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他在御书房沉默良久,对吴越说:“此事就当没查过,闭紧你的嘴巴。”
先帝驾崩之前穆丞相便打算致仕,结果先帝驾崩得猝不及防,他念及新君登基怕稳不住局面,便继续守在相位大力辅助。
如果说满朝文武,他最放心谁,穆丞相和颜太傅是唯二的两人。
想起最近与丞相多番商议成凌关的事,他总是欲言又止,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他和萧承都是从文帝朝开始,三朝元老,文官武将之间也有真情实感,他想起丞相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若无这些戍守边关的大将,便无国内之安定繁荣。
他们表面似乎没多深厚的交情,甚至许久都不曾见一面,可彼此都敬重彼此。
二月十三傍晚,齐芳等人带着萧大将军入城。
在前几日,百姓已经陆续在城门等着,知晓他奉旨回京,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
日落,残阳如血。
高大的老将坐在黑色骏马上,左右皆是御前侍卫,他腰脊未弯,脸上的肌肤是黑铜色,仿佛上了一层光油,一路雪雨风霜,并未让他的脸皮皲裂,仿佛,他的肌肤本身就是铜墙铁壁,风霜雪雨无法侵蚀。
他威严的面容在看到如此之多的百姓于城门等着他,高声呼喊他时,表现得微微错愕。
他以为此番回京,定必遭受百姓唾骂,因为他治军不严,导致两国或再陷兵祸之中,加上屠村是极为残酷的事,百姓自当不能容忍。
错愕之后,他眼底顿时滚烫发热,二月初的天气,还冷得很,他们就这样等在寒风中,振臂给他鼓励与肯定。
宣平侯也在人群之中,身穿寻常的青色衣裳,黑色立领斗篷遮住了两边的脸,在百姓堵得他们无法行马的时候,他挤开人群走到张启文的马前,道:“启哥儿,老太太病了,请您回府一见。”
张启文看清楚来人,略一犹豫,便对旁边的戚贵道:“戚贵兄,我家中管家来寻我,说老太太病得厉害,这会儿人多也走不了,我先跑回府一趟。”
戚贵看了一眼站在他马边的人,见那青色衣裳和黑色斗篷料子一般,立领被他压着遮蔽了面容,想着也是府中管事,便道:“那你快去吧。”
张启文翻身落马,拉住了宣平侯的手,“走!”
他们弯着腰在人群中挤过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呼声。
一句一句,开始是杂乱无章,之后基本整齐划一,“萧大将军,我们支持您。”
张启文甚至要捂住耳朵,不然耳膜都要被震穿了,他们一路钻出去,人却是越来越多。
宣平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的巷子一带,径直便进了巷子深处去,渐渐远离了那些喧嚣。
在巷子尽头,有一株刚抽芽的榆树,他们就站在榆树底下说话。
“伯父。”张启文拱手见过。
宣平侯神情严肃,“长话短说,启哥儿,你应该知道伯父找你的原因,你愿意跟伯父来,证明一切都有商量,对吗?”
