六、七个,仍略有空余,估摸着苏小郎就不够。

今日无事,起得又晚,说不得便要一日二食,下一顿就要到下半晌了。天儿又冷,不吃饱怎么成?

她略想了一回,对伙计道:“进来时我看见你家还卖酱肉和甚么汤?怪香的,来两份。”

伙计吞了口唾沫,再看苏小郎,觉得这厮吃得真香啊,不由竖起大拇指狂赞道:“能吃是福,您真是这个!”

饭量大,说明无病无灾,家里又养活得起,怎么不算有福呢?

“酱肉是驴肉,可以夹芝麻胡饼吃,是街对门的,汤却是隔壁的羊汤,您若要,小的可以帮您买了送来。”

驴肉夹饼老大一个,羊汤也实在,明月一看便知自己吃不完,提前把酱肉夹饼掰了小半个,雪白的羊汤也倒出来半碗,多的都塞给苏小郎。

饭量大也有饭量大的好处,自从苏小郎来了,她的队伍里就再没见过剩菜剩饭……

用过饭,两人都撑得肚皮滴溜圆,正好四处溜达消食,顺便去城外找找之前苏父提到过的铁匠铺和石头刻字。

怎料二人出了南城门,左看右看都不见陈记铁匠铺,倒是又撞见四处揽活的黄三。

黄三听了,寻思一番,“令尊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小郎想了一回,说:“快十年了吧。”

黄三一拍大腿,“这就是了,常言道,沧海桑田,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这城门都修过许多回,更何况是家铁匠铺呢?待我寻个老人来问。”

稍后,黄三果然寻了一个道边开茶摊的老汉来问,那老汉便道:“哦,你们找陈铁匠啊,大概五六年前吧,他便害了疾病死啦!家中没了进项,他婆娘守了两年寡,没奈何,带着儿子改嫁了。那屋子年久失修,去岁又赶上重整城门,一并扒了,哪里还有得看!”

三人听罢,分外唏嘘,不免感慨。

转来转去,倒找到当年苏父刻字的大石头,苏父不怎么识字,只歪歪斜斜刻了一个“苏”字。

苏小郎掏出帕子来拓了,带回去也算个慰藉。

苏父未必真在乎甚么铁匠、刻字,但这些零散的记忆对他而言,意味着无法重来的、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

“对了,”见到黄三,明月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可知京中有哪些上等绸缎庄、彩帛铺么?”

若常夫人这边不顺利,她就上门推销!总归要两手准备。

“知道,怎么不知道?只是有名有姓的可多着呢,”黄三当点头如啄米,张口报出一串儿名字,“像什么沈家的锦鸿、吴家的老善祥、孟家彩帛……姑娘什么时候想去哪家,小的给您引路!”

明月想了想,掏了一把铜板给他,“说不准,你把前头那四五家铺子的地址说给我听听。”

第二天,明月起了大早,先行沐浴,将今日预备出行的衣裳拿出来熨过,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穿戴齐整,往常夫人家中去。

终究还是人手不足,苏小郎跟着她出门后,就没人在客栈看货了,如今一应值钱的家当都锁在马车车厢下头的“密室”中,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还有些不怎么值钱的放不下,便整齐地摆在车厢内,随时取用,倒也方便。

作为护卫兼车夫,苏小郎不便入内,在外院就被带去歇脚。

马车自有人安排,马儿也有人饮水、喂料,十分稳妥。

天子脚下,规矩森严,有爵位的人家方可称“府”,有官职的可称“宅”,平民白身则为“家。

今日明月来的,便是“杨宅”。

进门之后,明月越发谨言慎行,并不四处乱看,但也落落大方,不叫人看轻。

一路走来,各处装潢并不见耀眼的金银之物,但处处透出雅致和巧思,一步一景,又有假山奇石,分外精巧,隐隐透出江南风味。

也不知转了几个弯,总算到了内院。

小两年不见,常夫人依旧那么神采奕奕,穿一身半旧的玫瑰紫卷草纹对襟长袄,乌丫丫一头好发只用云头檀木簪子松松挽就,另有一只玲珑白玉钗,耳朵上掐一对滴水玉坠子,腕上一对玉镯,并不十分打扮,更显亲近。

