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他的大哥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大丈夫,哄夫人开心那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想当年,他初至钟离郡投军时,江临还是北府守军中的底层武官,刚刚与徐筠成亲,夫妻二人生疏得很。就连梁易这个外人也看得出小夫妻感情不睦。
时光流转,七八年过去。
如今他们二人已经成了世上难寻的恩爱夫妻,梁易觉得想必他能从大哥这里习得许多夫妻相处之道。
只是在江临追问他为什么让桓灵生气时,梁易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说说你,这才成亲不到一个月,正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竟然把弟妹气回家两回,究竟是为什么?”
江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你不告知我原因,我如何对症下药帮你?”他甩开手上那些烦心的折子,“我想不明白你如何能惹得弟妹大动肝火。你脾气秉性最好,弟妹又是你心尖上的人,你必定是对人事事顺从。她又何故这样动怒?”
梁易为难地低下头。因为他中了药,不择手段地想和夫人亲近,将人吓着了。
这怎么好说出口?
江临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就生气,将手上的折子隔空扔给他:“你自己瞧瞧,给你和桓氏女郎赐婚是因你所求,偏偏这些士族一个个都以为我想在士族中挑人以姻亲拉拢之,都想朝我的后宫里塞人。”
当日,从未求过他的梁易认真地跪在他面前,请他赐下这样一桩婚事。他起初是不想允的,桓氏女郎眼高于顶骄傲放纵,似乎并不能成为一位体贴丈夫的贤妻。
可这位义弟心思执拗,直言此生别无所求,他又怎忍心不允?自己有爱妻幼子在侧,又如何能看这个义弟孤零零一个人过?
折子砸在梁易身上,他默默接住,翻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江临无语:“哪个字不认得?”
梁易默默走到他身边,将折子递给他。江临接过,给他说明手上这折子是谁的:“谢家那个死老头子,想要他家孙女进宫。”
谢章辞藻委婉,又搬出了许多帝王子嗣传承的大义,但话里话外意思就是如此。
江临真是受不了:“我心里只有你大嫂,旁的女郎,我是看也不愿看的。再说了,谢家女郎才十二岁,还不到我的一半年纪,我瞧着很像禽兽吗?”
梁易也想起来了,前几日仓阳山那场害得他中药得罪桓灵的赏花宴上,他见过这位年仅十二岁的谢氏女郎,跟在焦夫人身边,很安静,还是孩子模样。
谢家老头子,可真不是东西啊!
“这些士族,都是一些蛀虫。隐匿人口,封禁山泽,随意征租。他们奢靡无度,百姓被逼得没有活路。如今,他们竟然还妄图染指我的后宫。以为我是司马家那些没用的男人们吗?我掌天下,凭的是军中人人服气的带兵本事,可不是那些你勾我连的裙带姻亲。”
称帝不到一年的年轻帝王,一刻也不曾忘记过自己曾发下的宏愿,立下的那些雄心壮志。
而梁易,也从未忘过幼时艰难活着的岁月。
“与之。你还记得我们在钟灵郡说过的话吗?若有一日,我登临大位,我们兄弟携手,必要让这朝廷换一番天地。”
金灿灿的一抹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时间过得真快,已即将是红日当空的正午。
梁易点头:“我记得,都听大哥的。”当时的他,年幼无知,并不明白江临的雄心,只知道跟着大哥,努力训练争取立功过好日子。
后来,江临告诉他,他们兄弟俩应该奋力让百姓都过好日子。不再有孩子在饥寒交迫中死去,不再有农户因失去土地变成流民,不再有百姓因横征暴敛倾家荡产。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得慢慢来。”江临的眼神慢慢散发出锐利的光,“我欲变法,正准备让向闻拿一套章程出来。这是文官的事,你不懂。你替我守好军中便是。过些日子,可能要你再往北边去一趟。我们北伐打下来的地盘,你去巡视一番。”
梁易却有些担心:“变法?”
如今的形势,变法无论怎么变,都免不了触及士族的利益。而桓氏,是士族的代表。
“你岳家那些人一定会出来反对。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带着弟妹去北边守边,免得你为难。”
“大哥,阿灵她,识大体。她只是,只是不知道。”
“行行行,我不说桓家的不是。桓家没有和其他士族一样进言叫我纳妃,他家可是有两位适龄女郎,也没起这个心思,还算懂事。不过你的岳家,在其他士族看来,和我的岳家也差不多了。”
梁易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江临叹了口气,转而同他说起了自己的另一桩心事:“不说这些朝堂上的烦心事,其实我们兄弟俩也是同病相连。我和你嫂子,最近也有些不痛快。”
大嫂温和柔婉,待他们这些部下也最和善。哪怕当年大嫂并没将大哥看入眼的时候,都是一位挑不出错处的妻子。大哥又是一颗心都在她身上。
这样两个人,能闹什么不愉快?梁易不明白。
江临往后一靠,将折子搭在脸上,语气懊恼:“那些人劝我纳妃妾,她一点都不吃味。我有时候会想,如今她心里究竟有没有我?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与我将就过吗?”
还有他没说出来的是,若他没做成皇帝,还能将就下去吗?
明明是梁易进宫来寻求他的帮助,结果变成了两个情场失意的男人对着发愁。
他烦躁地将折子往地上一扔,问梁易:“弟妹管你这些吗?”
