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嗯,说件正事。”宋惜惜端正神色,“皇上让我举荐战北望为御前侍卫长,吏部出任命文书。”
谢如墨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想用战北望,只是战北望确实不争气,现在好不容易立功了,自然要升他的,至于御前侍卫虽虽说隶属玄甲军,但实则你管不得他们,他们只会直接听命于皇上,现如今只不过是过渡期。”
“嗯,你说得没错,皇上已经打算开设领侍卫府,到时候御前侍卫估计会从玄甲军脱离出去。”
“禁军十二司,本就包括御前侍卫,但皇上偏偏单独出来,是在培养自己的心腹,战北望是最好的人选,毕竟他和你有些过往,将军府对你的怨气都快传到南疆了。”
宋惜惜寒脸凝霜,“有些人真是奇怪,自己做错了反倒怪别人。”
“否则,世上怎有泼皮无赖这些称呼?”谢如墨用手掌轻轻地揉着她的眼眶,手心发热,灌注了内力,“倒是皇上特意还叫你举荐一番,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如果有什么流言蜚语进了你的耳朵,你便侧着头跳几下,让流言蜚语从另外一只耳朵掉出去。”
“我是担心你在意,你不在意的话,我无所谓。”宋惜惜闭着一只眼睛由他揉,另外一只如黑曜石般晶亮,定定地看着谢如墨。
谢如墨忍不住亲了她一下,吓得宋惜惜猛地把头往后移,“别这样,有人进来要看见的。”
“没人进来。”谢如墨见她板起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的很官威,笑着道:“好好好,我坐好,你也坐好,皇上还说了什么?”
说完,他便收回了手坐回去。
宋惜惜道:“皇上说,与大长公主府来往过密的官眷也要查要问,若是有诰命在身的,由我来审问。”
“嗯,那么牵涉的人还是挺多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很多都审不出来,只是浪费口舌。”谢如墨忽然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是带回大理寺审问,还是你上门去问?”
“他说的是带回审问。”
谢如墨摇摇头,“这不妥,如此大动干戈损了世家名声,让世家对朝廷心存怨恨,大理寺是公门,没有证据的话贸贸然带回来审问,传出去也是没脸的,估计此举会引得大家厌恶。”
宋惜惜蹙眉,“我倒是没想到这点,还是你思虑周到,案子是我们办的,她们不敢对皇上有怨言,但肯定迁怒我们,我竟没想到。”
“你今日方上任,有些紧张在所难免。”谢如墨安慰了句,想了想,“这样吧,你辛苦一些,但凡与大长公主府来往过密的,你登门去问,问过有嫌疑的才带回来。”
“行!”宋惜惜道。
“现在有个人,还真要你去问一问,方嬷嬷。”
第741章 方嬷嬷知道她害过多少人
方嬷嬷年事已高,与其他管事分开,单独关押在一间小小的牢室,相对其他牢室比较干净。
她自从进了大理寺,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陈以亲自去问过她,也劝她吃点东西,但她就躺在牢室里,一副等死的模样。
其实谢如墨也知道她不会说出对大长公主不利的话,大长公主是她带大的,这份感情早就超越了主仆,这些年大长公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唯独她还守在大长公主的身边。
也因为此,她对大长公主的所有事情都是知晓的。
甚至,有很多腌臜的事情,还经了她的手。
谢如墨告知宋惜惜,"陈以今日审过杜勤,说大长公主本来下令要把你堂叔的脸毁了,再杀了他们一家,是方嬷嬷压了下来,让杜勤不要执行命令,不然的话他们一家如今已是黄泉路相见了。"
宋惜惜怒道:“她真的是丧心病狂了,长相像我母亲的,不择手段地带回去给顾驸马当小妾生孩子,像我父亲的,带回去毁掉脸再连全家一同杀掉?她是不是疯魔了?”