明月上前行礼问,问完了,素来伶俐的嘴巴却好似突然被什么给缝住,舌头也灌了铅似的死沉,不会说了。

她脸上热辣辣的,暗骂自己不争气,分明路上打过那么多腹稿的,现在都到哪里去了?

室内安静片刻,常夫人先笑了,“你说你如今在做买卖,对外也这么安静不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明月的拘束,她便也笑起来,如春水初融,老实道:“不瞒您说,小地方的人头回进京,有点吓着了。”

莲叶正招呼人上茶,听了这话便乐起来,“哎呦,你还能给吓着?”

又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正好把人推坐下,“我可是知道你素日里什么样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屋里原本有些干巴的空气瞬间柔顺起来。

“老早就想来谢谢您,只是没混出个名堂,无颜相见。今儿既来了,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挑南边嫩嫩的笋干带了一筐,都是我仔细挑的,又嫩又肥又厚实,没有一点塞牙的梗儿,吃了也易消化。另有好些北边不好找的野菌子,也都挑了好的,半个虫眼都没有,都是我一点点弄干净了晾干……”

明月呱唧呱唧说,常夫人也来了兴致,“快叫人把笋子收拾出来,赶明儿就用它炖个焖肉吃。庄子送来的母鸡挑只肥的,今晚炖汤!”

又见下头送上布来,常夫人就感慨说:“虽说如今你做这个买卖,到底也要本钱,我这里尽够了,实在不必破费,你小姑娘家家的,留着自己打扮么!”

虽是一番好意,但常夫人更知她孤身在外谋生不容易,再见面还是忍不住说两句。

“知道您疼我,”打开话匣子之后,明月也渐渐忽视了最初的不适,开始重新变得能说会道起来,“若是市面上常有的,我也就不千里迢迢巴巴儿带来讨嫌了,这个可真不一样,没准还能把您吓一跳呢。”

常夫人只当孩子玩笑话,笑道:“哦?那我可得看看。”

虽说江南汇聚丝绸奇珍,然开封究竟是京师所在,各地拔尖儿的新鲜货色都挤破头往这里运,以供达官显贵们享用;又囊括各地能工巧匠,官办作坊不计成本,甚么巧夺天工的新奇货色见不到?

纵然明月再能干,也只是个做了没两年的年轻商人,既无根基,也无门路,若说能接触到顶尖货色?机会不大。

可当霞染展开,灼灼有光,满室生辉,常夫人亦有片刻失语。

明月的心跳得厉害,她迫切地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哪怕常夫人的表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可亲耳听到的终究不同。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谓之霞染,您喜欢吗?”

许久,常夫人才收回视线,面上犹带赞叹之色,“这是你自己做的?”

明月想了下,又摇摇头,“是我想的主意,找的场地,又四处搜罗了人才一块做的。”

常夫人知道她误会了,笑道:“市面上别家没有,那就是你做的。”

说着,她竟站起身来,走到那匹布跟前细细地看。

时候尚早,可因连日下雪,室内难免晦暗,常夫人便命人掌灯,但见随着她走动,那湖丝胚布上头泛着的色彩竟也似流动一般鲜活起来。

湖丝、幻彩,相映成趣,妙,妙极了!

