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二十多岁,手比我阿耶都要粗糙。”女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佯做嫌弃道,“脸也变粗糙了。趁着养伤的日子,你也好好养养皮肤吧,没养好就不许摸我的脸,也不许再用你的脸来挨着我。”
黑暗中,梁易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怎么又这样了?受伤了还不老实!”桓灵忘记了方才说过的话,又捏捏他的脸,“忍着吧。”
梁易无奈地埋头在她肩膀处蹭了蹭:“噢。我忍着。”
“谢霖说你派人去查,查到了吗?是谁要害我?”
“酒楼杂役,已经走了。”
梁易很重视这件事,虽然他一直不在建康,这件事却一直在叫人盯着。
他知道消息的当日,就立即派人去查。吉祥酒楼当日的客人都是常来往的那些,没什么异常。
可值得注意的是,店家说谢霖在的那日,打扫他隔间的杂役当日就说不干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他顺着营中听到流言的厨子去查来源的时候,也指向了这个杂役。
梁易派人一路按他的踪迹紧密追踪,最终发现人去了北边的姜国。
桓灵:“那把他抓回来。吉祥酒楼我从未去过,酒楼杂役与我无冤无仇,定是有人指使。我们得问出背后是谁。”
梁易:“他逃到,北边去了。”
新帝江临做前朝的大司马时,就立志北伐,从北边各国手里收复了不少失地,将南北分界线推到了淮水以北。
如今他做了皇帝,名正言顺地享有了更大的权力,反而一改往日作风,停止征伐,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南边的大夏与北边实力最强大的姜国现在偶有小冲突,但双方都谨慎避免大的战争。
大夏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姜国还在和北边其他几个小国打仗,想要一统北地,成为中原正统。
虽然大夏和姜国都认为本国才是中原正统,但也都小心谨慎,不与对方发生大的冲突。
两边如今明面上的商贸往来全部断绝,但仍有些不太合法的民间通路。
那杂役就是通过这样的门路逃到了北边。
桓灵不解:“那从他的家里人入手呢?”
梁易顿了顿:“他,没有家里人。”
桓灵:“那他究竟为谁做事?”她回忆了下,“我从前爱与人争宝。没抢过我的那些人或许心里不快。但我不能确定是谁。”
梁易:“或许,不是针对你。莫要这样想。”
新帝立志变法,其中免不了触及士族利益。而桓氏因为这桩婚约,站在了旧士族与寒门出身的新帝中间,有可能支持任何一方。
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让梁易对桓灵生怨,两人有了嫌隙。桓氏就不会因顾忌自家女郎而让渡利益。
这正是其他士族希望发生的。
梁易觉得,可能是这个原因,也可能是其他不知原因的作乱。
桓灵不知将要变法的消息,没想到这一处。
“那他们闲得慌吗?与我们无冤无仇,偏要这样害我。难道是北边的人?你从前打仗的时候,或许与人结下仇怨。但他们费尽心思就只为了散播风月流言,那也太奇怪了。”
梁易:“是有些奇怪,建康城,没什么流言。反而,传到了军中。人也逃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并不在乎流言有没有在建康城传开,只是想传到军中。或者说,传到你的耳朵里。”
“对。是有意挑拨,他们想错了。”
有心人以为,出身极低的梁易是个不通文墨、不讲清理的莽汉,听了几句莫须有流言就会怒气冲冲质问妻子,会让这桩联姻产生不可弥合的嫌隙。
桓灵的声音闷闷的:“你信了的话,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已经分开了?”
梁易吓坏了:“不会。不会分开。我永远都,都相信你。”
“我知道你相信我,我就是假设一下。”女郎年纪尚小,对于这些算计筹谋,利益相争,她还并不能习惯。
梁易可怜巴巴:“别这样假设。”
这样的假设,听着他都觉得心头一跳,根本不敢设想。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安,桓灵也止住话头:“那我不说了。明日有家宴,你早点回来。”
梁易:“我明日,不去朝会。该禀的事,都禀了。大哥叫我,好好养伤。”
“那正好。”既然说到皇宫,桓灵就跟他说起了皇后徐筠,“前几日,我进宫探望过皇后娘娘一次。要不了两个月,她就要生产,太医说孩子也养得极好,只是我还不知该备下什么礼物。”
江临又要有孩子了,梁易真心为他高兴。
他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库房,看过了吗?有很多东西。”
桓灵:“太多了,我没全看过,这段日子,我也没回去过。给四郎预备的金锁是前些日子,我和表妹一起逛街挑的。”
梁易试探着问:“那过些日子,回去看看?”
桓灵:“好啊。我也想乌雪了。”
因为桓府有孕妇,桓灵又常去公孙沛那里探望,故没有将乌雪带来,留在王府叫专职的仆役照看。
梁易凑近了些,声音很小:“我呢?”