“所以,她到底残害过多少人,只有方嬷嬷是清楚的,大长公主府里不仅仅是有谋逆案,也有这些血债啊,皇上不会关心后者,但不管是那些还活着的抑或是已经死了的受害人,都需要得到一个公道。”
宋惜惜点头认同他的说法,谋逆虽是罪大恶极,但对每一个被大长公主所害的人,都是她们独一无二的人生,凭什么就被毁掉了,她道:“我去跟她谈谈。”
“我让人把她带到一间审讯房吧。”
“别放刑具。”
谢如墨笑着道:“刑具不会放在审讯房里,有专门的刑具房,要用的时候要么把人带过去,要么把刑具带过来,我们审讯到如今,还没用过刑呢,走,我领你去。”
大理寺的建筑恢弘威严,占地很大,牢房是在大理寺的左后方,要绕几条道才能抵达。
到后栋一带,这里树木不多,零零散散的几株,也不高大,如今已经落叶萧萧,枝头秃了大半。
审讯房在右后方,是一排屋舍,一眼看过去有七八间,谢如墨推开其中一间,然后吩咐人去把方嬷嬷带上来。
审讯房分隔开,有一个小里屋,是用屏风隔开的,审讯的时候,有人可以坐在屏风后听着,什么声音都能听得到,哪怕只是轻轻的叹气声。
刺绣的纱丝屏风,前面的审讯室足够光亮,那么屏风后的人就能看到被审之人的神情举止,因屏风后没有点灯,因而被审之人也看不到屏风后。
宋惜惜背对屏风坐着,打量着这间审讯室。
除了两张桌子,三张椅子之外,确实没有刑具。
她面前就是一张案桌,案桌上点了两盏灯,左右各一盏,还有一盏灯在主簿的位置,但今日主簿没在这里,而是会同谢如墨一起在屏风后纪录下方嬷嬷的口供。
这也给方嬷嬷营造出一种错觉,这里只有宋惜惜一人,再无旁人在。
方嬷嬷被带了上来,她自从进了大理寺就不吃不喝,几乎已经无法走路,是被两人架着过来的。
宋惜惜看着她瘪下去的脸,还有干得已经起皮子的嘴唇,双眸一点精神气都没有,浑身散发出一种死寂的气息。
她几乎坐不稳,直到认出眼前这人是宋惜惜,她才把手颤巍巍地放在桌子上,努力地坐直。
第742章 唯独你没有资格
她眼神冷幽幽,像两口古井,几乎不透任何的光芒,就这样盯着宋惜惜。
宋惜惜也看着她,之前去大长公主府也见过方嬷嬷,那时的她身穿石青色绸缎衣裳,威严浸入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里,让很多人望而生畏。
但现在,一身靛蓝色的衣裳皱巴巴,发鬓乱糟糟,簪子东倒西歪,眼袋耷拉成三角形,脸上的黑斑也明显了许多,瘦得厉害。
忧心如焚加上绝食,才使得她憔悴如斯,瘦得也近乎脱相了。
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在等死的状态,但实则她很焦心,不然也不至于忽然如此的老态龙钟。
陈以去跟她聊过,但是她一句话都没说,连个眼神都没给陈以。
现在对着宋惜惜,她却首先开口,“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不利于公主的一个字,劝你不要浪费口舌。”
宋惜惜道:“杜勤说,是你救下我小堂叔一家,如果不是你,估计我小堂叔一家不在了,冲这点,谢谢你。”
方嬷嬷鼻子里嗤气,冷冷地道:“自作多情,我没有要救他们,本就是我派人把他们抓来的,杀与不杀,什么时候杀,只在我一念之间。”
“不管如何,他们活着走出大长公主,毫发无损。”
方嬷嬷冷道:“别装了,不就是想让我指证大长公主吗?别白费心思,公主是无辜的,所有的事她不知情,都是我和杜勤做的。”
“嬷嬷指的是哪些事情?”宋惜惜看着她,淡淡地道:“公主府里头藏污纳垢的事情可不少。”
“你说后院的那些女人?哼!”方嬷嬷看着她,眼底散发出怨恨,“任何人都有资格指责公主府,唯独你们宋家没有这个资格,你父亲宋怀安害了公主一辈子,包括后院的那些女子,也是被你父亲所害。”
宋惜惜并未表现出生气的神色来,眸子却甚是冰冷,“我父亲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害了大长公主和那些女子?他三心两意吗?他欺骗过大长公主的感情吗?还是说,那些女子都是他搜罗来给顾驸马祸害的?”
方嬷嬷冷笑,“是啊,他什么都没做,但你敢说那些女子不是因他才受害吗?”
宋惜惜声音稍稍严厉,“为何不敢?他们受害源自于大长公主爱而不得所生的怨恨,和我父亲无关,你便是要为大长公主开脱,也不要把我父亲拖下来,辱了他的英名,我作为宋家人还要说一句,我父亲遇到她,是我父亲倒霉。”
方嬷嬷没说话,双手死死地攥住了桌子边沿。
宋惜惜眸光从她的手移到那微微颤抖的脸上皮肉,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明白,一叶障目只因偏爱溺爱,“方嬷嬷心里都明白呢,但你不服,因为你觉得她堂堂公主之尊看上了我父亲,是我父亲走了大运,我父亲不识抬举拒绝了她,又或者说在你心里,你的公主千般好万般好,她做的事情都是迫不得已,她心里难受所以才会伤害那些人,一切都情有可原,为了让她高兴些,你为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你也放任她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方嬷嬷啊,不是只有你的公主是人,别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她们有自己的人生,遇到你那位自以为受了情伤的公主,她们一辈子都毁了。”
方嬷嬷指节发白,“王妃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尊贵,有些人生来低贱,尊贵者对卑贱者,不管做什么都是恩典。”
第743章 她有名单
宋惜惜并未觉这些言论可笑,甚至觉得有些可悲,不管方嬷嬷现在是怎么想的,可以确定以前她真是这么认为。
宋惜惜也没有去反驳方嬷嬷这番话,因为从她暗中瞒着大长公主放过小堂叔一家,便知道她现在心态同以前不一样了,她现在这样说,不是要说服任何人,她只是要说服自己。
“好,既然一切都是嬷嬷和杜勤做的,与大长公主无关,那么嬷嬷说一下这些年经你的手掳进大长公主府的女人有多少,死了多少,男婴又死了多少。”
方嬷嬷不语,只是神色已有些惨然。
宋惜惜继续道:“他们已经死了,嬷嬷总要给他们一个公道,也让那些被掳来的女子的父母亲人知道,不必再苦苦寻找,再者,大长公主犯下了谋逆大罪,难逃一死,你把那些女子的身份说出来,也算是为她积了阴德。”
方嬷嬷慢慢地抬眸看着宋惜惜,她的嘴唇抖得特别厉害,或许是饿的,或许是因为她那句谋逆大罪。
宋惜惜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沉默等待。
等了好一会儿,方嬷嬷嘶哑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能给老身一杯水吗?”
