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梁易和桓灵很早就去了桓家,与桓家众人一起出发前往仓阳山。
出了城,与梁易并肩骑马的桓煜盯着梁易身下高大的坐骑,兴奋得不行:“大姐夫,你这马可真威风,能不能叫我骑一回?”
与这样夺目的马相比,自己身下这匹小矮马实在不够看了。虽然他的小枣也是他的好伙伴,但梁易的汗血宝马也着实叫人眼馋。
没错,桓煜的马叫小枣,因为是枣红色的。他当年刚得到这马时还不到十岁,绞尽脑汁给它取了这么个自以为妙极的名字。
汗血宝马珍贵无比,整个建康也找不出来几匹。桓家有一匹,是桓烁曾经作战的好伙伴,但他如今早已不骑马。
能日行千里的绝世好马,如今只不过在桓家的马厩里吃草,再由马奴牵着溜溜,着实屈才。
桓煜虽然天真傻愣,但也没有呆到不可救药地去找桓烁说“二哥不骑马了,不如把这马给我”这样的傻话。
全家人都盼着桓烁早些振作起来,重新骑马挥刀,像他从前那样鲜活威风。
若不是桓灵要求,梁易现在也可以把这马让桓煜骑一回。但桓灵交代过他,一路上一定要昂首挺胸地骑着这马,要旁人一看就觉得气势逼人。
“等回了城,你可以骑。”
桓煜激动不已:“太好了!大姐夫,你真是个大好人。二哥从前可宝贝他那匹汗血宝马,只叫我摸摸,都不叫我骑。”
车内,姐妹几人都听见了车外二人的对话。
桓荧笑着对桓灵道:“大姐夫还真是好说话,居然答应叫三郎骑他的汗血宝马。二哥都只同意我们摸摸。”
桓灵也想起了当年的事,笑着对姐妹们抱怨:“摸的时候,二哥还一脸心疼,生怕我们把马毛摸掉了。”
一旁的裴真只抿着嘴微微笑。
桓灵逗她:“真表妹怎么不说话?二哥那汗血宝马,除了他也就只有你坐上去过。”
那还是孩童时的事。裴真爱哭,哭的时候多半是由年纪较大的桓烁来哄。哭得哄不好时,桓烁便将人抱到马上,牵着她一圈一圈地逛。
那时的桓灵其实心里有些不快,明明她才是二哥的亲妹妹,可却只有远道而来的真表妹才有这个待遇。
臭二哥臭二哥!小小的她还不明白何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只知道被区别对待了。
可如今,看着眼前清瘦又谨慎的裴真,桓灵又希望她能和幼时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要那么多思多虑。
裴真低眉浅笑:“大表姐不要取笑我了,那时不懂事,现在想想真是讨人厌。”
桓灵:“现在想想,我倒觉得那时的真表妹很可爱。”她为裴真整理好发丝,“当然,今天的真表妹更可爱,都已经要选郎君了。”
裴真垂眸:“大表姐,我这样的家世,怎么敢说选?”
桓荧第一个不认同她这话:“什么家世?你如今既来了桓家,便同我们一样是桓氏女郎,谁敢说你半分不是?”
桓灵:“就是。建康城中,就没有你配不上的儿郎。你尽管去挑,看上谁家的,便与我母亲说。她都会替你谈好的。”
桓荧也劝:“是啊,真表妹。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这样便是先把自己给看轻了。”
桓灵:“若人看轻自己,便很可能惹来旁人的轻视。真表妹,千万莫要如此。”
姐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温声劝慰,裴真只好点头称是。
待到了仓阳山中的桓氏别院时,桓灵要下车时,梁易已经在车外等着。
桓灵刚把手搭上梁易的胳膊,眼神投向她要求梁易穿上的华服袖口的金线,桓煜就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大姐姐,刚刚在路上,我看到谢家的马车了。不知道谢二有没有在车上?”
