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母妃得意地说,我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但那一刻,我恨极了母妃。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恨她?下手的人是我啊。
权势,真的会使人疯狂,太傅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太傅说面对权势若不能坚定自己的内心,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便会被拖入黑暗的旋涡里,我如今便置身旋涡里永不超生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往后,我将走遍万水千山,见佛便拜,只求来生能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第1583章 二皇子篇3
寒冬飘雪,成凌关被雪白锁住,冰天雪地里,仿佛这个世间都是纯净的。
这些年我穿着破烂的僧袍,托着钵盂,沿途化缘,遇到寺庙便挂单住两日,拜佛忏悔。
我是可以一直原来的寺庙里,不说安逸,倒也不必风餐露宿,饥寒交迫。
可我知道,待在那个能温饱的地方,这辈子都洗不掉我的罪孽。
唯有一直在路上,一直受苦,我心才安。
我来到了成凌关,草鞋早就破了,脚底是厚厚的茧子,我如今便是不穿鞋子,也能行走在布满碎石的路上。
这般严寒的天气,我纵然将所带的所有衣裳穿上,也无法抵御寒冷。
可这早就习惯了,坏人祸千年,我也总是死不去。
成凌关有一座感恩寺,我迎着风雪前往。
只是这些年,我从不曾停下脚步,困顿入肺腑骨髓,遇到这风雪便催发了得厉害,加上我已经两日未曾进食,竟昏倒在这铺满积雪的路上。
等我醒来时,只觉得无比温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这屋子里烧着炭火,微开的窗户能看到外头被雪压得弯腰的枝头。
我眸子微微转动了下,实在是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舒适与温暖,我心里竟有些贪婪,再躺一会儿吧。
“咿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猛地起身,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地晕,又无力地倒回了床上去。
“你别动,先躺着吧。”来人说话温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药碗放在了我的床边,他也站在了床边。
我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的熟悉,等我稳住了眩晕,定睛看过去,只见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了句,“许久不见了。”
是瑞儿哥哥?
我唯恐认错,仔细再辨认辨认,只是实在眩晕得厉害,只得再闭上眼睛。
只是,心底早就掀起了惊天巨浪。
自从被送往寺庙静修之后,我就不曾见过瑞儿哥哥,也不曾见过昔日熟悉的人。
不管是父皇驾崩,还是三弟登基,我都不能再回到宫中那个家里去。
我不敢轻易地想起那些人来,一想起,随之而来的愧疚和后悔会像巨浪一般将我淹没。
我承受不住这种情绪,不管念多少遍清心咒,都无法平静。
如今,我依旧是闭着眼睛不敢看,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任凭思绪将我带回到那惨痛的日子里,任凭大皇兄满身是血的惨状一再地在脑海里浮现。
心头像是悬着一把锯子,来回地拉,锯得我一颗心七零八碎,鲜血淋漓。
“范儿,先喝药。”声音再响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浑身惊颤,不敢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好久,才从干哑到冒火的嗓子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话,“贫僧法号悔之。”
悔之,悔之晚矣!
身边是一片沉默,好一会儿,才听得瑞儿哥哥的声音再响起,“这药粥给你放这了,你一会儿起来喝。”
脚步声远去,我将被褥拉起蒙住了头脸,无声地哭着。
我少时都不爱哭,母妃总和我说,大皇兄喜欢哭,是懦弱的蠢货。
我便是再委屈,再难受,都不愿意掉一滴眼泪,唯恐变成母妃口中那个懦弱的蠢货。
但如今这一哭,我控制不住,就像是听到大皇兄离世的消息,我蒙在被子里痛哭那般,泪水疯狂地流。
我无法阻止悲伤蔓延扩大,那个黑色漩涡又要将我拖拽进去了。
“这药都凉了,知晓你不爱喝苦的,所以我将药混在甜枣粥里头,喝完之后再给你一颗饴糖。”
声音再度响起,却不是瑞儿哥哥的声音,这声音似熟悉,又有些陌生。
只是这一点熟悉,已叫我如遭雷击,我猛地掀开了被褥。
看到床前站着的那人,我心里涌起来的狂喜被瞬间浇灭,不是,不是他。
是啊,怎么可能会是他呢?怎么可能呢?
他展开手掌,里头躺着一粒饴糖,面容微微一笑,“放下吧,我也放下了,有些事恨过便算,活着一日便要往前看,往前看,才能看到光,躲在这昔日的阴影里,人生是黑暗的,你修佛多年,竟不知道这道理吗?”
我起身跪在他的面前,匍匐许久,哭着也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第1584章 万紫姑姑沈怡篇1
我叫沈怡,认识我的人,说起我来,都是一脸鄙夷之色,便是不认识我的,听了我的事情,也都要呸一声再说句不要脸。
众所周知,私奔,是比杀人放火还要遭人唾骂的事。
很多人都问过我一个问题,后悔吗?