张启文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
宣平侯心底一宽,他点头就好,“你要什么条件,你说。”
张启文道:“沈师父的亲传弟子,和王铮大人,毕铭大人,陆臻大人一样。”
“啊?”宣平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愣住。
张启文披风猎猎,“我必须要成为御前侍卫武功最高的那个,只有凭自己实力争取回来的,才不会轻易失去。”
第911章 有人哄她的
谢如墨和宋惜惜在城门不远处酒楼上,这酒楼二楼的雅间位置是最好的,推开了窗,便可把城门一带尽收眼底。
因着他们的行程一直都在掌握之中,所以谢如墨早早就定了这雅间,让惜惜在这里见一见萧大将军。
宋惜惜眸光没有从萧大将军脸上移开过,贪婪地看着,她恨不得奔下去扎到外祖父的怀里哭一场,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告到他的面前,然后外祖父便会抚摸着她的脑袋,说谁敢欺负小惜惜,外祖父就去揍谁。
可现在她只能站在这二楼,看着外祖父的马被百姓包围,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支持声,泪水夺眶而出。
外祖父真的老了许多,真的老了许多。
以前,他鬓边染霜,却精神矍铄,意志勃发,回京和父亲练几套拳,脸不红气不喘。
如今,他满头华发,难寻几丝青黑了,因着连日赶路,虽不损大将军威严,却也见了疲态。
而且他整个人都显得干瘦了许多,脸颊以前是黝黑饱满的,如今是肌肤的颜色没变,可饱满的皮肉已见耷拉。
那是衰老之相,她的外祖父,真的老了。
萧大将军在人群之中,艰难地前行,他时而要拱手致谢,时而要担忧地看着御前侍卫赶人,怕伤到了百姓。
差不多半个时辰了,队伍才挪到了酒楼底下。
本来,巡防营和京卫是要过来协助开路的,但百姓实在太多了,堵得是一个人山人海,一开始还有人能钻出去,钻进去,如今是百姓形成的铜墙铁壁,保护他们的萧大将军。
曾有百姓试过跟御前侍卫动手,但立刻被有些人高喊制止,说和御前侍卫起冲突,是给萧大将军添麻烦。
渐渐地,大家便喊着相信皇上能公允对待这位戍守边城多年的老将。
甚至演变到最后,大家嘴里都在喊着“皇上英明”“皇上贤德”。
这一切演变得很自然,没有一点刻意,因为足足半个时辰,足以让潜伏在百姓里的人,从最初的一面倒愤怒和支持转变成为对皇上的歌颂。
而那些人,以乔装成普通百姓的棍儿为首,他的声音最是洪亮。
自然,他们也不仅仅是乔装成普通百姓,易容很重要,这有赖于红筱她们几个的巧手。
没有人认得出,他们是北冥王府的人。
加上棍儿本来就是武林中人,即便在北冥王府当了侍卫领,却也不能掩盖身上的草莽气质,加上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带领,还有便是在场的人实在太多了,就算是盯着底下的,想要找出几个可疑的面孔,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一句句皇上英明,看似是对肃清帝的赞誉,也曾是肃清帝最想从百姓嘴里听到的评价,但绝非今日。
因为这代表了百姓对如何处置萧承有了期待,这份期待只有英明的皇上能做到,那么肃清帝对萧承的处置,只能从宽而不能从严。
萧大将军终于抬起头看到了宋惜惜。
看到外孙女的那一瞬间,看到她口型喊了一句“外祖父”,他本就发红的眼眶,终于是忍不住落了一滴泪,他一落泪,宋惜惜顿时泪如雨洒。
他叹了口气,这孩子轻易不哭的,但若哭起来也不能轻易哄好,这下哭成这样,谁能哄好呢?
他看到了惜惜身边的北冥王,他的手放在惜惜的肩膀,紧紧地搂着,显得沉稳而让人信赖。
好,有人哄的。
第912章 萧大将军入宫
最终,毕铭和陆臻带着京卫和巡防营挤进去了,慢慢地分隔开一条道,让萧大将军和御前侍卫可以顺利通行。
御前侍卫领着萧大将军进宫面圣了。
在这之前,已经有人把百姓的轰动以及他们呐喊的内容禀报给肃清帝了。
肃清帝眉头皱起,那一声声的“皇上英明”汇聚成一条绳索,把他给捆死了。
本来他打算萧承回京之后,先进刑部,另外给他准备一间条件相对不错的牢室关押着,回头对西京使者也更好交代些,但如今还能这样做吗?
