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当真下流,桓灵也气急了:“改朝换代是时势所致,难道是桓家逼着司马氏禅位的吗?你们司马氏的皇位不也是禅让来的吗?”
“从前司马氏做皇帝时,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百姓又过得是什么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生乱,就连建康都被流民攻陷过。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朝廷?”
第158章
司马弘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桓灵,没想到你嫁了个泥腿子,居然真的也为那些人说话了?梁易把你的魂勾走了?你简直神志不清。不仅是你,你们整个桓家都是士族的叛徒!江临那厮登基后便在朝中提拔寒门,有功的武将不算,他竟还改了九品官人法,连文臣这边以后也尽要是些粗鲁无礼的泥腿子了!”
“什么泥腿子?你说话放尊重些!若没有人在田野间耕种,你吃的食物从何而来?若没有人养蚕缫丝,你穿的衣裳又从何而来?”
以前桓灵并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她成亲后和梁易一起去了许多地方,她看到了建康士族以外的生活。
她看到了万家村的人是如何劳作的,尽管生活艰辛,他们仍带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她也了解梁小水从前被胡人治下的彭城郡是如何被逼到沙洲避世的。
她无法再熟视无睹,无法再冷漠。他们都是一样活生生的人,都该一样有尊严地活。
“桓灵,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忘记了自己的姓氏,背弃了自己的先祖。梁易那种粗人有什么好?眼高于顶的桓氏女竟被他勾去了魂,处处为他说话?”
“他有什么好?他比你们这种只知享乐奢靡的士族子弟好千倍万倍!他为人善良正直,品性坚定,他骁勇善战,从胡人手里夺回了不少疆土,会在史书上流芳百世。而你司马弘,你下流无德,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勾结胡人!日后必会被万人唾骂,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史书?史书是由胜利者写下的。若我胜了,我想要史书怎么写,它就得怎么写!”
“可惜你要输了。”
司马弘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死之前能拉着桓氏贵女陪葬,也足够了。还有你怀里的这个小娃娃,谢家最有前程的谢霁远走,他的孩子还没了。我觉得谢章知道消息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十五叔,阿灵说的是真的吗?”司马慎不敢相信司马弘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司马氏的江山!士族原先把持着政权,宗室苦啊。怎么到了江临做皇帝,他们一个个都乖乖听话了?从前你向桓家求亲被他们给拒绝,可江临下了旨,她桓灵还不是乖乖嫁了梁易那个粗野武夫,桓家还支持江临变法,帮着那些寒门之人往我们的头上爬。”
司马慎垂眸不语。
桓灵:“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司马氏无权是因为,你们家本就是在士族扶持下才坐稳皇位的。”
而江临战功卓著,深得军心民心。新朝和旧朝是完全不一样的朝廷,无法相提并论。桓家支持江临变法,除去审时度势,也确实有桓灵的原因。梁易天然地和江临站在一起,而桓家的选择会影响桓灵的处境。
司马弘:“是又如何?反正现在大家都被江临压得死死的。你们愿意俯首称臣,我司马家的儿郎却有血性。”
桓灵:“你的血性就是勾结胡人?就是派人传我的谣言,就是威逼利诱无辜的百姓与你成伙做恶?”桓灵的手忍着痛一下一下拍着怀中阿圆,怕他被这场面吓到,无比轻柔温和。但她的质问字字珠玑。
司马慎不解:“十五叔,阿灵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都知道了?”司马慎也不装了,“对啊,我还以为那泥腿子听闻你与他人有染会勃然大怒。都是男人,谁受得了这个委屈?若是他气急对你动了手,那就有好戏看了。”
司马慎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情:“十五叔,你怎么能这样?”
他的语气冷了些,对司马慎道:“可惜了,叔父本想拥你做皇帝,却被江临贼子提前察觉。但桓灵和这奶娃娃在
我们手上,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司马慎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苦笑一声:“若放了他们,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司马弘气急:“你曾是谨朝的太子,你为何如此懦弱?”
司马慎做太子时,以仁善多才而闻名,皆言他“仁善有余,而果决不足。”
若能生在一个和平强大的盛世,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没有举世瞩目功绩但也挑不出大错处的守成之君。
但他生在了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掌控天下者,需有勃勃野心,需强势果断。
他自嘲一笑:“十五叔,我们司马家的皇帝,又有哪个不懦弱?你真觉得那样的皇帝做起来很舒心吗?”
“你……”司马弘还没骂出来,就有人匆匆来报,“主人,不好了!好像有一队人在往这边过来。”
“往后山撤!”