我不后悔嫁给他,但我心存愧疚,毕竟因我一人,连累了沈家的名声,导致我的兄弟姐妹,我的侄儿侄女在亲事上有些困难。
作为沈家的姑娘,我自打呱呱坠地,便被千娇百贵地养着,吃的是山珍海错,穿的是绫罗绸缎,父母疼爱,兄长偏宠。
可我有缺陷,我十四岁都不曾来月事,请了不知道多少大夫来诊,一碗一碗的药日夜喝下去,却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母亲对我说,是因为我体寒,因而月事迟来,调养着就能好。
但我偷偷听到大夫跟父母说的话,我并非体寒,而是我孕育子嗣的地方,如同稚儿一般,这种情况,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我清楚记得,那大夫的给我父母打了个比喻,说就好比一个小花瓶,可以插花,但要种树开花结果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太知道不能生育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母亲知道瞒不住我了,便安慰我不必担心,回头挑个好人家嫁过去,为夫婿纳几房妾侍,妾侍所生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有沈家这座靠山在,我便是不能生育,也没有人可以动摇我主母的地位,而且,沈家的金银财帛,足够我富贵一生。
祖母也跟我说,日后若说了人家,嫁过去之后,因着自己不能生育,姿态要放低一些,不能仗着自己是沈家的千金拿乔,要侍奉好公婆,体贴夫婿,管好小妾,操持家事,做好当家主母该做的事情,如此便无人可指摘我。
及笄之后,家里便为我筹备婚事。
本来我不育的事情是无人得知的,可偏偏我跟前有个心腹丫头,想着当兄长的通房,我不同意,她竟因此恼恨了我,偷偷将我不能生育的事情传了出去。
当时与我相看的陈家得知了这个消息,来沈家里闹了一场,说我不能生育,连个女人都不算得是,母鸡都比我好几分,这样的你们沈家养着便是了,怎能出去祸害人。
这话我是亲耳听到了,当即像是遭雷劈了一般。
自打那之后,我十分自卑,连门都不愿意出。
一个连母鸡都不如的,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因着沈家富可敌国的财力,登门求娶的人还是不少,但都拐着弯打听陪嫁的事情。
那年的乞巧节,堂妹拉着我出门去拜祭七姐,我本不想去,被她软磨硬泡,实是没了法子,这才以轻纱覆面,同她出门去。
我没想到那日竟会遇上一生相伴的良人。
他叫李纯,在月桥的桥头上摆摊作画卖画,我和堂妹路过拥挤的桥头时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扑倒在他的摊子前,打翻了墨砚,沾了一身的墨水。
堂妹和丫鬟都没发现,兴高采烈地跟着人群往前走去,留我狼狈地站在原地。
他手忙脚乱地扶了我一把,然后支起摊子,收拾东西,还不忘抬头问我可有受伤。
我挪动一步,脚踝传来的痛楚叫我差点掉了眼泪,但眼见堂妹她们越走越远,也不好大声呼叫,只得扶着他的摊子站立,抽气说:“应是崴脚了,暂时走不了,要等我的妹妹和丫鬟回头找我。”
他搬来凳子叫我坐下,笑着道:“你先坐着,她们不见了你,自会回来寻你的。”
我实在脚疼得厉害,只得在一侧先坐下来。
看到摊上摆放着的卷轴,还有那一幅被墨水染了大片的画,有些愧疚地道:“你这幅画毁了。”
“无妨。”他含笑落笔,在那墨水浸染的地方旁边勾勒几笔,画作了磅礴的山势。
我在旁瞧着,敬佩不已,道:“你这画多少钱?我买了。”
“三百文。”他头也不抬地说。
“这么便宜吗?”我惊愕得紧,但话说出口,我便觉得自己失礼了,说他的画便宜,岂不是贬损他?
但他却似乎不介意,微笑道:“三百文已有得赚。”
这话听着怪怪的,我偷偷打量他,发现此人衣衫朴素,却充满了儒雅的书卷气。
只眉目间似有淡淡的愁,这愁丝与他的笑容却也不违和。
第1585章 沈怡篇2
堂妹和丫鬟回来找我,我让丫鬟数了三百文给他,他含笑多谢。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的遇见,不会再有交集,殊不知过了一个月,祖母寿辰,家中设宴,孔学政带着得意弟子也前来参加,他竟然也其中。
江南的礼教规矩没有京城这般森严,办宴席的时候女子也可以到前院去。
他显然不认得我,毕竟那时我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不认得也不奇怪的。
不过,他并未留下吃宴,只是给我祖母献上一幅麻姑献寿图之后,便说家中有事,告辞了。
他走后,学政说起他来,语气不无惋惜,“是个聪慧的,可惜不思上进,闹着要退学,我本想着今日带他来,让他多结交些上进的人,他竟这般不识好歹,实在叫我失望,罢了,要退学便让他退吧。”
父亲劝说:“不必生气,您门下这么多学生,少他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