桓荧马上就要出来,桓灵低声道:“盯着他。”
梁易不了解建康城中的这些士族,一时间没想到谢二指的是谁,更不明白桓灵为什么要叫桓煜盯着他。
但桓灵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既然没告诉他,他也不要去问,免得惹了她的厌烦。
几人进了院,公孙沛为了赏花宴,前几日就已经到了这里,将一切准备得井井有条。
她是百年望族公孙家端仪守礼的长女,是桓家百里挑一的长媳。她将每个身份,都做得无可挑剔。
“大嫂!”桓灵桓荧欢快地上前,一左一右亲热地挽住公孙沛的胳膊。其余几人也相互见过礼。
桓煜嘴甜:“大嫂让人将这里打理得真好,处处瞧着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公孙沛笑道:“我幼时也来过这里,只是叫人洒扫,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她又对裴真道,“真表妹幼时也来过,让三郎带你四处转转,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桓煜还记得今日自己的任务,要盯着谢霁,但现在谢霁还没到,带真表妹逛逛也可以。
“表妹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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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表妹其实是很勇敢的,现在还没表现出来,女孩子们都很好,很爱她们
第21章
桓煜和裴真离开后,迎着两位妹妹不解的目光,公孙沛道:“真表妹性子柔顺,若去了别人家,恐受了委屈都不告诉家里。二叔的意思是,想叫她留在自家。母亲也觉得好。”
桓润与已逝的妻子裴嘉感情深厚,对这个来投奔的裴嘉娘家侄女的婚事,他自然也是十分上心。自从裴真来到建康以后,他在自己的学生中好生挑选,又仔细看了今日会来的各家儿郎名单。
但他还是觉得,不论裴真嫁去谁家,他都不放心。
若是嫁在自家,一切便不同了。
唯一的儿子桓煜虽然还在读书习武,没有官职,脑子也不是特别灵光。但他性子好,和裴真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想必能把日子过好。日后若是儿子犯了浑,家里其他人也能护着裴真,必不会叫她委屈一分。
梁易也觉得好。桓家三位女郎关系亲密,他当然也希望能有好相处的连襟。他也怕来一位出身士族的连襟将他比下去,桓家人包括桓灵又开始看他不顺眼。
向闻是他的好兄弟,桓煜崇拜他。若是他的连襟是向闻和桓煜,那这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
桓灵却有些担心:“若是能留在自家,当然好。只是……”
桓荧也担忧道:“只是他们俩瞧着都没有那个意思。若是强行凑在一起……”
公孙沛拍拍她俩的手:“如今不就是叫他们看看对彼此有没有那个意思?也并非要强求,若是能成一对佳偶,自然好。若是不成,家里会再给真表妹挑个可心的郎君。我就不信,建康城中这么多好儿郎,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她话说得漂亮,但桓润的态度很坚决,是一定要桓煜娶裴真的。裴真性格顺从,一定会应。但若是桓煜真没那个意思,恐怕会闹得家宅不宁。公孙沛心底有些担心。
桓灵:“嫂嫂说得是。若成了,以后自家姐妹相聚也方便。”她又笑着对桓荧道,“阿荧也挑个近些的郎君,最好不要超过王府那么远。我们见面才方便。”
桓荧红了脸:“大姐姐,别打趣我。”
公孙沛瞧见一旁的梁易一直一言不发,拉着桓荧进屋:“阿荧擅插花,来帮我瞧瞧那束花,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瞧着不和谐。”她又对桓灵眨眨眼,“阿灵带王爷随意逛逛。”
桓灵假装没看懂公孙沛让她和梁易单独相处的好意,她真的不需要这样的好意,她和梁易已经朝夕相处了近一个月了。
“好吧。”
大多数时候,梁易都很安静,又很会照顾人。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她身边,极有眼色地替她递上需要的东西,诸如写字时的墨,刺绣时的新绣线,口渴时的热茶。
也不知是不是两人单独相处久了,她竟然渐渐也习惯了和他的相处。
现在桓煜有事离开,其他邀约的客人都未至,也不能让梁易落了单。她骄傲地把手腕搭上梁易预备扶着她的胳膊:“我们出去走走。”
梁易无有不应,小心地扶着她出了门,金瑶和银屏在不远处跟着。
仓阳山并不陡峭,山道平缓,道旁还有各色野花争相开放,高大的树木上,黄鹂鸟儿歌声婉转悠扬。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①
桓灵被这春日盛景感染,不由得想起正应了此景的诗句。
看身旁的梁易不明白的傻样,她好心解释:“这句诗是说,春天来得虽然慢,但是花草繁盛,有动人的鸟叫……”
梁易点点头:“确实繁盛,”他抬眼看向头顶的桃花,下意识抬手摘掉几朵,“这花朵太多,要摘掉一半。”
桓灵一时无言,身旁的高大男子眼疾手快地又摘掉了几朵花,对她解释说:“花朵太多,桃子、结不好,会酸涩,难以入口。”
好好的果树,不用心栽培,只能结出一堆酸涩的果子,梁易深觉浪费。
桓灵气急,她想的是吟诗作对,春日风光。
可梁易这个大老粗,竟要与她讨论如何养护桃子才能结得更甜!
