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吴越也派人跟河工们聊天,一个个晒得黝黑的粗犷汉子,在官爷面前显得有些腼腆。
基本是问他们什么,便回答什么,让他们反应有什么不满的,他们在踟躇一会儿之后,纷纷问伙食能不能改善,多给几块肥肉。
吴越觉得这都是很淳朴的汉子,没什么问题,眼底更没有什么戾气。
他也率人去看了这些河工暂时居住的地方,房子是临时搭建,多是木屋茅屋,一间屋子里头只有个大通铺,能住七八人,略显凌乱。
屋内没有武器,要用的器具全部都是放置在一个大仓库里头,开工的时候去取,收工时便自动归置回去。
吴越巡查一圈之后觉得没什么可疑的,和寻常河工没有分别。
至于衣着打扮朴素的金昌明,用饭都是和河工们一起,说起河道工程的时候侃侃而谈,但若说官场上的事情,则显得腼腆茫然,一副不怎么懂得的样子。
吴越巡查了几日,回去禀报肃清帝。
他的意见,是金昌明和河工都没有问题。
肃清帝眉心微微蹙起,道:“继续盯着,还有,严密看管那仓库。”
吴越不解,“皇上觉得有问题?”
肃清帝道:“谨慎些没有错。”
肃清帝自然觉得不对劲,在宋惜惜提起金昌明的时候,他便叫戚贵查了金昌明以及他底下的官吏。
金昌明此人完全挑剔不出任何的错处来,但底下的官员确实如宋惜惜所言,个个日子都过得极好,相反,金昌明这位上峰却过得十分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清贫。
每年给他们多少俸禄,肃清帝能不知道?
金昌明家中人口不多,以他的俸银不必过得这般紧巴巴,连妻儿置办件衣裳都舍不得。
这也不是问题,可以说是个人节俭。
但底下官员贪墨,这点不用怀疑,以金昌明对修缮河道的了解,从用料到人工,他都知道价格的,但每一笔开销经过他手里发放下去,他能不知道有人贪墨?
纵容底下的人贪墨,就是要拉拢他们,拿捏他们,让他们不得不跟他一条心,即便那些官员发现了些问题,也不敢反映上去。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便是他自己也贪墨了,而且是大贪,大贪之人往往善于隐藏,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无比清贫来做掩饰。
不管前者后者,肃清帝都需要证据,这也是他让吴越继续盯紧的原因。
现在,工期吃紧,他也不愿意大动干戈,若是贪墨,等河道竣工他再一举扣押,大肆调查。
若不是贪墨,是拉拢谋逆,派人盯着也能马上得知情况。
至于宁郡王,他有怀疑,可人在宁州,就算从宁州发兵直奔京城,与河工里应外合,这计划注定无法失败的,因为方十一郎就在燕州,他若从宁州出兵,必须路过燕州一带。
方十一郎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和作为探子的敏锐,怎么会让他顺利离开宁州?
既是宁郡王不能进京,那京城里的河工也不足为患,谋逆者怎可能不亲临指挥?一旦逼宫成功,他的部将若取而代之,岂不是容易至极?
宋惜惜咬着干巴巴的馒头,瞧着吴越带人在河道处巡查。
吴越早先便来过几日,如今继续盯着河道,但显然态度敷衍了许多。
她知道吴越根本就不信金昌明和这些河工有问题,因此虽然遵旨每日过来巡查,都也只是瞧几眼了事,回头便寻了个地方吃茶去了。
宋惜惜指望不上吴越,所以她亲自盯梢,顺便看看那些河道司的官员,哪个瞧着怕死些的,回头揪住一审,起码能吐点什么。
第1339章 上刑
观察两日,宋惜惜决定对河道副司高明玉下手。
高明玉三十五岁,在工部任职五年,他本是耕读出身,年少时父母过世,为供他去最好的书院念书,把兄弟的血都吸干了。
中了进士之后,他入仕,嗜钱如命,极度吝啬,对曾经供养他的兄长弃如敝履,已经早不来往了。
不仅如此,他以善妒为由将自己的糟糠之妻休弃,娶了恩师之女为妻。
他的恩师,便是白云书院的院长,如今已经去世,恩师唯有一个独女,嫁给他之后,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
是个人渣,白眼狼。
不过,这样的人渣也挺好用的,太多的贪嗔,极度自私,有软肋,拿捏了便什么都能往外吐。
当晚宋惜惜就让棍儿动手,把他掳到了城西的院子里,先关押他一个晚上,让他担惊受怕饿肚子,吃点苦头第二天再审。
高明玉是被套着麻袋抓来的,如今关押在柴房里头,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以为自己是被人绑架要钱。
他想冲外头喊,才发现自己不仅手脚被绑住,连嘴巴也都被绑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在漆黑中捆绑手脚和嘴巴足足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门被推开,光线照入他眸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刺目的光线。
也几乎没等,他就把头转了回来,死死地盯着那玄色的身影。
男装打扮,但他一眼看出是谁人,他见过的。
是北冥王妃宋惜惜。
他惊愕不已,本以为是被绑匪掳劫,怎知竟是北冥王妃。
他哑着声音,“王妃,不知道下官哪里得罪了你?”
宋惜惜没说话,而是坐在了棍儿搬过来的椅子上,又看着他们一个个忙碌的身影把刑具搬上来,火盆与铁钳,鞭子和梭子,还有一张铁锈斑斑的老虎凳。
这阵势,把高明玉吓得脸色惨白,“这……这是要做什么啊?”