梁易老老实实回答:“阿灵说,不许有旁人。”
江临闻言,苦笑:“这样才对嘛。哪有妻子愿意丈夫有旁人?与之,弟妹心里是有你的。若心里没你,她才懒得管你有没有旁人。”
眼高于顶的桓氏女郎,成婚还不到一月心里就有了自己这个傻弟弟。可他的皇后,他成婚多年的发妻,心里很可能没有他。
而这位铁血手腕威振四海的新帝,并不敢去向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临的话,梁易从不怀疑。他神色转喜:“大哥,大嫂也是,心里有你。她待你很好。”
两个心底郁积的年轻男人,因为对彼此的完全信任,就这样又恢复了些信心。
梁易振奋了精神,一鼓作气,出了宫就回府,带着人赶上马车,一路直奔桓府门外。
他骑着那匹桓灵觉得特别威风的汗血宝马,隔着很远就瞧见了一辆马车停在了桓府门前。
梁易记性很好,前几日才见过,谢氏的马车。
他到了之后,依旧请门房传话。他虽然恢复了些信心,但依旧做好了再吃闭门羹的准备,却没想到,不多时,桓灵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出了府门。
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至少愿意和他回去。
梁易不敢相信,小心翼翼问:“阿灵,你这是,跟我回去吗?”
女郎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来。他不明所以地握住,手心感觉到一阵冰凉。
“手怎么这么凉,不舒服吗?”
他语气着急,却被女郎的另一只手不耐地推了推胳膊。
桓灵脸颊气得鼓起来,又瞪他:“呆子,我是叫你扶我上马车。”
“噢。”梁易乖乖扶着她上了马车,本欲跟进去,结果又被推了一把,“骑你的马去。”
他讪讪下了车。
金瑶和银屏朝他行了个礼,眼神似乎想和他透露什么,却被桓灵催着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梁易若有所思走在最前面。到王府后,梁易将马交给小厮,来马车跟前接桓灵。
可桓灵却不肯出来,金瑶过来对他行了个礼:“王爷,王妃请您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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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编编说好下周一入V,从24章开始倒V,感谢大家的支持,V后有抽奖。现在需要压一点字数存稿
,下一章周五或者周六更。
第28章
梁易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上车前对他凶巴巴的女郎眼里竟然盈满了泪,眼睛红通通的,脸哭得发皱。
梁易心疼不已,伸手想为她擦泪,又怕她不喜,在即将要触到挂着眼泪的睫毛时,那双粗糙的麦色大掌忽然停住,又不自在地收了回去。
桓灵还没收住哭腔,委屈对他道:“你走在我前边,挡着我,不许叫旁人瞧见。”
桓灵身量高挑,若是教侍女在前边,是不能完全挡住她的。
而梁易身高八尺有余,肩膀宽阔,若走在前边,能把纤细高挑的女郎挡个结结实实。
梁易见不得她落泪,想将人抱到怀里好好安抚一番。可他前几日才因中了药吓哭了桓灵,若真再不知好歹地去抱她,恐怕会被打出去。
他语气低沉:“叫人备了伞。”
桓氏女郎冰肌玉骨,有一身柔腻的白净雪肤。他已领教过桓灵对肌肤的爱护,连早晨的一丁点儿太阳也不肯晒,决计不肯叫初夏正午的阳光近身。
他如一个沉默的护卫,撑着伞,压得很低很低,没叫任何人瞧见桓灵哭过后仍不褪容光的面庞。
一路无话回了屋,他急忙递了帕子给她,问得很小心:“怎么了?若是不想回,可以不回。”
如果桓灵实在不想跟他回来,厌恶他至极,一想到要和他生活在一起便哭得不能自已,他不会不顾她的心意厚着脸皮强求。
桓灵哭得更凶了,眼睫眨动间,剔透晶莹的泪一颗颗落下,好似神女怜悯地洒下一粒粒纯洁的珍珠。
“你个傻子。”
还是在怪他吗?或许自己在身边会让她更不开心,梁易闷闷低下了头。
梁易忆起前些日子,桓灵和妹妹们待在一起时的自在畅快,他试探问:“要不,让二妹过来,她陪着你?我叫人去接。”
女郎收住的哭声再也绷不住了,含泪的双目望向他:“我和阿荧,我和她,吵架了!我们长这么大,从来没吵过架。”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
梁易松了口气,拿帕子出来,轻轻地覆在她沾满泪水的眼睫上。
桓灵没有推开,反而用小指勾住了他的衣裳。骄矜的女郎如一只永远昂首阔步的猫儿,只有在受伤或疲累时才愿意翻开一小会儿肚皮,格外惹人怜爱。
若是平时,梁易一定会因为桓灵极难得的主动心颤,可此时他满心都是心疼,顾不上这些。他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泪水,又为她倒了热茶,坐在了她身边。
“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阿荧不听我的劝,她一意孤行,我怕她会受伤难过。”
“为谢二郎?”
桓灵默认,闷闷道:“谢霁不值得托付。他和前朝司马惜定过亲,如今改朝换代,亲事不成。陛下不喜士族,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谢家来求亲,无非是因为我嫁了你,他们觉得和桓氏结为姻亲更安全。可谢霁,他不喜欢阿荧,他只喜欢他自己。”
“我劝她,三郎劝她,连大嫂都劝她。可她就是不听。若真成了,阿荧哪里有好日子过。”
“长辈不允,婚事不会成。”
桓灵摇头:“桓氏女郎可婚姻自主,长辈们不会强迫,他们也不知内情,对谢家客客气气的。”
当时年纪尚小,知道的也只当是孩子的小打小闹,当不得真。
两人沉默下来,梁易想安慰她,想问她需要肩膀靠靠吗,但最终没有开口。
桓灵目光凝滞,看着门口的阴影随着天穹上红日的挪移而挪动位置。
梁易却叫人煮了两个鸡蛋,细心剥给她,不忘叮嘱:“小心烫。”
桓灵看着递到眼前那个光溜溜白嫩嫩的蛋:“我不吃煮鸡蛋,噎人。”
就算要吃,也应该切成小块,用精美如玉的瓷盘整整齐齐装好,摆放出悦目怡人的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