“霞染,”常夫人赞道,“这个名字当真妙极了。”

恍若云蒸霞蔚,裂穹而织。

见她确实喜欢,明月更加欢喜,又亲自将静水流深和浮光跃金两匹都打开了。

“眼下一共有这三种花样,都极尽绚烂,虽无t重工的提花和刺绣,但也颇应景。北方冬日万物凋敝,正需要鲜亮的色调来调和……”

说完,明月轻轻抖动了下。

霎那间,整座屋子都变得斑斓绚烂、流光溢彩起来,身处其中,好似一场不忍醒来的绮梦。

霞光万丈,水草荡波,又有月色粼粼,夜凉如水……

常夫人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将那三匹布细细看了一回,忽道:“莲叶,去看看老夫人在做什么。”

莲叶应了一声,立刻亲自去了,剩下明月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可是这料子有什么不妥吗?”

“嗯?”常夫人一怔,笑道,“不必担心,不是坏事。”

大约过了一炷香工夫,莲叶气息微乱的快步回来,“老夫人正叫人念游记听呢,问您有什么事儿。”

“把这些布都卷好,随我去见老夫人。”常夫人吩咐道,又对明月招招手,“你也来。”

明月隐隐意识到,既定的事情似乎发生了某种始料未及的巨大转变,但她对此全然茫然,无法提前准备应对,唯一能做的只有强行按下好奇心,乖乖按照常夫人说的去做。

一行人出了屋子,穿过抄手游廊、花园,期间明月看到院中堆砌的假山,那假山几乎已全被白雪覆盖,只微微露出一点冷硬的灰黑色的“山脊”,分外尖锐、冷傲。

明月跟着常夫人转了两转,嗅到泛着冰雪气的冷冽空气中微微泛起梅香,她抬眼看时,就见正院靠墙赫然长着两株嶙峋的老树,岑岑枝杈间被皑皑白雪铺了一层,间隙缀满浅金色的腊梅花,颇有野趣。

早有丫头打起帘子,明月随常夫人进去,顿觉一股混着淡淡檀香味的暖意扑面而来,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老夫人已是知天命之年,然瞧着精神头极好,腰杆笔直,眼神清亮,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她是个极爽朗的老太太,见了明月之后先夸两句,没有一点儿对她身份的轻慢,又对常夫人笑道:“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机灵孩子?嗯,果然不错。”

满头雾水的明月下意识望向常夫人,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面露鼓励之情,明月突然就不紧张了。

她大大方方上前,不卑不亢行礼,又问好。

老夫人便叫她们坐。

明月推说不敢,常夫人便道:“你远来是客,坐吧。”

说话间,已有丫头端了凳子来,明月便道谢,捡着凳子边儿坐了。

老夫人又对常夫人道:“难得今儿你歇息,怎么不好生待客,却往我这里来?”

高门主母不易做,哪怕如今有儿媳执掌中馈,可每逢大事,也免不了来她跟前请教。故而每天这个时候都是她难得的轻快时光,总会忙里偷闲,叫人读读话本、讲讲外头的笑话什么的,略作消遣。

这些自家儿媳都是知道的,若无要事,绝不会忽然带着个外来的陌生姑娘过来。

常夫人不说话,只是叫人把那三匹布再次打开,老夫人微微一怔,眼神就变了。

常夫人过去低声道:“您看把这几卷布加进去如何?”

老夫人又细细地看了一回,点点头,“只怕打不住。”

那位素爱热闹,凡有好物,总少不了四处送去,区区几匹够做甚么?

常夫人笑了笑,指着明月道:“这是她自己做的。”

言外之意:既是自己做的,如今有六匹,赶明儿就能有六十匹,不怕不够使的。

老夫人眼睛一亮,竟招手叫明月上前,见她眼神精明锐利,双手却极尽细腻,果然像个正经的丝绸商人的料子,便叹道:“好孩子,你年纪轻轻的,竟有这样的本事。这料子可曾往外卖过?”

明月努力克制着不胡思乱想,让自己装作无事发生,声音平静、口齿清楚地说:“回老夫人的话,是我自己做的,这是头茬,因夫人对我有恩,便特意挑了几匹好的亲自送来,外头一概没有。”

老夫人又问:“可还有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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