他让人抱走阿圆,又重新将桓灵的胳膊绑了起来,准备重新上路。
阿圆从前不认生,是个极好带的孩子,哪怕桓灵他们刚从钟离郡回来也都能抱着他玩。但这次在不熟悉的人怀里,乖巧的阿圆却一直哭闹不休。
司马弘想给他喂药,又怕小娃娃的身体弱,在这漫天飞雪中撑不下去。到时候他威胁的筹码便少了,于是他便将樱娘叫了过来,阿圆到了樱娘怀里果然安静了不少。
被带出别院外的时候,桓灵努力地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解救自己的人。可她只看到一片茫茫的白,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司马弘注意到她的动作,笑得阴森:“在想什么?今日若是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就看江临想不想让你活了。听说梁易与他很亲厚,但再亲厚也比不上杀掉我们重要吧,他大可再给梁易重新赐婚。桓灵,这就是你的婚姻,这就是桓家选择的路。你们又比我好多少呢?”
方才樱娘给阿圆换衣裳的时候顺便给桓灵带了一身,她浑身上下只有衣裳是干净的,脸沾了泥水,发髻凌乱,但发髻上的钗环仍璀璨夺目。
司马弘想到什么,从桓灵的发髻上扯下几支钗环,命令手下人:“从前边岔路用钗环将人引到崖边去。”
“司马弘,你无耻!”
话音刚落,他就让人用布堵住了桓灵的嘴,布团将桓灵的嘴塞得严严实实,根本说不出来,更没办法将布团吐出去。
随后,他带着剩下的人押着桓灵和阿圆往后山仓皇逃去。
山上冷,雪也下得更大了,越往后山去路就更不好走,又陡又窄。
桓灵根本没有力气,简直就是被他们拖着在走,没走出多远就力竭跌倒在地,拽着绳子的人好似没有感觉,就那样拖着跌在地上的她继续走。
实在太疼了!好冷好冷,桓灵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被救的那一刻。
如果真的遭遇不测,父母会难过得痛心疾首,妹妹恐怕会因愧疚而终身悔恨,其他的家人都会难过至极。而梁易……
父母还另有大哥二哥两个孩子,有孙辈承欢膝下,桓家人会支撑着彼此。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梁易,他感情内敛不爱表达,别把自己憋闷出个好歹来。
桓灵不想死,她还有这么好的家人,有彼此深爱的丈夫,她还很眷恋这人世。
雪地寒凉,偏偏跌倒的伤口处又火辣辣地疼,疼得眼泪都渗出来。阿圆看到她的惨状,也大声哭了出来。
奔波逃命本就狼狈,司马弘烦躁不已,用力一巴掌扇到樱娘脸上:“快让他闭嘴!”
路本来湿滑难行,樱娘两只手抱着孩子,只凭两条腿艰难站稳。被他这一扇,身体被惯性带动,狠狠撞向了一旁的巨木,然后连带着阿圆一起倒在了地上。
“司马弘!他还是个孩子!”桓灵简直要心疼死了。
司马弘本就没有什么人性,这种时候更顾不上阿圆是不是孩子。追兵的脚步近了,他只觉得桓灵聒噪,高高地朝她抬起了手腕。
桓灵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挨过打。司马弘来势汹汹,她下意识偏过头闭紧双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反而是司马弘发出了一声痛呼。
桓灵睁眼一看,他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裳。
救她的人终于来了!桓灵心中大喜,转头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远远拉弓的那个人,高大健硕,身姿魁伟,面容是那样的熟悉,怎么那么像梁易?
可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在遥远的北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不知名深山中的密林里?
又是一阵箭雨,这个时候桓灵和阿圆都跌倒在地,倒是方便了他们射箭。桓灵身边有不少人哀嚎着倒下,司马弘腹部又中了一箭,司马慎的胳膊也中了箭。
桓灵内心终于看到了得救的曙光,激动不已。
司马弘一把拽起桓灵挡在自己身前:“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他个头比桓灵高一些,只有上半张脸没被桓灵挡住。
一行人已经冲到近处,桓灵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梁易!委屈的眼泪立刻就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落下。
他身边还有桓煜、谢霖和一些桓灵不认得的脸,皆神情坚定。
“梁易,你还想不想桓灵活命了?快让你的人退后!否则我立马杀了她。”
“不许伤她!”梁易弯弓搭箭,对准了司马弘的额头。
第159章
桓煜气狠狠的高声警告:“司马弘,你这狗贼若是敢伤我大姐姐半分,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谢霖也扬刀向他,眼神充满了愤怒:“若是他们有任何闪失,我们就将你剁成肉馅喂狗。不,喂猪!”
