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80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直觉却告诉沈云来,事情恐怕不像她说得那么简单。

官员和商贾,若熟悉,要么彼此敌对,要么官商勾结,可看着两位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有勾结的。

正想着,卞慈就径直往这边走来,沿途所过之处,火光在雾气中飞舞,映出的阴影笼罩了他大半张脸。

高管事面色微变,本能地想追上来,却被娃娃脸拦住去路。

他笑嘻嘻拔刀,“跑什么,可是做贼心虚?”

雪白刀锋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高管事干笑,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差爷说笑了,年轻人不懂事,唯恐冲撞了大人。”

不懂事?娃娃脸扭头看看明月,心道她可太懂事了,跟我们打了多少回照面,回回不一样,愣是一点狐狸尾巴没揪住!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走近了,沈云来看清卞慈身上官袍,也为他的年岁和品级吃了一惊。

卞慈不理他,对明月似笑非笑道:“明老板真是不辞寒暑,”他又看了看那艘官船,“很神通广大么。”

如今竟混起官船来,好生阔气。

明老板?她不是姓江么?这个念头只在沈云来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迅速退避,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于公,锦鸿还等着明月交货;于私,她是个年轻姑娘……沈云来借着行礼的动作上前半步,恰好横在明月和卞慈之间,再次开口,“此乃户部陈……”

“没听过,不认识,”卞慈干脆利落地打断,阴恻恻笑了一声,“究竟是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云来神色一凌,胸口泛起一点火,语气也不那般恭顺了,“大人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虽说民不与官斗,可他们到底是打着陈大人的名头来的,代表着陈大人的体面,亦不可过分卑微。

装聋作哑,卞慈嗤笑出声,忽话锋一转,“方才那厮说你们是远房表兄妹,我看不像。”

沈云来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对:哪怕事态紧急,高管事也绝不会未经商议便在外乱讲,这样岂不容易露馅?

好险,此人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根本不给他回神思考的机会,险些就上当了!

“大人说笑了,这位姑娘是陈大人安排的,我等岂敢细问?”沈云来再开口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倘大人有疑,大可往京中去信,至于旁的,请恕我等无可奉告。”

他在赌,赌眼前的年轻官员不敢质问比自己品级高的京官,也在赌对方的上司不愿轻易得罪人。

一诈不成,卞慈也不失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姓明的性狡如狐,认识的自然也非善与之辈。

他只是盯着沈云来看了会儿,上前一步,重重撞在他肩上,咧嘴一笑,“很好,我会问的。”

他心里有一张长长的嫌犯名单,一个都别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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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宋代官制极其复杂,且变化很快,有头有脸的官员基本上三重官职加身,细分实职、虚职、加职什么的,权力看实职,俸禄待遇看虚职,光宗耀祖、荫蔽子孙再看荣誉加职……但很多时候也有例外,反正就是很乱!

【注2】有资料记载,宋代开封到杭州水路约1200公里,如果白天行驶、晚间休息,顺利的话二三十天就能到,本章节中开封段上冻,明月等人走了几天陆路后才做的船,本身就短了一截,又是冬半年顺风顺水,半个月还是比较合理的。

第56章

锦鸿准备充分,娃娃脸那边查不出任何明面上的不妥,此事早有预料,双方都不意外。

高管事暗自松了口气,朝沈云来招手,示意他赶紧走,不要节外生枝。

高管事已许久不亲自来杭州,之前只隐隐听说这两年新来了个官儿,十分难缠,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当真软硬不吃、六亲不认。

沈云来半边身子都被撞麻了,强忍着没动。

他看见了高管事的动作,又看看明月,脚下迟疑。

明月点头示意,“无妨。”

双方只是合作而已,到了地头就要各看本事了,更大的风浪她都闯过来了,这点儿还要靠别人么?

那边高管事还在看着,沈云来在心中飞快权衡一番,终究还是自家产业占了上风。

与卞慈擦肩而过时,沈云来袍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沈云来一走,明月便听卞慈阴阳怪气道:“做点小~买~卖?”

惊动官船小买卖?

明月:t“……”

什么死动静!

她才要说话,却见卞慈突然笑起来,轻轻吐出几个字,“世上本无江明月。”

“世上本无江明月……”

霎那间,明月脑中仿佛有冬日惊雷炸响:

他知道了!

不对,纵然他知道了又如何?

我的名字早已正式写入本地户籍卷宗内,今年的人头税、商税也交了,哪怕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杭州女户江明月!

是了,但凡有切实证据,依照他的强硬做派,一早便下令拿人了,何必打嘴官司!

明月不躲不闪看回去,“叫您失望了,我活生生站在这里。”

有本事,你让衙门里的人贼喊捉贼啊!