她又不是果农!这棵树种在这里,只是为了叫它开花,给人赏花叫人心情愉悦便是它最大的用处。
梁易又在另一簇桃花中摘掉几朵,丢在树底。方才还在枝头娇艳欲滴的花朵,被人毫不留情地摘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此刻染了尘泥,再无方才的明艳模样。
“你把它丢在这里做什么!”桓灵甩开他的手,愤愤地捡起那朵花,朝梁易控诉。
梁易这才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劲,小心解释:“在树底,可做肥料。”
又是种树!又是结果!梁易怎么不去做个果农,当什么大将军!
桓灵气急,把那朵花朝梁易怀里用力一丢:“不许再摘!”
梁易不明所以,只见桓
灵扭头便走,忙追了上去。
他腿长步子大,很快追上了桓灵。桓灵不跟他说话,也不叫他扶着。
这明明是山间四月的上午,尚有寒意。可梁易急得出了一头汗。惹了桓灵生气,便是天大的错处。
偏偏他又是个嘴笨的,只会干巴巴道:“阿灵,对不起。我以后,不摘花了。”
“梁与之,你真扫兴。”桓灵也不看他,只噘着嘴闷闷吐出几个字。
梁易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道歉,院门口却缓缓停下了几辆马车。
桓灵收敛神色,低声吩咐:“扶着我。”
她不喜梁易是他们俩的事,没必要在外人面前闹得难堪。
梁易忙将胳膊递出去,看着那粉色宽袖中透出的细白腕子搭上了自己的胳膊。那腕子他也曾亲密地攥在手心,触感光滑细腻,给人的感觉,便如她动心摄魄的美一样。
粉袖搭上的是绣着金线的玄色袖口,露出的手腕粗糙结实,是健康的麦色,在那细白腕子的衬托下仿佛是泥里出来的。
他们两人,还真是不相配。他在心底叹气,又陪着桓灵往前去,与那些不熟悉的士族中人见礼。
梁易知道,他需要扮演一个有气势的王爷,一个英武的大将军,一个位高权重且礼重桓氏的女婿,一个让桓灵面上有光的夫君。
“见过王爷,王妃。”那几辆马车中下来了一位中年妇人,两名年轻郎君和一位年岁尚小的女郎。
桓灵展颜一笑,也并不去扶他们:“焦夫人,谢二郎君,谢三郎君,还有六娘子,都快快请起。”
来人正是谢霁、谢霖以及谢霁的母亲焦蕊、胞妹谢凝。
“焦夫人,快请进院,我母亲她们都在里边。我竟没想到,谢二郎君一行,竟是今日最早到的宾客。来得这样早,嫂嫂都还没来门口迎客。还好我与王爷在外面散步遇上,不然真是失了礼数。”
谢霁一顿,淡淡开口:“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