宋惜惜这才开口,“不要紧张,问你几句话而已,你老实回答便能安然无恙离开。”
高明玉见她语气温和,不像个狠角,不由得色厉内荏地吓唬她,“北冥王妃,我是朝廷命官,你绑架朝廷命官,私设刑堂,可有把皇上放在眼里?要是皇上知道,定然治你大罪。”
宋惜惜道:“你是要提醒我,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吗?”
她对着高明玉做了一个引颈的手势,眼底威吓的意味甚重。
高明玉双腿发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了,问几个问题,好好回答便是。”宋惜惜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不要啰嗦,我不高兴你就要吃苦头。”
她话音一落,棍儿便把火钳丢在火盘里烤着,一边烤一边翻转,确保整个火钳都能烧红。
高明玉在河道司任职,不曾去过公门,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眼珠子都定了,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宋惜惜道:“第一个问题,贪了多少?”
高明玉眼睛睁大,下意识地摇头,但那把烧红的火钳对准他两颗眼珠子的时候,他吓得尖叫起来,“我说……”
火钳又扔回火盆里继续烧着,噗地扬起了些炭火星子。
高明玉支支吾吾地说了个数,“一千两或者贰仟两吧,不太记得了。”
“实话!”宋惜惜拿起火钳,直接就戳在了他的胸口上,滋滋的声音发出,伴随高明玉的惨叫声。
“三万两,三万两!”高明玉浑身颤抖,不知道是痛还是害怕,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渗下,“没有撒谎了,真的没有撒谎了。”
宋惜惜把火钳丢回去,“第二个问题,金昌明知道你贪墨吗?”
“知道。”高明玉不敢再撒谎了,痛楚使得他脸色惨白一片。
“他自己贪了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慌乱起来,怕这个答案让她不满意。
第1340章 替换了人
宋惜惜坐回椅子上,道:“你们贪污的情况,皇上早就知道,如今叫本官私下审理,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你老实交代,脑袋尚能保住,若能提供些更有价值的消息,顶多也就是外贬,还能继续在官场混。”
高明玉都是老油条了,怎不知道这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消息,是指出卖上峰与下属?
他没有怀疑宋惜惜的话,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最近吴越他们总是巡查河道;第二个,宋惜惜是亲自出面审问,如果没有皇上授意,她不需要自己来,随便找个人对他严刑拷打便可。
自然,他也不知道宋惜惜早就把他分析透了,也把他所想的想在了前头。
“你们上下贪墨,金昌明的态度是什么?”
高明玉想了想,道:“正确来说,是他让我们贪墨的,说是给我们些辛苦费,开了这头,我们尝试挪些,他也不管,渐渐地我们胆子就大了,后来他找到我们警告,说把贪墨的金额全部都记下,但说是这样说,却也没有处理,我们便觉得他也贪了不少,之后便肆无忌惮,他横竖也没再过问。”
“一直到现在都没过问?”宋惜惜问道。
高明玉看着一旁的高大少年又把火钳拿了起来,连忙道:“有,就是这一次河道工程之前,他召集了我们,严厉叮嘱这一次不可再贪,一文钱都不能拿,不可引起任何人的关注,而且,让我们轮番休假,他每日亲自督工。”
宋惜惜微微侧身,不甚经意地问道:“为什么这一次如此重视?”
高明玉眼珠子乱转了一下,“大概,大概是这一次的工程尤其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惜惜便迅速拿起火钳朝他手臂灼了过去,他的尾音只余一声惨叫,惨叫过后深深吸了口气,哭丧着脸道:“我说,不敢隐瞒了,再不敢隐瞒了。”
“说啊!”棍儿厉声喝道。
高明玉疼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对宋惜惜他们是又怕又恨,只能是有什么说什么,“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知道有些熟悉的力役和苦力消失,又来了些新的,渐渐替换了不少,我们私下觉得是有问题的,但有贪墨的把柄在他手里,也不敢过问。”
宋惜惜眸子一厉,“替换了多少?怎么替换的?”
高明玉道:“我不知道是如何替换的,我们也不常去,毕竟同时多处工程,有时候换水库的,有时候换护城河的,有时候换沁凉河的,又或者是换些清淤的……总之从去年开始至今,大概也换了好几千人吧?”
“你们发现不对劲,就没问过他?也没跟工部尚书反映过?”宋惜惜皱起眉头,几千人的置换,怪不得从力役户籍上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竟是李代桃僵。
高明玉苦兮兮地道:“哪里敢问?也不敢说啊,我们有把柄在他手中。”
“你们就没怀疑过他置换人,是想做什么?”
“没想过。”高明玉这话回答得老实,“横竖不是我们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近还有换吗?”棍儿问道。
高明玉想了想,“我前两日去了一趟水库,那边快竣工了,加上吴大人他们也总是去盯梢,金大人让我们都去忙碌起来,瞧着……像是有些人被换了,但不多。”
宋惜惜再问了些别的,但从头到尾不曾涉及到宁郡王,高明玉能回答的都回答,不知道的也说不知道,哪怕用火钳也是不知道。
宋惜惜知道不能一直扣押他,会打草惊蛇,便当着他的面对棍儿说:“你先看着他,我入宫禀报皇上,看皇上如何定夺。”
“是!”棍儿应道。
宋惜惜自然没入宫,回京卫府安排了人手潜伏在各处工程隐秘的地方,等了两个时辰再回到了院子里。
她背着手望着高明玉,冷冷地道:“皇上说念你举报有功,暂不处置你,你且回去最好是称病在家,切记不可走漏风声,若走漏了半点风声,仔细你的脑袋。”
棍儿放开了高明玉,高明玉趴在地上哭喊着磕头谢恩,他做梦都没想到皇上会网开一面,幸好自己什么招供了,不然这会儿怕是要下天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