他这模样,收敛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活像一只求着主人摸头的小兽。
嗯,不对,他那体格子,哪里是小兽。是体型大又温顺的大犬。
女郎揉揉他的脑袋:“也有一点点想你吧,比乌雪多一点。”
黑暗中,梁易笑得开怀,胸膛都在随着他笑的频率而不停抖动,紧紧贴着他的桓灵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这样子,这么乖,这么容易开心,让桓灵觉得心里软软的。
摸摸他的耳朵,女郎柔声问:“这么高兴?梁小山,你也太好哄了吧。”
梁易笑:“嗯。”不哄也可以。
桓灵又拉着他问了些桓煜在军中的事情,还有这一路四郎的状况,直到困倦得不行,才睡了过去。
梁易又朝她那边靠了靠,珍重地亲了亲女郎乌黑蓬松的发,终于感觉自己的心落到了实处。
——
翌日,松风院的早膳也全都换成了清淡口的,适合梁易养伤。
用过了早膳,家里其他人听说梁易的伤,也都一一来看他,送上了各色补品。
梁易十几岁便在这世界踽踽独行,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来自这么多家人的温暖关爱。被众人簇拥着你一眼我一语地问候,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向人群外的桓灵投去求助的目光,桓灵假装看不见,拉着裴真在人群外偷偷笑。
看他这样子,也挺有意思的嘛。
——
晚间有一场家宴,是特意庆祝他们回来办的。桓府众人都聚在一处,桓荧也带着谢霁也回来了。
谢霁在席间做得周到,不论是敬酒、问答,皆彬彬有礼。
只是叫熟悉的人看起来,桓荧和他没有那么亲密。明明他们是新婚,黏糊程度却不如在场的任何一对夫妻。
谢霁向来是这样的人,可桓荧不是,她会表达自己的喜欢,也会与亲近的人亲密地相处。
众人都送上了给小四郎的见面礼,四郎两颊已经养得圆鼓鼓,性子一点也不认生。一会儿这个抱,过一会儿又换了人,他也完全不哭闹,特别招人喜欢。
桓煜抱着四郎不肯撒手:“都别和我抢,四郎生出来后,除了接生婆便是我头一个抱他。我才是他最喜欢的哥哥!”
这次四郎还真就在他怀里乖乖待了一会儿,还冲他笑,把桓煜哄得心花怒放。
桓润看儿子这模样,对桓沣程素夫妻道:“大嫂,我看三郎很喜欢孩子。不如让他早些成亲,有了孩子,也能稳重些。”
他是桓煜的父亲,可他们没有分家,桓府后宅一应事务,由程素做主。儿女亲事,他也会过问兄嫂。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除了对话当事人只有坐得近的桓炎夫妻俩以及桓烁听见了。
桓烁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扯起一抹苦笑。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所剩不多的酒。
脑海中神思涣散,他还是注意到,几位长辈共同看向了裴真的方向。
怎么会是三郎呢?
——
用过饭后,男女眷分开。
十月底深秋的夜里,屋外已经很冷,风一吹就觉得寒气逼人。
若去别的院里,小四郎还得再吹一回风。桓灵就随着众人一起去了孟俞院里,进了屋关起门来说话。
乳娘给四郎也裹得严严实实,未免他一路上受凉。
孟俞在海宁县的生产混乱无比,简直可以说是兵荒马乱。她生产过后,已经脱力,外面也是乱成一团。
直到孩子哇哇哭,大家才意识到没有乳娘。家里人都是些大男人,对于这些事都不大懂,孩子阿耶桓渺还晕乎着。
梁易当即派人连夜在海宁县临时找到了刚生产几个月的妇人,花了大价钱将人请来。
四郎这才有了口粮。
四郎一个多月了,身体愈发强健起来,生得像孟俞,很是玉雪可爱。
姐妹几个将他抱在怀里稀罕个不停。
程素:“这么喜欢孩子,阿灵和阿荧也成了婚,日后做了母亲,应都是疼孩子的。孩子的事,都可以打算起来了。”
“阿娘,我和阿荧成婚都还不到一年,急这个做什么?”
桓灵不敢说她和梁易还没有圆房。
程素笑:“你呀,成了亲,还是孩子性子。与之是个好孩子,你别总是跟他生气。”
“阿娘,我才是你生的!你怎么总是向着他!”桓灵晃着程素的胳膊撒娇。
程素点点女儿的额头:“正因为你是我生的,我才知道你的脾气。”
她又牵过桓荧的手:“阿荧呢?如今在谢家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桓荧笑笑:“大伯母,一切都好,没什么不适应的。”
“你们过得好,我们做长辈的就放心了。若是过得不好,也千万别忍着。”
桓荧:“大伯母,我记下了。”
桓灵也道:“你呢,一心在妹夫身上。既做了夫妻,对他好是应该的,但也别委屈了自己。”