案桌上就放着一壶茶,是给宋惜惜备下的。
宋惜惜没有喝,倒了一杯推给她,“喝吧。”
枯枝般的手,颤巍巍地端起了茶,她一口喝尽,然后把杯子握在了手心中,冲宋惜惜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每个人……我都记下来了,你们应该把大长公主府全部搜遍了吧?在我住的屋子外头一株枣树,枣树边上有一张石凳,石凳是可以移动的,移开石凳地下埋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个本子,所有的事我都记在那本子上了。”
她放下杯子,双手慢慢垂下,背脊再也挺不直了,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妾侍不说,但有三个男婴,是我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第一个,他出生的时候不哭,我抱在怀里他竟然冲我笑了,牙床粉粉的,你见过出生不啼哭反而笑的婴孩吗?头一次见啊,我稀罕,他一笑我便笑了……”
她双手捂着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双肩不断抽搐。
宋惜惜拳头握紧,她知道大长公主府里所有男婴的下场,都是死。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才堪堪看了这个世界一眼便被杀死,能对一个婴孩下如此狠手,心肠比毒蛇还要毒。
哭过一场,方嬷嬷冷静了许多,叙述也快了很多,“那出生就会笑的男婴被大长公主说不吉,那侍妾不顾刚生产完,想过来抢孩子,还顶撞了公主,公主一怒之下,当着顾驸马的面把他摔死了,至于那妾侍,也被剁了手指脚趾,痛苦了几日才死去,是我……亲自剁掉她的手指脚趾,那婴孩也是我摔死的,在那之后的第三年,有一对双生子,我一手抱着一个往外走去,给公主看了一眼之后,我说带到外边去闷死,这是我头一次动了想违逆公主的心思,我想把他们送出去,送出去之后是死是活,端看他们的命了……但没有成功,因为那日恰是你四哥的满月宴,她很生气,很生气,她想泄愤……就这样,没有一个男婴可以活下来,也并非所有女婴都能活,端看她的心情。”
方嬷嬷方才说,她不会说大长公主一句不好的,但如今她说了。
她自然是疼爱大长公主,但是那三个孩儿也着实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第744章 老身最恨宋怀安
宋惜惜听完这些,狂怒的火焰几乎要把她吞噬,细节才是最摧折人心的。
但她极力忍住怒火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不为所动,冷静且理智地听她说,她说得越多,就越能从她的供词里找出一些佐证,在审问大长公主的时候,都能用得上,不管是谋逆之罪,还是残害女子的罪名,她都逃不了。
“我知道公主此番是没有活路了,可她曾经是那么开朗活泼的姑娘,尊贵无边,天下儿郎排着队任由她挑选,偏偏,她对宋怀安这武夫一见钟情,又偏偏宋怀安竟然没有看上她……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公主开心。”
陷入回忆中的方嬷嬷,已经不管眼前的人是谁,有些话她憋了太久,她也想说一说,人年纪大了,心肠就软了,以前做熟了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竟叫她不寒而栗。
她的话没有顺序,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高兴就好,她是公主,她想怎么做都是可以的,她骂文帝爷,骂他亲手扼杀她的终身幸福,文帝爷曾经多么宠爱她这个女儿啊,可那年她跪在文帝爷面前求一道赐婚的旨意,从早上求到天黑,从天黑求日出,文帝爷还是不同意,真的狠心。”
“当初懿贵妃还活着的时候,文帝爷对她是有求必应,不就是区区一个宋怀安吗?天下习武之人何其多?也不止他宋怀安一人有安邦定国之才,就算真的非宋怀安不可,那他当了驸马之后也可以继续领兵,驸马不掌实权那就开先例啊,为了公主,开个先例有何不可的?”
“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是宋怀安,”她抬起头看着宋惜惜,眼底有深深的厌恨,但表情却复杂又矛盾,“我不曾见过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公主求不到文帝爷,便去找他,他远远见着公主便躲,仿佛公主是瘟疫似的,公主给他送礼,他命人把家门关闭,不让公主的人进去,甚至很快就定下亲事,婚事没筹办多久便成亲,以此绝了公主的心思,但也因此伤透了公主的心。”
她冷笑,声音虽然嘶哑苍老,却有歇斯底里的恨意,“人人都说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可他伤透了公主的心,毁了公主一生,你为那些女子妾侍打抱不平,说她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公主何尝不是?公主凭什么就被毁了?我捧在心尖上的人啊,他宋怀安凭什么要这样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