在戚贵的带领下,萧大将军进入御书房跪下,磕头,“罪臣萧承,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肃清帝在看到萧承之前,满脑子都是对这件事情处理的一个章程。
但在看到他跪在自己的面前,与昔日威武巍峨的形象完全不同,就像是一座山,忽然倾倒了,他心里很是酸楚。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萧承和宋怀安就无比支持他,他也时常到当时的镇北侯府去,那时候是真心要结交宋家的儿郎。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他当了皇帝,考虑就多了,心也不若往日纯粹,多了许多顾虑与筹谋。
旧人就在眼前,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边关的风霜是何等的凛冽,把这铁一般的老将吹成了山野老汉,他的心在这一刻是最软最难受。
他甚至亲自起去搀扶,“萧大将军,快快请起。”
萧承老泪纵横,“罪臣有负皇上,罪无可赦啊。”
肃清帝沉沉地叹了口气,“坐下来说。”
他亲自把萧大将军搀扶着到一侧坐下,他这一搀扶,才真正发现那个钢铁浇筑的老将,是真真的衰老了,他的肩膀与手臂,不复往日坚硬,瘦得很是可怜。
他坐回龙椅之上,不免叹息,“老将军瘦了许多,要保重身体。”
“多谢皇上关心,罪臣羞愧啊。”萧承擦拭老泪,显得无比的懊悔与羞愧。
肃清帝看在眼里,心里头更不是滋味,宽慰了一番,说知道罪不在他,只他是成凌关的元帅,如今西京使者前来,他自当要出面,若要承认此事,也得由他当着西京使者的面承认。
萧承说一切听皇上的安排,皇上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只求能赎罪。
吴大伴在一旁听着,知晓皇上如今心软,但萧大将军出了这御书房的门,皇上的心软持续不了半个时辰。
所以,他上前道:“皇上,如今萧大将军已奉旨回京,是送刑部大堂,还是别有安排?老奴斗胆给大将军求个恩典,不管是送刑部大牢还是关押在别处,也请派御医给老将军诊治一下,老奴觉着老将军许是因为曾中箭重伤,以致身体衰败,加上这一路快马加鞭回京,吃尽了路途劳顿之苦,若不调理只怕难以支撑。”
肃清帝也在想如何安置他的问题,如今吴大伴这样当着他的面提出,肃清帝还处于心软阶段,自然就不会让他去刑部大牢吃苦。
他也不需三思,便直接道:“先准许回府,派勤龙卫保护着便是。”
勤龙卫是御前侍卫分出来的,共计六支卫队,勤龙卫,护龙卫,神弓卫,亲卫,左卫,右卫,现如今全部都由战北望管着。
勤龙卫,护龙卫和神弓卫是办对外的差事,亲卫,左右卫都是心腹卫队,负责保护他的,而御前侍卫也改名为玄铁卫,也就是说,以后没有御前侍卫,只有玄铁卫。
短短的十五天,肃清帝和战北望完成了对御前侍卫的改革,玄铁卫正式地从玄甲军分离出来,勤龙卫,护龙卫有些职能甚至和禁军及京卫重合了。
但凡留了心眼子的人都知道,这是皇上为了把禁军和京卫收归玄铁卫做准备。
第913章 宣平侯亲自来了
以前,宋惜惜出任玄甲军指挥使的时候,很多朝臣反对,觉得女子统领这么重要的位置不妥。
但现在看到皇上的一系列动作,知晓了皇上的意图,他们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弄不好,玄甲军最后就只剩下巡防营这个纨绔子弟集合地了。
但玄甲军,曾是皇城的一道屏障,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大家觉得并不妥当,仿佛什么权威被摧毁了。
自然,也是因为宋惜惜自出任指挥使之后,玄甲军更具有威慑力,更让人有安全感,很多不服宋惜惜的人,如今是心服口服的。
也因为他们对宋惜惜的认可,导致了肃清帝加快了脚步,把御前侍卫改为玄铁军,接下来的动作大概也会加快。
萧大将军被勤龙卫送回了萧府,萧府已经丢空许久,荒芜得不成样子,勤龙卫亲自进去拔草清扫,吴大伴挑选了几个宫人进去伺候。
战北望不敢亲自护送,在萧大将军入住之后,他调派二十名勤龙卫过去,十人进府,十人在外守着三道门,正门四人,后门和侧门分别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