卞慈哈哈笑了几声,竟不纠缠,转身就走,边走边抬手摆了摆。

路过娃娃脸身边时,丢下一句“放行。”

娃娃脸还刀入鞘,招呼手下归队,末了扫过明月,竟远远冲她挥了挥手,一副旧友重逢的模样。

背过身去的瞬间,他低声问卞慈,“头儿,不抓?”

卞慈瞥他一眼,他缩缩脖子,自知说错了话。

那些人文书齐备,无论京城也好,杭州本地也好,关节早便打通了,告上天庭也无用。

过了会儿,娃娃脸又忍不住抱怨道:“商税缺口渐大,这些人越发肆无忌惮了,区区商贾,竟敢滥用官船做漕运。”

江南盛产丝绸、茶叶,承担好大一截税收,一年产出多少、该往朝廷缴纳多少都是有数的,近年来茶农、桑户、织坊越来越多,可上缴国库的商税却有下滑的势头,这不明摆着有鬼么!

天灾、天灾,哪儿那么多天灾!

皇上怪罪户部,户部下压地方,地方要追究的,自然是各路衙门。杭州乃水城,水司衙门首当其冲,上上下下年都不能过、家也不敢回,每天一睁眼就是各处拿人,靴底都快跑冒烟了。

然而能被他们抓到的大多是小鱼小虾,真正的硕鼠脑袋上都顶着一个字:“官”!

娃娃脸身边的同僚也跟了两句,“上头的大人们只管动嘴皮子,哪里理会下头兄弟们的死活?还当咱们赏景享福呢!”

这些经商的都精得跟鬼似的,谁还老老实实蹲在家里等着被抓么?

别的衙门到时辰散了回家,可他们呢?从早盯到晚,一天也不敢歇,熬鹰似的。

干得好,未必有功;干不好,错全是他们的。

又要马儿跑,又不给吃草,挣那点俸禄够做什么的!

“行了,少说几句。”

抱怨能改变什么吗?不能。既然不能,就把嘴闭上,抓紧干活。卞慈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点了点,“挑几个机灵的,盯着那一老一少。”

官场不好下手,那就从商场来!斩断手臂,看他们还怎么捞!

娃娃脸摩拳擦掌嘿嘿几声,又问:“下回换人怎么办?”

“再抓。”卞慈平静道。

次数多了,打得痛了,要么老老实实缩回去,要么气急败坏自乱阵脚,总会有收获的。

“得令!”娃娃脸飞快地点了四个人,朝身后努努嘴儿,那四人立刻原地脱下袍甲,游魂般散了出去。

“那位明老板呢?”娃娃脸问。

卞慈沉默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

眼下对她,还真没有什么法子。

确认明月身份有异,实属意外。

月前他偶然在一次宴会中听同僚后怕,说竟有一名外地流窜过来的通缉犯更名换姓后在本地落户了!若非有外地衙役来此地递交文书时意外撞见,听出那厮口音和户籍对不上,随口问了一句,险些被他瞒天过海蒙混过去!

卞慈立刻就想起了明月。

是了,她分明是北方人长相,讲的官话中也隐隐带着北地口音,可嫂夫人却说她是本地籍贯,这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去户籍所在地打听之后,他进一步确定,此“江明月”绝对有问题:江老汉固然已死,邻居们却还有活着的,都斩钉截铁地表示江家几代人都死绝了,那江老汉连儿女都没活下来,自然更不会有孙辈。

然而户房那人却笑道:“这算什么?朝廷鼓励繁育人口,各地什么招不出?”

你别管这人是怎么来的,如今既已上了正经户籍簿子,只要没抓到她犯罪的铁证,那就是清清白白本地人!

瞧瞧,还是每年乖乖上税几百两的商人呢!

那就更没问题了。

朝廷要收税,地方衙门也要,本地父母官只要自己账面上好看,谁管你水司衙门如何?

卞慈感到荒唐。

难怪如此艰难,原来是层层相护!

荒唐之余,他竟丝毫不觉得意外,人活一世不容易,谁还没有点小心思呢?

就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儿来的资格怪别人……

但是,想妨碍他办差、升迁?

绝对不行。

杭州城内的雾比城外小得多,明月和苏小郎乘船入城,沿河道七扭八拐,抵达自家门口时天已大亮,明亮的晨曦一缕缕射下来,道道光柱在河面落下光斑。

苏小郎才去敲门,苏父的粗嗓门便响了起来,“谁啊?”

“爹,是我!东家回来了!”刚回家就能见到父亲,苏小郎心情大好,难掩疲惫的声音中都透出雀跃。

“哎呦!”苏父忙不迭跑来开门,身后还跟着一口饭含在嘴里的春枝,“东家!”

见明月神情疲惫,春枝忙道:“快去歇着,有什么事稍后再讲,行李交给我们。”

听着熟悉的声音,明月打了个哈欠,突然困顿起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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