司马弘仿佛被他俩的话逗笑了:“桓煜,谢霖,莫不是我记错了你们俩什么德行。就凭你们两个自小惯会在女郎间撒娇卖痴的废物,也敢说这样的大话,真是可笑至极!”
桓煜似乎被他这话气狠了,长枪直指他的面门:“司马弘,你竟敢如此瞧不起我,有没有胆子过来与我单挑!”
谢霖双目圆瞪,也大声附和:“就是,你若还算个男人,就过来与我们单挑,躲在女郎背后算什么本事!”
“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傻吗?你们两个傻子还真以为自己入了军营就成了战神了?不自量力。你们不过是靠着家族谋了军职的废物,真刀真枪打起来,你们最好不要躲在梁易后面。”
“你……”两名少年的家世都是一等一的,以这个身份得到什么,确实很难说完全只靠自己的努力。不过桓煜是自己吵着要跟梁易一起从军的,谢霖确实是被家里人送进的营中。
桓煜从军两年多,梁易虽然照顾他,但没有在升迁上给他开后门,至今他只管着百余人。
谢霖虽如今武艺渐长,但被谢家送进营中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功夫,只有家
族的声望。他们营中负责新兵分配的将官出身寒门,平日里最看不惯他们这些士族里毫无真本事的花拳绣腿,觉得他们不过是来军中混日子。听说谢家与桓家有龃龉,那名将官特意将谢霖分在了桓烁帐下。
桓烁并没有因两家的恩怨对他另眼相待,但这一年多他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至今仍是一名普通士兵。
“谢霖,你二哥素有才名,你嘛自小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好好待在泥地里也就够了。不然那时候你祖父为何要把你二哥接回来?”司马弘了解他们,可谓字字诛心,“还有桓煜,你们桓家在战场上丢了你二哥一条胳膊还不够,还要再送一条命才甘心是吗?”
“狗贼,闭嘴!”谢霖看起来非常愤怒。
桓煜定定地望着他:“我二哥只剩一条胳膊,他是为百姓剿匪才受伤的,他是大英雄!那时的你还在建康醉生梦死。前几日在宫门前,只剩一条胳膊的他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如丧家之犬一般窜逃。司马弘,你都忘了吗?你有什么资格提起他?”
司马弘和两名少年对骂得火热,忽然一柄刀从侧面狠狠落下,瞬间砍断了他拉着桓灵的那条胳膊。
来人的刀法又快又狠,胳膊齐根断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桓灵的半边脸上被溅上了好多血,眼前从一片白成了一片红,瘆人又恶心的红。
来不及反应,那只断手就那样搭在桓灵的肩膀上,她简直都要吓傻了,懵了片刻才慌忙拂去。
司马弘痛不欲生地倒了下去,却仍记得用另一只手将阿圆从樱娘那里抢了过来,他疼得站不起身,却仍奋力往旁边滚了几圈。
在他手臂断掉,桓灵脱离控制的那一刻,梁易他们瞬间飞一样地冲了过来。
女郎这一身的伤痕和血迹实在触目惊心,梁易远远看着的时候几乎压抑不住内心想将司马弘撕碎的冲动。可他要沉着,要以最安全的方式将桓灵救回来,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
“阿灵。”梁易心疼地将她拉起来,还来不及为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就被女郎一推,“我没事,你快去救阿圆!”
知道梁易心疼她,但这哪是心疼她的时候啊。只要阿圆能平安救下,她这一身伤便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谢霖不要命地朝司马弘的方向跑去,扑过去骑到了司马弘的身上,用力去拽司马弘箍着阿圆的那条胳膊。司马弘不在乎阿圆,箍得极其用力,他却怕大力争抢会伤到阿圆。
桓煜他们也和司马弘的手下激烈地打了起来。
司马弘仅剩的一只手很有力气,死死地抱着阿圆,孩子痛苦地哭嚎着,谢霖都快心疼死了,一膝盖狠狠压在司马弘胯.下。
那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司马弘痛得说不出话,却仍不肯松手,反而和谢霖因争抢孩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但他毕竟有伤,缠斗之下,谢霖终于将阿圆抱回了自己手上。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到阿圆,可他心中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发觉自己已经和司马弘滚到了一个斜坡的边缘,斜坡非常陡峭,上边有一层厚厚的雪,有些还结成了冰,非常之滑,人根本没有办法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